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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重新布局

2026-10-06 08:29:03 作者: 陳瑞聰

  說出這個定論,諸將一時倍加愕然,因為他們尚還不能理解,天子為何會做出這樣的判斷。

  根據已有的情況來看,漢軍已經再度喪失主動權。是戰是和,目前是由東軍所主導的,他們能夠決定的,無非是何時撤離。為何漢軍撤離到睢陽之後,東軍就會放棄主動,變得急於發起決戰呢?

  面對眾人疑惑的神情,劉羨當然要好好解釋,方才他腦中只是形成了一個初步的草案。而一旦形成雛形後,一個全新的計劃就在他腦中迅速重構,填充細節。在腦中完整重理了邏輯後,劉羨方才對諸將徐徐開口,說道:「這其實是循用杜公的計劃。」

  單看重返睢陽,無疑是一個沒有意義的舉動。

  當明白石勒的整個戰略意圖之後,劉羨已經發現,睢陽仍然是這次中原戰局的焦點所在。誠如桓宣所言,彭城只能稍稍阻擋石虎的攻勢,卻註定守不長久。而一旦石虎大軍越過彭城,自己若沒有組織起第二道防線,那整個濮陽漢軍都會有被合圍的風險。而又因為西軍隨時可能從潼關開進中原,導致劉羨完全沒有辦法抽調滎陽與洛陽的兵力,換言之,現在漢軍在兗州的戰局,已經是一盤死棋了。

  但在兗州是死棋,並不代表中原的戰局是死棋。

  戰場上最寶貴的永遠是時間,眼下石虎暫時還沒有進攻彭城,那劉羨就還有時間進行再調動,局勢也有再挽回的可能。東軍固然摧毀了大興城,讓睢陽湖這一天險不復存在,可劉羨在特地打通譙梁水道後,睢陽依舊是補給便利之地,若漢軍能夠在這個東軍已經重點摧毀過的地方重新站穩腳跟,那就仍然有反攻的戰略支點。

  這當然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為了提防近在眼前的東軍主力,劉羨現在不可能調集大量的人手去築城。在短短一個月時間內,也並不可能將大興城完成重建,即使重建完成,喪失了睢陽湖的大興城也缺乏足夠的防禦力。按照時間計算,劉羨或許能夠建立一座與白馬大營規模接近的營壘。

  一座建立在廢墟之上的營壘,劉羨不可能用少量兵力來固守,只能率主力返回才能發揮其功用,那這無疑意味著將整個兗州又還給了石勒。而他在抵達睢陽之後,則需要同時面對重新匯合後的東軍主力。洛陽戰場上,也大概率會出現大量的西人主力。

  如果計劃只是走到這,劉羨與其選擇重返睢陽,還不如直接撤軍。因為石勒並不需要與劉羨進行決戰,僅需繼續進行高強度的對峙戰牽制住漢軍,坐等西面的劉聰從洛陽方向進行夾擊,喪失了主力援助的祖逖與李矩也很難阻止劉聰的推進,到那時漢軍的河防也會隨之而失敗,整個中原戰事都將以漢軍的失敗而告終。

  可正如此前議論的那樣,劉羨還有餘力尚未使出。他現在手中尚有四枚棋子,只要走得好了,仍舊可以起到化腐朽為神奇的作用。

  第一枚棋子是劉朗所部,他們現在是死棋,數敗之餘,無論他們復仇的願景是多麼強烈,但已經很難對石虎所部產生牽制,惟一能做到的就是堅守在武原不退。  第二枚棋子是正在調動中的王敦所部,快則半個月,遲則一個月,他就能加入徐州戰場,這是一股生力軍。可他們也有較大的局限,因為揚州軍不耐嚴寒,在正面與東軍作戰也沒有經驗,即使加入戰場,也未必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第三枚棋子是南陽的賈疋所部,劉羨雖然沒有啟用他,但為了提防劉聰從武關入寇,依舊給了他兩萬兵馬駐守南陽。倘若劉聰從潼關出動,這股兵力便可以調動了。可這股人馬數量太少,與劉聰可能出動的兵力相比,就有些相形見絀了。

  第四枚棋子則是遼東的王浚所部,原定的郭默渡河計劃取消了,可王浚所部的入塞並不會停止,他們依舊會入塞進攻段部,可段部占據著盧龍塞的地利,缺少郭默的南面響應,即使有兩大鮮卑的相助,王浚也未必能輕易入塞。

