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是臘月中旬,正是隆冬最為嚴酷的時候,睢陽固然沒有下雪,但是每天一覺醒來,從營壘到田野,就能看到漫無邊際鋪天蓋地的冰霜,上至幡旗,下至湖面,全都在白霜間融為一體,好似天地間結了一層慘白的痂。而在如此天氣下,劉羨雖沒有第一時間與東軍進行接戰,但仍然從早到晚忙碌不停。
這主要是兩個原因。一來是因為軍中的傷病人員經過遠來奔波後,本來稍有好轉的疫情又出現了反覆,而營中醫藥又奇缺無比,所以劉羨一面忙於整飭營壘嚴明軍紀,一面匯總後方的各種物資,以對前線的將士進行救治。二來是劉羨還要關注洛陽與滎陽兩方面的軍情,根據李矩傳來的軍報來看,情形不容樂觀。
洛陽方面,近來劉粲在抵達河南之後,已經率先發起了第一輪攻勢。他們汲取了上一次洛陽作戰失利的教訓,並沒有直接對金墉城發起進攻,而是選擇先利用自己的人數優勢,逐步拔除周遭的要害與塢堡。他們首先是控制了北邙山,然後以此為根據地,同時進攻成皋關、轘轅關、伊闕關等關卡,明顯是要掃清外圍確保安全,再通過蠶食漸漸困死在洛陽城內的漢軍。
祖逖對此看得分明,所以在確定對方的攻勢後,他果斷放棄了在洛陽周遭的張方壘、豆田壁、石樑塢等塢堡,選擇只留三千兵力固守在金墉城內,由董超負責指揮。其餘人馬則分兵南下,分別占據了鄂阪關、大谷塢、赤眉城等洛南塢堡,先確保伊洛河谷與南陽之間的道路通暢,然後再設法去抵禦北面的西軍。
但滎陽方面的戰事就不容樂觀了,因為李矩威名在外,西軍對於李矩格外重視,劉曜在接收汲郡之初,便派次子劉胤率精銳騎兵突然渡河發動奇襲,猛攻成皋關。這一招乃是險招,因為李矩本陣與成皋關不過二十餘里,一旦被發現,就將遭遇激烈的反攻。
但這一招成功了,劉曜幾乎把所有的精銳都用在了這一戰上,他用西人中最驍勇的平先與劉翼做先鋒,又調用了禁軍十六營中最為驍勇的輔國、冠軍、龍驤三營,竟然沒有攜帶大型輜重,直接效仿鮮卑人,縛槊為梯攻城。守成皋的乃是李矩一向信賴的滎陽都尉段秀,他雖然有一定的防備,但與孔萇鏖戰久了,究竟有些疲憊,加上對西人懷有一定的輕視,完全沒料到西人竟然敢如此行動,等反應過來時匈奴人已經爬上了牆頭,他來不及抵抗,只能連忙撤退,成皋關就此告破。
成皋關的告破令李矩極為被動,因為滎陽本身沒有多少險要,有了成皋關才能進可攻退可守,如今成皋關一丟失,滎陽城就成了一個孤立出來的突出部,為了避免遭受合圍,李矩也不得不兵分兩路,一路退守到山林密布的大索城中,由毛寶進行堅守,他則到更西南方的京縣中,利用嵩山河谷與祖逖進行聯絡,繼而布置反攻。
因為兩地都在汴水戰線上,所以戰報僅僅花了兩日便傳到劉羨處,劉羨聞訊難免緊張。因為兵力太過懸殊的原故,他原本就意識到西線的情形肯定較為困難,沒想到和實際情況相比,還是差了幾分。
劉羨本想讓李矩繼續後撤,營造一條更穩固的防線。但轉念一想,正因為西軍的動作非同往常,才更需要迎難而上,給西人以迎頭痛擊。西人此前連敗數陣,正是因為經受不起挫折,所以才發起這樣的攻勢,若折其盛勢,西人士氣必然低沮,然後才可以堅守。
劉羨當即便給李矩修書,建議他先趁對方立足未穩,不妨先主動出擊,打一兩仗,如果無法取勝,那就再南撤不遲。不過這只是劉羨的建議,即使貴為天子,劉羨還是很尊重前線將帥自己的意見,不會強求指揮。哪怕是王敦提出那種旁人看來無理的要求,他也會儘量滿足。
