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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針鋒相對

2026-10-06 08:29:16 作者: 陳瑞聰

  斥候到石勒帳中稟告時,石勒正躺在床榻上歇息。

  這段時間高強度的戰事,不僅讓漢軍將士叫苦不迭,石勒一方也同樣精疲力盡,加上桃豹所部全軍覆滅的噩耗,使得石勒的精神一時低迷到了極點,以致於他的頭腦也罕見地微微發燒,也不得不安排幾名侍女隨身服侍。

  尤其是剛剛收到敗報的那幾日,他一度擔心劉羨會在濮陽之戰後乘勝對己方發起總攻,加上慕容鮮卑出現在戰場上的消息傳播出來後,段部鮮卑因擔心後方,略有軍心不穩的情況,所以他一面不斷地在內部安撫軍心,對段疾陸眷進行勸導,並一面在針對性地準備布防,一度做好了先退回延津、枋頭一帶的準備。

  而石生、石虎的捷報傳回來後,石勒終於是鬆了一口氣,他緊繃的精神鬆懈下來,加上連日的勞累,一下子就病倒了。還好病情不嚴重,按照隨軍醫療的說法,靜養數日就能恢復。所以石勒這幾日都在歇息,當然,他仍然一直在關注漢軍的動向。

  聽聞劉羨派了部份人馬南下,他精神為之一振,用濕巾敷著額頭就從床榻上坐起來,問斥候道:「消息當真?他派了多少人馬出去?」

  斥候回答道:「不太好說,根據旗幟的數量來看,離營的應該不下兩萬南兒。但人數看起來又沒有那麼多,我們幾個不敢靠得太近,所以拿不準具體的數量,還請石王責罰。」

  「哈哈,不過是南兒的障眼法而已,這有什麼好責罰的?」石勒擺擺手笑道:「你先退下,順路替我把右侯叫來。」

  過了片刻,石勒聽到了帳外響起一陣緩慢又輕飄飄的腳步聲,不等帳外之人請命,他往身上披了件寬袍,說道:「是右侯嗎?直接進來吧。」

  話音一落,一個修長且清儁的身影便掀開簾帳,露出他削瘦的面孔,正是張賓。近兩個多月的苦戰下來,張賓的面色也憔悴了不少,雖然他立身的姿態並未改變,依舊挺拔如松,銳意非常,不過因為形容枯槁的緣故,看上去像是老了好幾歲,但這更顯得他那雙眼睛炯炯有神,好似火焰般熊熊燃燒。

  這正是張賓精神亢奮的表現,畢竟對於他這種以智慧而著稱的人而言,物質上的成功早已經不足以引起他的興奮,只有與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進行博弈並且將其戰勝,這才是真正的享受。如今他正參與到這場博弈中,以中原為棋盤,以將士為棋子,以蒼生做賭注,無論勝利或失敗都將名垂青史,這如何不叫張賓興奮?

  石勒雖然和張賓搭檔已久,可也甚少看到他如此神態,此時不禁略微有些擔心,因為在他看來,這種狀態無異於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此時的張賓眼中,石勒也處於同樣的狀態中。

  石勒笑呵呵地邀請張賓坐下,讓侍女給他遞了一杯酪漿,而後自己端起一碗苦藥,坐在火盆旁,一面皺著眉飲用藥汁一面議論南漢軍的動作道:「右侯,劉羨剛剛派兵南下,你怎麼看此事?」  張賓聞言呵呵一笑,露出沉穩又不失幾分激動的自信笑容,說道:「殿下,這不是早在我們預料中麼?劉羨肯定是收到了下邳的消息,桃豹將軍的死,已經被這一戰給扯平了。」

  「現在我軍在徐州大捷,劉羨的後路告急,他現在要扭轉劣勢,只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立刻撤軍,不管怎麼說,他是昭烈後裔,漢室正朔,天下士人所望。今年已經奪得了豫州,對天下人也算有得交代,沒有必要再和我軍纏鬥,不妨效仿諸葛孔明北伐,先暫且休戰,積蓄幾年再與我軍作戰,到時候有了經驗,還是難纏的對手,甚至會更難對付。」

  「中策便是遮蔽徐州的軍情,趁南兒銳氣尚足,率部急攻我白馬所部,一旦我軍被打得大敗,中山公在徐州孤掌難鳴,也只能撤軍。不過就此前的態勢來看,我軍濮陽之敗後,他沒有乘勝追擊,就說明南兒的耐力也見底了,而我王這段時間做足了禦敵的準備,他想要擊敗我軍,也不是這麼容易的。」

