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一開始,石勒對部份漢軍南下的意圖感到費解,並篤定漢軍會發起反攻。可隨著時間轉眼進入臘月,桓宣開始在睢陽廢墟上緊急修築營壘,東軍將領已經意識到,南軍分明有了放棄濮陽、退守睢陽的打算。
這個消息讓東軍諸將大喜,因為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的階段性勝利。晉末以來十數年,劉羨除了因病重而曾在益州暫停攻勢以外,還從未出現過因正常對壘作戰不利而率軍後退的記錄。但這次卻實打實的發生了,這無疑向天下人證明了東軍的實力,他們不僅能夠正面抗衡南軍,同樣也能擊敗南軍。
但對於石勒與張賓來說,當得知劉羨的這個布置後,他們卻頓感如鯁在喉。
根據張賓對冬季反攻的謀劃,無論漢軍是戰是撤,東軍都能接受,因為他們最迫切的目標是快速結束這場戰爭。須知動員這種規模的兵力,不止南漢朝廷感到壓力巨大,石勒一方同樣不堪重負。石勒在這十年時間對內部雖然也有改革,但遠遠沒有到劉羨這般觸及筋骨的地步,他能夠支撐到今日,完全是依靠河北地富人稠的便利,加上漢軍的補給線過長,才抵消掉南漢朝廷數年改革的優勢。
故而張賓在譙北之戰後,發現雨季里東軍很難速勝漢軍的事實後,極力勸說石勒推平大興城。一是為了誘敵深入,方便東軍從徐州發動側翼攻勢,迅速擊穿漢軍的後路;二就是為了減少補給損耗,若在大興城下與漢軍進行長期對峙,比拼人力物力,東軍絕對不是南軍的對手。
可現在的局勢是,劉羨竟然看穿了他們戰前的布置,選擇了一個半戰半退的策略。這個策略不能說有多麼精妙,但亡羊補牢,恰到好處。南軍如果真進行如此大跨度的後退,回到了睢陽,雖然幾乎將兗州完全丟還給了東軍,但因為退卻得非常及時,不至於直接輸掉整個戰事,使得東軍還要被迫與漢軍進行作戰。否則以石虎、石生的深入程度,腹背受敵,也難以輕易撤退。
這使得石勒重獲了兗州,反而喪失了主動權,他不可能止步於此,必須對漢軍進行追擊,即使在兗州還留有巨野這樣一顆釘子。
「劉羨這個老狐狸,又跟我來若即若離這一套,我才不會上他的當。」
石勒得知消息之後立刻與君子營老人進行商議,討論是否有更好的解決策略。他並不想就這樣跟隨劉羨的節奏,而是試圖從別的戰場取得突破。石勒的第一反應就是先去同孔萇匯合,看能否先去擊敗滎陽的李矩所部。他在心中計議,若是能夠擊敗李矩這個方面副帥,說不定就能逼退漢軍。
可這個計劃很快就被張賓否定了,他根據孔萇的戰報導:「殿下,滎陽雖非堅城,但城內輜重充裕,箭矢堆積如山,難以速克,若是他們覺得不夠穩妥,還可以東移至成皋這一名關,想破城就更是難上加難。」
「而且如此一來,我東西兩部相隔太遠,不易相互支援,既犯了分兵太過的失誤,也浪費了我軍精心準備的徐州攻勢。若是讓劉羨各個擊破,先擊破中山公,殿下,那才是真正的下策啊!」
這番勸諫成功打消了石勒分兵的想法,他悻悻然地說道:「右侯說得不錯,我方才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 他隨即又生出幾分怒氣,冷笑道:「劉羨以為看破了我的布置,就能讓我為難麼?劉聰馬上就要出關,我到現在也還沒有使出全力呢!他還有多少人馬可用?想撤回到睢陽,他想得倒好,難道我就會輕易放他離開麼?」