當然,無論是西線與東線,此時都不是戰場的主線,目前整個中原戰事的焦點,仍然毫無疑問地聚集在睢陽戰場上。
石勒在抵達孟渚澤後,選擇先拿杜弘所部開刀,這當然是東軍的絕頂機密。但對於漢軍來說,他的戰略也並非無跡可尋。 劉羨在等待李矩回信期間,有人便來主動進言道:「陛下,石勒既然在汴水北岸逡巡不前,不敢前來與我軍對峙,應該是另有設計,我懷疑應該是想從彭城處著手。」
前來進言者不是他人,正是從後方前來主動請戰的溫嶠,看在盧志主動舉薦他的份上,劉羨這段時間便安排溫嶠做參軍,負責整頓軍中的種種雜務,溫嶠做得井井有條,還是令劉羨非常滿意的。沒想到溫嶠此時竟然主動獻策,劉羨頗有些意外,他饒有興致地打量了溫嶠兩眼,而後問道:「哦,何以見得呢?」
面對天子的質疑,溫嶠不卑不亢,他拱手回復道:「陛下,這其實並不難想,東賊追擊至此,卻不來進攻,顯然是覺得時機不夠成熟。可我軍營壘一日勝過一日,現在不打,以後就更難打了。所以東賊肯定是想從別處入手,招來更多的援軍。」
「既如此,根據眼下戰局來看,他那就只能招來徐州的援軍,而要做到此事,就必然要攻破彭城。因此,臣敢斷定,石勒要麼是打算速破彭城,要麼是打算半路設伏。一旦讓他成功,我軍取勝便難了。」
溫嶠的這一番話說得甚合劉羨心意,他其實也有同樣的判斷,所以最近也在籌劃應對此事。彭城不好守,是南撤之前自己就知道的事情,劉羨在軍中也給杜弘留了位置,甚至準備讓他做右營的主帥。可問題在於,等劉羨到了睢陽後才發現,杜弘想要撤離,也並不是那麼簡單。
首先石生在與石虎匯合後,徐州的東軍數量大大增加,四萬餘人馬中有三萬在強攻彭城,這數量當然不足以將彭城圍堵得水泄不通,但分駐四方後仍可以從容監視,恰好杜弘所部還沒有多少馬匹,一旦撤出後撤軍速度必然不快,所以這意味著撤軍的行動一定會被人發現,突圍就會成為一個問題。
即使突圍能夠成功,彭城距離睢陽有三百餘里,強行軍也需要四日才能抵達,走在半道上石勒也一定會發現,難免會有一場惡戰。所以不難得出一個答案,要想安然無恙地將杜弘所部接回睢陽,必須要由己方派遣一支援軍,內外呼應方有可能完成任務。
可困難就出在此處,因為若是再加派援軍,一個不小心,小問題就會演變成新的大問題。劉羨之所以率眾回到睢陽,就是為了搶占先機,在有利的情形下與石勒對決。可派出援軍接引杜弘後,這反而成了東軍的一個機會,他們大可以在漢軍接引杜弘之後再半路截擊,發揮自己在雪原上的騎兵優勢,將援軍與杜弘所部一起殲滅,那就是劉羨真正的失策了。
因此,劉羨已經意識到,這個任務並非是簡單的解圍,而是既要將杜弘從彭城中接出來,同時又要儘可能地避免同東軍接戰,至少要保全軍隊,不能爆發大規模的戰事,這個要求顯然有些太高了,所以劉羨還在與諸葛延、宋配、陶侃等人斟酌計劃的細節與具體的人選。
劉羨的初步想法是,王敦旗下的錢鳳所部既然已經渡過淮水,便可急行軍先行北上,沿路大張旗鼓,向東軍詐稱自己是漢軍主力,以此吸引徐州東軍所部的注意。然後杜弘所部趁機向南突圍,兜一個圈子,從豫州迂迴返回睢陽,這樣雖然多走了上百里,但因為東軍還無法深入豫州腹地,至少安全是可以保障的。
但這個計策有一個問題,睢陽與淮陰相隔太遠,中間又是戰區,導致傳訊並不通暢,即使是快馬加急,往返一次仍然需要七八日,錢鳳所部若是行動過慢,可能他還沒有抵達彭城,彭城便已經被東軍所攻破,那就是劉羨的重大失策了,所以行動要越快越好。