  「下策是派兵支援彭城,若能在彭城前阻止中山公,那他們還有再與我軍再戰的空間。但他們眼下缺少騎軍,用步卒遠去奔波,南兒必然勞累,而大勝大敗之下,軍心也必然氣餒。反觀我徐州之軍,大勝之下鬥志昂揚,又以逸待勞,得到了休整,何必先進攻彭城,只需要圍而不打,先將這部來援的南兒吃掉,彭城必會隨之陷落,那劉羨接連失利,也就只有撤退一途了。」

  石勒點點頭,這確實是他們此前的議論,現在他在意的是,劉羨到底是採用的哪一策?從表面上來看,直接向南面派出兵卒,大概率是去支援彭城。但石勒並不相信,劉羨會是這麼愚蠢的人,他對劉羨太了解了,以這個人的頭腦,他絕不會看不清戰局大勢,更不會自投羅網,他一定會另闢蹊徑。

  故而石勒對張賓問道:「右侯,以你之見,劉羨有沒有可能在故弄玄虛?」


  張賓放下酪漿,奇道:「如何故弄玄虛?」

  

  石勒道:「劉羨不大可能就這樣直愣愣地去救援彭城,我懷疑劉羨是故意給我賣個破綻,讓我以為他要派兵援助彭城,繼而全軍有所鬆懈,結果他半路打個回馬槍,給我來一手欲擒故縱,那我軍就要打一場硬仗了。」

  張賓稍稍沉吟,頷首道:「確實不乏這種可能,不過是否險了一點?我軍後退數十里,已經有了提防,這是看得見的,他斫營夜襲,成功的概率實在不高。」

  他隨即又提出另一種可能,分析道:「殿下,劉羨先派部分兵馬南下,為什麼不能是為撤軍做準備呢?畢竟撤兵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小事,若是為了在撤軍途中先行接應,確保退路的安全,這也不無可能啊?」

  豈料聽聞此語,石勒搖首笑道:「絕不可能!右侯,你不了解劉羨,他絕不會就這麼輕易放棄的!他這個人,骨頭太硬,心氣太高,手腕又太強,導致他絕不會輕言放棄,反而會做出膽大驚人之舉,你不要把他往聰明人這個方向來看,你首先要把他當做一陣火。」  「火?」

  「是啊,右侯,你說過我是海,劉羨是山,其實都不對。我既不是海,他也不是山。我知道他是什麼,他是一陣火啊!劉羨燃燒了幾十年,既燃燒自己,也燃燒別人。既帶來所謂光明,也同時給人毀滅。只要劉羨還活著,他不會停止這種燃燒的。所以他一定會選擇進攻,而不是選擇後退。」

  張賓聞言,感覺石王的比喻頗為奇妙,卻偏偏又讓人覺得貼切。他連連點頭道:「那依殿下之見,劉羨應當是必定會選擇中策了。」

  石勒盯著地圖,沉默良久,又徐徐搖首道:「他這人出人意表的事情太多了,我不好說,還是先做好自己吧。」

  說到這,石勒將目光指向青州,嘆道:「現在青州的兵力是否太薄弱了,右侯,我最近總有些擔心,聽說揚州的人馬快要北上了,他們要是從此處進入青州,郭敬手上恐怕沒有多少人可以抵禦,是否會成為一大威脅?」

  張賓柔聲說道:「殿下不必過分憂慮,我認為揚州軍不足為患,用計謀便可以將其安撫。」

  「哦?何以見得?」

  「殿下,您征戰這麼多年,應該早就明白,任何勢力都有其破綻,他們之所以聚集在一起,不過是利益使然,有些人只要殿下因勢利導,稍加分化,便可以為我所用。」

  石勒何其聰明,瞬間就明白了張賓的意思:「右侯是說,可以招王敦為我所用?」

  張賓的笑容越發玄妙,他道:「王敦姓王,一向眼高於頂,有雄心壯志,之所以投靠劉羨,無非是時勢使然,畏懼於劉羨的兵勢。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殿下多次在中原阻擊劉羨,讓天下人都知道,只有您是他的對手。王敦就可以左右搖擺,恰如當年的韓信。」

  「王敦現在北上的速度已經算慢了,說明心中未嘗不在猶豫。殿下您只要再添一把火,以韓信之故事說服於他,又表示無意南下,願意與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何苦給自己招來麻煩呢?」