於是石勒一面加緊去聯絡劉聰,進行交割土地的事宜,一面嚴格監視尚未離開的漢軍,打算等漢軍主力正式開拔,就派騎兵尾隨襲擾,一旦對方露出破綻,就伺機咬上一口。這算是老經驗了,行軍不比對峙,人在疲累至極的情況下不能兼顧方方面面,這是東軍最有經驗的戰術。
而雙方交手這麼多次,劉羨對此自是有所預料,他詢問諸將道:「倘若我軍開拔南下,石勒定會派游騎窺伺我後軍,且一定會是軍中精銳,誰願意為我軍殿後?」
話音一落,諸將面面相覷,因為大家都知道,殿後真算是一個極苦的差事。因為漢軍的大部乃是步卒,還攜帶有大量的輜重,此次在冰天雪地中從白馬濮陽一帶南撤五百里路程,行動速度快不起來,少說也要走上半個月。而在半個月的時間裡抵禦東軍的襲擾,打贏了沒多少繳獲,打輸了損失慘重,實在是吃力不討好,因此大部分人都產生了畏難情緒。
劉羨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一度有親自殿後的想法。但考慮到此時他已經貴為天子,身份干係重大,並不能再做此冒險之事,故而最終還是放棄了。
好在軍中並不缺乏猛將,稍加猶豫之後,如郭默、北宮純、蒲洪等人還是主動請命,劉羨經過審視後指認道:「此事就讓北宮將軍負責吧,我給你五千精騎,一旦賊軍出現,將軍便予以迎頭痛擊。只要等我軍撤回睢陽,將軍便立下了封侯之功啊!」
北宮純慷慨允諾道:「請陛下放心,除非我軍將士死絕,否則絕不讓東賊有一人一馬追上陛下!」
五千人馬不是一個小數目,尤其是在當下的漢軍中,戰馬因來回奔波已經大量減員,原本出征時的五萬騎軍,如今已經僅剩下不到三萬。但劉羨知道此事重要,經過一輪精挑細選,還是從各營之中給北宮純湊出了五千騎軍,雖不敢說是個個精銳,可至少都是久經戰事又身體康健的老卒。
至此,漢軍將一切都安排妥當,終於正式向南開拔。這次撤退的路線與來時不同,因為中原各河流都盡數封凍的緣故,他們不必再沿著河流行進,而是跨過封凍的各條河流,經長垣、濟陽、考成而至睢陽。
他們於夜中出發,濮陽的傷病士卒先走,白馬的將士們後行。而北宮純所部則提前離開營壘,先主動開進到東軍營壘七八里處的地方,就近監視東軍的動向。東軍當然有所察覺,但在黑暗中他們不知道北宮純部有多少人,因此不便貿然派大軍出營,只能派小股部隊試圖探明信息,可很快都被北宮純驅散了。
雙方在夜裡相互窺伺了三個時辰,其實殿後的漢軍將士有不少人心中恐懼。倒不是因為他們怕死,主要還是不想輸。此時北宮純手下的部將非常龐雜,隊主們相互之間也不熟悉,眼見周圍多是些陌生的面孔,他們又知道自己沒有援軍,而眼前卻是敵軍的大本營,裡面不乏能與虎狼搏鬥的力士猛將,因此並不知道該如何取勝。
不過主將北宮純的情緒非常穩定,他並不因為兵馬數量的稀少而感到慌亂,僅是沉著地在軍陣中巡視,並親切地呼喚各隊主的姓名,並對眾人囑咐道:「大軍在兩個時辰後就會盡數撤離,那時候天還沒亮,賊子也不知道我軍要撤退的路線,不妨白日裡先回營壘一趟,讓他們不知虛實。」 隊主們見主將面如平湖,身形矯健,既有武人的雄渾風度,又有文士的弘雅氣質,不禁頓生好感。然後他們相互議論,得知北宮純在延津之戰中險些被段文鴦一槊破腹,腸子差點流出來,卻還能面不改色地將傷口收拾好,忍痛與段文鴦再斗,心中又生仰慕,眾人都說:「北宮公有奇勇啊!非偉男子孰能為之?」