  綜上所述,這四枚棋子的每一枚,單看都不足以破局。但劉羨卻已經意識到,只要運用巧妙,完全足以使東軍進入絕境,逼迫石勒與自己進行決戰。

  其關鍵就在於杜弢給他的靈感,杜弢原本獻出的戰略是從徐州北上青州,再從青州進入河北,採用迂迴戰略對東軍進行夾擊。這是個好戰略,而杜弢之所以失敗,主要是錯誤判斷了東軍在青州方向投放的兵力。如今湘州軍雖然損失慘重,可也探測出了東人的虛實,東軍幾乎所有的機動兵力都已經投入徐州,青州現在正是一片空虛!

  所以劉羨在意識到這一點後,迅速就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新的戰略:

  以劉朗所部繼續堅守武原,切斷石虎與青州的聯繫;命王敦率領揚州軍經徐州北上穆陵關,不用參加正面作戰,直接向青州發起進攻。王敦本是琅琊人,乃是當地最頂級的郡望,勢力根深蒂固,石勒即使大肆遷民也應當難以消除這種影響力,他必能以極快的速度攻克並招撫青州。到那時,他便能取代原本郭默所部的位置,繼續執行渡河戰略,北上與王浚進行響應。而王浚所部有了王敦的襄助,即使無法正面攻克盧龍塞,也有王敦的揚州軍海船進行接應,務必能夠進入河北腹地。


  如此一來,三枚單個無用的棋子便能串聯起來,徑直擊穿東軍的側翼,反過來完成釜底抽薪。而東軍想要再在睢陽與漢軍進行對峙,吃虧的便是他們了。而且當戰場轉移到睢陽後,他們的兵力已經收縮,戰線同樣也會如此前的漢軍一般被拉長,無法再及時地支援青州與河北的其餘戰場,唯一能夠改變戰局的方式,就是與漢軍進行正面決戰。

  當然,任何戰略都有缺陷,而這個戰略唯一的缺陷就是西面的洛陽戰場。

  目前漢軍與東軍本來就是相持狀態,劉聰出兵之後,祖逖與李矩所部的壓力就太大了,他們能否成功抵禦,實在是一個未知數。而一旦他們遭遇到正面突破,那極有可能產生連鎖反應,那劉羨要面對的就不只是石勒一部,獲勝的概率將大大降低,即使劉聰會坐山觀虎鬥,那自己縱使正面贏了石勒,也可能為劉聰做嫁衣。

  所以劉羨打算用賈疋再做一次保險。一旦出現劉聰出關的跡象,賈疋所部便再次從武關進入關中,不過這一次他們沒有虛除部的響應,想要取得戰果的可能性很低。但只要如一把尖刀插入關中,令劉聰不敢妄動。這樣即使祖逖與李矩放棄洛陽與滎陽,只要不影響到漢軍的正面決戰,也就足夠了。

  草草算來,要將這一切調動完成,返回睢陽需要一個月。而王敦自徐州攻入河北,再慢也不可能超過三個月時間。而等到明年三月,春潮必然到來,這也是東軍不得不發起決戰的最後期限。  這便是劉羨初步想到的反攻戰略,他將這些布置和盤托出後,諸將都感到驚異,尤其是前來旁聽的慕容翰,他聽得不禁連連跺腳,在心中讚嘆道:真是名不虛傳,天子不愧是身經百戰的當世名將,他本來對宋配等人的言論頗以為然,以為天子此次真要放棄了,誰知他在短時間內又拿出一個全新的方略,而且面面俱到,若不是滿腹韜略,怎能做到如此地步?

  其餘人大體也是如此,他們聽過天子的想法後,如同醍醐灌頂,都對整個戰局有了全新的認知。不過這裡面還有一些細節問題,桓宣先在地圖上審視了片刻,他搖頭詢問道:

  「陛下,問題在於,您打算怎麼撤退?我軍現在和敵軍隔得如此之近,敵軍的騎軍又比我軍更多,我軍原本撤回豫州,就已經較為困難了,現在還要在睢陽這片平原處重新駐營……東賊一定會設法尾隨,到那時又是襲擾不止,我軍並不一定能夠在睢陽安然紮營啊。」

  劉羨道:「這不難辦,我們分批撤離,我打算先調一萬人前去駐營,修建的地點,就選一個地方,在睢陽北面二三十里處,位於睢水與汴水之間,半個月內修好營壘,我們大部再撤退。」