  石勒想了想,卻覺得不太保險,他道:「這還是太險,若王敦不從此議,結果不還是心腹大患?右侯,我們不能把安危放在王敦的心意上,有沒有什麼更加穩妥的辦法?」  張賓搖首道:「殿下,我們已經湊不出更多的兵力了,現在我軍能夠指望的援軍,只有西面的劉聰,一旦劉聰能出兵幫我們擊敗劉羨,王敦一支孤軍,即使深入青州,也成不了氣候。當然,即使劉聰不出軍,我們能夠在正面再敗劉羨一次,也能起到同樣的效果。」

  正面再敗劉羨一次?聽到這句話,石勒和張賓幾乎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石勒這次幾乎動用全力與劉羨對陣,這期間的戰事過程之難熬,真是無法言語。如果正面舉行一次合戰,無論勝負,石勒都感覺必是一場噩夢。

  也就是說,要想做到萬無一失地擊敗劉羨,還是要有劉聰的援軍。這麼想著,石勒等張賓離去後,又招來了負責外交的王修,一面讓侍女給自己揉肩,一面詢問他道:「王侯,給劉聰的捷報送出去了麼?」

  王修對石勒的態度明顯恭敬許多,他彎腰沉聲道:「石王,昨天夜裡剛送出去,算算時間,如果沿路一切順利,大概五日就能送抵劉聰手中。」

  石勒閉著眼睛,感受著頭部的昏沉,淡淡道:「以王侯之見,劉聰收到消息後,會不會派兵?」

  王修沉吟片刻,回答道:「石王,根據眼下的動向來看,劉聰當是願意發兵的。不過他的顧慮您也清楚,如果不滿足他的條件,他恐怕就會一直維持現狀。」


  「維持現狀?他倒坐得住!」石勒笑罵道:「這個人真是鐵石心腸啊!我就差沒喊他阿父了,他要是能派援兵出來,我改姓劉也行啊!他就一定要那兩塊地不可?」

  石勒表面笑罵,但言語中的不滿已經難以掩飾。因為在聯絡了數月之後,劉聰在上個月突然提出了一個新條件,要求石勒先割讓汲郡與河內郡給趙漢,他才會真正出兵。這種臨時加價的行為讓石勒深惡痛絕,所以一口回絕了。但現在看來,他還是少不了劉聰的援軍,所以只好再問王修的態度。

  王修則道:「石王,這恐怕也沒辦法,兩國間沒有互信,如果不把河內郡和汲郡割讓給他,他會懷疑我軍隨時從北面進行偷襲。倘若有了這兩郡,他沒有後顧之憂,就可以專心對付祖逖和李矩了。」

  聽到這裡,石勒難免露出一副肉疼的神情,從小到大,從來都是他占別人的便宜,這回竟然被劉聰反過來要挾,實在是意氣難平。汲郡與河內郡這兩郡是河北著名的富庶之地,也是關中東出的第三條道路,當年劉羨就是從中悄然進入河東的。現在把這兩郡割給劉聰以換取援軍,石勒實在捨不得。

  他再次問道:「王侯,還有別的法子能說動劉聰麼?」

  王修則正色道:「石王,恐怕沒有別的法子了,您應當將目光放長遠,打贏了這一仗,劉羨遭遇重創,區區兩郡之土,還怕以後拿不回來嗎?大丈夫能屈能伸,高祖心中不願,也曾裂土建國,封韓信為王啊!」  石勒仍然沉默不語,他揮手推開侍女,望帳外的積雪皚皚,還有雲層中時隱時現的太陽,他想道:太陽出來後就不見了月亮,月亮出來了後就不見了星光,這世道就是如此,想要與劉羨這烈火爭輝,放出些許光芒,就必須要捨得一些東西。他終於道:「也好,那你就再寫一封信過去,告訴劉聰,他的條件,我答應了。」

  王修聞言大喜,正準備告辭,又被石勒叫住,交代道:「你再給中山公寫一封信,告知他,在徐州不要做得太過分了。人要給自己修福報,戰場殺敵在所難免,但得知結果後,沒必要胡作非為,杜弢的屍身還是要厚葬,百姓也要安撫,不然將來遭了報應,到了九泉之下,魂靈後悔也無用了。」

  「諾。」王修再次應聲頷首,隨後徐徐離去。

  而石勒又重新躺回到床榻上,只是他的心情久久無法平復。和漢軍糾纏這麼久,距離勝利已經越來越近了。可越是到了這種時候,他越是不敢掉以輕心,更何況,他現在仍不能把握劉羨的真實動向。

  「放馬過來吧。」石勒的眼前浮現起年輕時的劉羨,讓他禁不住喃喃自語,可他隨即又想念起故鄉上黨山中怒放的梅花,讓他又想到:「明年去看看吧,家鄉的梅花一直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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