主將就是軍心,見將士們漸漸恢復平靜,北宮純便令將士們多舉火把,然後輪番更替歇息,這是為了接下來的撤離保留體力。他們當時立在一個名叫柳坡的小丘上,執勤的人在丘上,休息的人在丘下。北宮純在後半夜自己也下到丘下,和著衣服靠在一個樹樁旁睡著了。但沒過多久,他又被冷醒了,看身旁的將士,大家也東倒西歪地睡了一地。
此時大概是破曉前的黑暗,估算時間差不多了,漢軍便紛紛起來,人們解溲後澆滅還有餘燼的火堆,也來不及用飯,就開始往東面撤走。他們一行動,果然就有一部數量不少的人馬尾隨在他們身後,沿著雪地里的足跡一路追蹤。
北宮純親自率領親信們殿後,以免有人在黑暗中掉隊。他們其實可以快馬加鞭甩丟後面的追兵,但北宮純沒有這麼做,而是刻意保持一個對方可以看到自己的距離,又不至於隔得太近,然後一路向東先抵達白馬大營。正如此前他說的那樣,白馬大營已經被漢軍搬空了,只剩下空蕩蕩的土壘屹立在大河南岸。
時值清晨,天氣難得的晴朗,天上的雲層如絲綢般輕盈稀薄,可雪氣依舊凜冽。半個月前,兩軍的將士還在這裡進行激烈的廝殺,為了爭奪其中的一兩座土山,可現在此處已經寂靜無聲,僅剩下地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雜草般簇立,作為當時廝殺的見證者。
北宮純命士卒們進入這座空營,漢軍們對自家的營壘早已是爛熟於心,如游魚般就溜竄進去。而追逐的東軍在後方見此情形,則略生猶豫。此處負責率軍追逐的乃是十八騎之一的張越,他是石勒的姊夫,在東軍中擔任廣武將軍,此時他打量不遠處的森嚴漢壘,腦中浮現起這兩個月來廝殺的慘痛經歷,並不敢貿然進入。
張越懷疑這安靜的營壘中藏有一支伏兵,即使沒有伏兵,他也不了解營壘的內部構造,追進去也很有可能會被對方玩弄,因此就沒有進入,而是繞著圈子在營壘外監視。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北宮純抓緊時間,在營壘中造了一頓飯,把隨身攜帶的乾糧煮成更熱乎更便於入口的糊糊,然後大家抓緊時間餵了一遍馬料,又讓守夜沒來得及休息的士卒們趕緊睡覺。有人勸他說:「將軍,敵人就在營外,隨時可能會攻進來,還是小心為妙的好。」
北宮純則笑道:「他們現在應當看到營外的足跡了,知道我軍大部已經往南撤離,只是無法判斷其規模罷了。那現在為難的就不是我軍了,反而是東賊。他們處在兩難的境地,要麼派兵來打我,要麼分兵去追我軍主力。你會怎麼選?」
他隨即自問自答道:「他要是打我,陛下他們就可以安然撤離,他們豈能樂見?可若是放任我不管,我就可以趁機襲擾其後,令他們首尾難顧。明智的辦法確實是傾力來打我,但這個決心不是可以輕易下的。」
果然,營外的東軍巡浚了差不多一個多時辰,方才試探性地向白馬營壘發起進攻。而北宮純在吃飽喝足之後,也沒有鏖戰的意思,乾脆在營壘內四處縱火,此時恰好是北風呼嘯,煙火向東軍迎頭撲來,嗆得他們連連咳嗽,更加難以進入。而後漢軍將士則翻身上馬,竟然出人意料地從營壘北面離開,踩著河冰到大河北岸去了。