  桓宣問道:「那陛下打算派誰去?」

  劉羨審視桓宣片刻,點名道:「你去,就由你來負責此事。」

  

  做這件事必須要為人穩重老成,遇事冷靜,熟悉當地的人情,還要考慮到對彭城的接應,桓宣來負責此事,確實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桓宣聞言一愣,他還以為方才的主退言論會得到天子的責怪,沒想到轉眼就被委以重任,一時感動不已,立刻拱手道:「謹遵陛下詔令。」

  戰事停止後,陶侃的病情也好了些,他此時也在參會,只是一直沉默不語,旁聽完計劃後,也提出意見詢問道:「陛下,別的都好說,但我軍在巨野的水師怎麼辦?以眼下的情況來看,所有河流都進入冰期,恐怕我軍無法將舟船開離巨野,難道要將其放棄麼?」

  這確實是個問題,巨野澤是兗州的中心,而漢軍的大部分艨艟艦都停留在巨野澤畔,為了避免被東人破壞繳獲,就用牛皮包了然後灌入泥沙壓入水澤中,現在運是運不走了,丟棄了又未免太過可惜,來年春潮後它們應該有更大的作用。

  劉羨想了想道:「巨野的人馬不動,繼續在城中守護船隻,等到來年冰河化凍,可讓他們與王大都督匯合,抄斷石勒的後路。」

  「石勒莫非不會攻打麼?」  「巨野的人馬不過萬人,都是些水師士卒,不善陸戰,在春潮之前,只需要少量兵馬便能將其看守住。哪怕春潮之後,若沒有其餘部隊作為接應,一支孤軍也難成氣候。石勒不會不知道,他若是耗費時間去攻打巨野,反而是加大了自己的麻煩,那我軍主力就自由了,可以從容去支援彭城,以優勢兵力去擊敗石虎所部。只要石勒看得清其中的輕重,就不會攻打巨野。」

  這個問題算是解決了,宋配最後又質疑道:「陛下,經過上次作戰後,劉聰應該在武關增加了防備,安定郡公並不一定能輕易突破武關。假使他不能做到,我軍該如何應對?」

  劉羨其實也有同樣的顧慮,但一時間他也沒有想到好的辦法,就問道:「那以你之見,該當如何?」


  「我以為直接在南陽接應祖公即可,南陽乃是陛下腹心之地,陛下應該嚴除南陽間諜,而後聲稱盡起荊湘之兵北上魯陽,號稱十萬。劉聰不知陛下兵力虛實,必然不敢妄動,到那時,即使我軍丟了洛陽與滎陽,劉聰也不敢來睢陽支援。」

  劉羨笑道:「你說得不錯,與其出兵暴露實力,不如留有餘力讓他心生顧慮,那就按照仲業說得做吧。」

  這就算是計劃已畢了,但總體來說,這仍然是一個極為冒險的戰略。兩軍交手的次數長達一年,雙方如今也算是有些知根知底了。劉羨與石勒對戰到現在,他對石勒麾下的將領可謂是刮目相看,東軍確實是能人猛將輩出,若在睢陽平原上再進行一次決戰,劉羨並沒有必勝的把握。

  因為漢軍有兩個不利因素,決戰之時,漢軍會喪失了水軍的優勢,騎兵數量也處在絕對的劣勢,而上一次大興之戰,李矩就是因為這兩個原因而導致失敗,不得不黯然撤兵。諸將對此其實也心知肚明,但他們信任劉羨的臨陣指揮,所以並沒有提出任何質疑。

  但這一場決戰,他又求之不得。馬上就是啟明十二年(公元317年)了,從關西齊萬年之亂開始算起,天下已經征戰二十載,二十載的戰亂,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已經足夠讓人忘記太平年的景象,只記得金戈鐵馬的紛爭,這亂象也確實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劉羨於是命令諸葛恢、常璩等人連夜書寫詔令,將行台的決議告知南漢的諸多軍團將領,並讓他們做相應的準備。其中最要緊的是先在睢陽修築營壘。時間緊急,他命令桓宣次日便點兵出發。

  而漢軍在白馬大營周遭的斥候何其多,剛一有所動作,立馬就有東人斥候發現,他們連忙向石勒進行報告道:「稟告石王,軍情急報,南人有人馬往南邊去了,人數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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