劉羨此時已經給錢鳳去信了,但還沒有等到對方的回覆,而如今溫嶠主動前來獻策,劉羨還是秉承著培養後輩的想法,笑問道:「那依你之見,應該如何解圍,又不中石勒的埋伏呢?」 溫嶠整頓自己的思緒,向天子回復道:「陛下,我覺得可以走北路,從北面去救援彭城。」
這一句就讓劉羨來了精神,因為他還確實沒有想過類似的辦法,便問道:「北路,如今石勒八萬大軍就在北面,你從北路怎麼去救援?這不是自投羅網麼?」
溫嶠則說:「陛下,東人確實是八萬大軍不假,但放棄兗州已經接近半年,此時他們遠道而來,定然還來不及恢復兗州秩序,能確保自己的糧道就不錯了,哪裡來得及管控後方呢?」
「所以臣敢斷定,睢陽以北,東人的布防必然是一片空虛。而他們看到我軍突然派兵北上,定然會以為我軍要抄襲他們的後方與糧道,而不會想到我軍是要去救援彭城,這就是出人意料。」
劉羨微微點頭,覺得溫嶠說得不錯,隨即又問道:「可中原的地形很容易被人發現,若是東人發現兵力追蹤,你打算怎麼甩開他們?」
溫嶠打開攜帶的兗州地圖,用手指順著巨野一直劃到薛縣,再折向南面的彭城,說道:「陛下您看,兗州雖然是以平原居多,但在金鄉乃至任城一帶,就已經是泰山的余脈所在,從此處一直到彭城北面的戚縣,都是丘陵密布的地帶,我軍可以從此處穿過去,專門走人跡罕至的地帶,一直到彭城東北九十里的盤馬山,九嶷山,東軍肯定意想不到我們會從他們背後出兵來援,一定能打賊子一個措手不及。」
劉羨點頭讚許道:「而且回來的時候,東軍大部還在提防後方,應該來不及半路設伏阻擊於你,確實是妙計。」
說到這裡,他發現溫嶠此人還真是大膽。在漢軍之中,作戰勇猛不怕死的將領有不少,但在戰略和戰術上往往墨守成規,因為個人的生死與全局的成敗相比,份量是一個天一個地。想要突破這種限制,就需要天賦,可這不是年紀輕銳氣盛就能有的天賦,對個人來說,無論成敗,承擔他人命運的經歷還是太沉重了,絕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劉羨有些理解盧志為何會舉薦這名青年了,他不只有才華,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顆天生的名將膽略。
想到此處,劉羨有了改變計劃的想法,既然錢鳳還沒有回信,那不妨先讓溫嶠試一試,時間緊迫,能早一天救出杜弘就少一分隱患。若是他不成功,再讓錢鳳解圍也不遲,於是他抬首問溫嶠道:「要執行此策,你要多少人馬?」
溫嶠說:「既然要保密,又要靈活機動,陛下,我覺得應該派出六千精銳騎兵,每名騎兵配馬一匹,這樣就夠了。北宮將軍不是擅長此道麼?他在東軍主力追擊之下尚且遊刃有餘,您可以用他做主將,再跑一趟。」
劉羨否決了這個提議,他道:「北宮將軍年老,他已奔波數百里,正需要歇息,不可能派他出去。這樣吧,此策既然是你提出來的,就由你來負責此事,我把周勰、劉義、呂婆羅這三名小督都派給你,如何?」
劉乂是張光舊部,頗為敢戰,周勰和呂婆羅也是後起勇將,劉羨將這三人配給溫嶠,確實對他有莫大的信任與期許,同輩之中能有機會一顯身手的,除去劉朗之外,他還是第一人。 溫嶠對此自是不會拒絕,自從經歷過上次賈疋率眾突襲武關的場景後,他參與了整個行動過程,一直遺憾於自己沒有親身參與長安城下的血戰。此次能夠被破格提拔,達成心愿,溫嶠真是心中狂喜。得到天子的承諾後,他暗暗在心中發誓,不管在前路上會遭遇到何等強敵與阻攔,他都要克服並戰勝對方,只有這樣,才能不負天子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