東人們很快發現了這一真相,他們趕緊放棄了營壘,沿著河岸繼續追蹤北宮純。而且在追蹤的途中,有越來越多的東軍騎士從西面趕來,並且沿著河岸展開,同率先抵達北岸的漢軍遙相眺望。南岸的東人身著鐵甲,大概有上萬人,陽光下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北宮純神色不變,對眾人說:「賊眾雖然人數不少,又是鐵甲鐵馬,若是平地交鋒,我軍或許沒有勝算,但現在兩軍隔著河冰,我軍先渡過來,就有了先機。他們要跟著追擊,行動就難免遲緩不便,我們用弓矢射殺其首領,其餘人就踟躕不前了。」
話音剛落,對岸一陣馬嘶,當先的東人騎士背了大弓袋,紛紛策馬踏上河冰,深厚的河冰此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前面的約有數百騎,後面的人還在觀望。為首的齊人騎隊中,居中有一匹紫騮馬,馬頭帶有一點白色,好似紫雲中一點星光。能用如此好馬的,自然不是凡人。這匹馬的神駿浮於表面,即使奔馳於河冰之上,也顯得甚是從容不迫。
北宮純指著那人說:「這個人就是軍膽,我們射死他,對面就膽寒了。」說罷就先將一張馬弓握在手中,另一隻手拽住轡頭,立住馬兒就在水旁等候。
待到敵人抵達箭程,北宮純一振韁繩,同身邊的百餘名親衛再度踏上河冰,霎時間脆響不斷,因為對方走到了大河中央,也就是在河冰的最薄弱處,必定要小心減速唯恐掉入河內,北宮純抓住這個機會,冒險朝對方射箭,第一輪箭矢就把那人的馬匹射倒在地。
東人的反擊也很快,那人摔落在河冰上,周遭的騎士都匯聚過來施以援手,北宮純等人搭箭射擊,凡是靠近者,紛紛落馬砸入河冰。有的人剛好砸穿了薄冰,有寒冷刺骨的河水湧上來,令左右的東軍有些慌亂,前頭的人一面低頭用鐵兜鍪擋箭矢,一面進一步放緩腳步,後面的人更是有觀望退卻的意思。
恰在此時,突然有一名高大的東人從側面上游越過河冰中心,在最前方挺身搭箭,一箭就射中了北宮純的馬頭。馬兒昏厥側倒,令北宮純也掉落在冰面上。那人一箭得手,又要挺身再射,竟被旁邊一少年騎士看見,他手上剛好把箭矢搭在弓弦上,正愁找不到目標,於是立刻切換目標射過去。那東人剛一露頭,立刻就斃命倒地。
此人的地位顯然不低,令東人一陣騷動,再加上北宮純的副手張斐見開頭倒地的東軍將領已經換了一匹馬,似乎準備調頭撤離,於是他撥馬急追,跑不過七八步,早搭上弓,瞄準對方的後背就是一箭。這一箭力道很大,入背三寸有餘,幾乎要將對方洞穿。
如此一來,東軍喪失了追擊的欲望,踏兵渡河的東人紛紛返回南岸,眼睜睜看著北宮純又振作起來,率眾沿著北岸前進,一直到濮陽北岸,才又渡河南返。東軍已經徹底不見,這表明他們暫時擺脫了追兵。
再次進行休息時,北宮純見那個救護自己的少年頗為勇壯,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卻長得身偉臂長,還能射箭,不由得喜愛非常。於是就詢問他的名字,一問才得知,此人竟然是前晉宗室,乃是濟南惠王司馬遂曾孫,略陽太守司馬瓘之子,名叫司馬勛,因為洛陽之亂中父母雙亡,便一直跟隨襄陽王司馬范左右,去年年紀到了,便乾脆出仕在羽林軍中從軍。
旁人得知他來歷後,都覺得司馬勛身份敏感,不適合重用,但北宮純並不以為意。他覺得天子寬宏大量,既然已經准許此人出仕,自己也沒必要顧慮太多,而且這少年確實勇猛,是個難得的好苗子,於是就打算把司馬勛留在身邊做牙門,準備以後好好培養,或許能讓此人成為守衛邊疆的一代名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