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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奇正無端,變化無常

2026-10-09 03:02:45 作者: 陳瑞聰

  石勒在率軍抵達孟渚澤後,並沒有冒然渡過汴水,而是駐紮在澤北一帶。前去偵察漢軍的偵騎回報導:南主退軍汴水列陣,軍容極盛,連營十餘里不絕。南軍似乎經過了補給,有許多駑馬負重馱運輜重,大車之間以鐵索連環,軍士士氣旺盛,戰馬的數量也有了明顯增加。

  當夜,石勒便與幕僚們商議行止。

  因為劉聰出兵洛陽的緣故,滎陽的孔萇所部,與洛陽的石聰所部也得以重回到石勒所在的大部隊中,這使得石勒身邊的將領與僚佐又一次得到了增加,隨石勒立業的大部分幕府人員基本都在此處了,稱得上是謀士如雨,將星雲集。

  其中武將可以叫得上名字的就有:幽州刺史孔萇、并州刺史夔安、兗州刺史石聰、豫州刺史杜曾、司州刺史冀保、六夷統帥郭黑略、中壘將軍支雄、龍驤將軍逯明、廣武將軍張越、游擊將軍王陽、單于元輔呼延莫、護軍將軍劉膺、平寇將軍支屈六等人。

  文臣的陣容同樣蔚為可觀,有王府右長史張賓,王府左長史王修,侍中石朴,王府功曹徐光,從事中郎程遐,王府記室佐明楷,王府參軍石泰、石同、石謙,大中大夫傅彪、賈滿、江軌,王府倉曹刁膺等人。

  他們在參議軍事之後,談論道:「南兒如今擺開一個雁形陣,率先完成了布局,而且以逸待勞,我軍若是輕易發起進攻,恐怕很難討得便宜,還是應該先尋得一個萬全之策,然後再伺機進攻。」

  石勒同樣也感到棘手,他嘆著氣道:「劉羨真是財大氣粗啊,這麼快就有了第二輪補給,而我軍還要看劉聰的顏色。孔三,你覺得劉聰在洛陽與滎陽那邊打得怎麼樣?能打得過李矩和祖逖嗎?」

  石勒口中的孔三正是孔萇,在經歷如此多的戰事後,他的地位堪比南漢的李矩,在東軍中是公認的第一外將,與石虎、石堪等養子一樣,都擁有獨領一軍的能力。此前他負責與李矩作戰,雖然略處下風,但李矩也無法在正面擊敗他,只能從內部選擇策反,這就足以證明孔萇的含金量了。旁人常常以為,孔萇並不遜色於李矩,若孔萇也是石勒的結義兄弟,擁有李矩一樣的軍政大權,恐怕李矩連這點勝利也無法獲得。

  孔萇如今與石勒匯合後,結合自己在滎陽的交戰經驗道:「我對西人並不夠了解,不過就此前與李矩的交手來看,他非常狡猾,絕不是會輕易與敵軍死斗之人,若是會戰不能取勝,他便會用間,若是用間也不成,他便會用假意示弱,實則暗中埋伏,若埋伏也不成,他就會設法與敵人兜圈子。」

  「老實說,石王,我實在不想再與他交手了,這樣的人簡直就像是一條無孔不入的蛇,是與南主一樣個性的人,除非能夠將其一擊斃命,或者用無盡的兵力將其拖死,我實在想像不出有什麼辦法能擊敗他。至於祖逖,我不夠了解,殿下還是問四公子吧。」

  孔萇並沒有直接回答西人的勝算,但言下之意已經非常明顯,他不相信西人能夠擊敗李矩。

  石勒撇了撇嘴,同意了孔萇的意見,轉而又問與祖逖對峙過的石聰,說道:「老四,你怎麼看洛陽戰事。」  石聰聞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他是個外表較為俊美的男子,身上有與石勒一樣的風流灑脫韻味,加上他的反應極為敏銳,所以石勒極為喜愛他。

  石聰回答道:「父王,依我之見,與其考慮西人能否擊敗祖逖,不如擔憂他是否會趁機偷襲,現在我軍在河北幾乎已經完全放空了,劉聰若是不打祖逖,去抄斷我們的後路,那我們的下場恐怕比關羽還慘。」

  此言一出,在場的諸多將領盡皆變色,畢竟眼下的形勢確實與當年襄樊之戰的關羽極像。孫權趁關羽與曹軍主力大戰之際,命呂蒙扮做商人白衣渡江,兵不血刃地就奪取了公安與江陵等蜀漢荊州重鎮,最後令關羽一敗塗地。而現在石勒主動割地給劉聰,剛好也給了匈奴人這樣一個機會,須知汲郡距離鄴城不過兩三百里,中間一馬平川,騎兵奔馳一日夜便可抵達。

  一面是與漢軍苦戰且難知勝負,另一面則是不費吹灰之力地拓土河北,劉聰會怎麼選?東軍諸將很難信任劉聰的所謂品德,畢竟東軍對劉聰也不講究這些東西。

  不過張賓很快就寬解了這一疑慮,他慢悠悠地出言道:「四公子的想法不能說沒有道理,不過在下認為,劉聰不會如此不智。」

  「哦?張公有何指教?」石聰雙手抱胸笑道。

  張賓用手指在地圖上稍作比劃,說道:「匈奴人雖然無信,但也看得清楚形勢,倘若他們出兵河北,我軍必然大敗,到那時他立足河北未穩,又如何坐得穩江山?孫權這麼做,是因為他有長江天險,水師一出,曹軍無法渡過漢水,劉聰有什麼能攔住南兒?也配進行偷襲麼?」

  


  「而且他現在是從軹關出關,要是偷襲鄴城,河內郡就放空了。李矩和祖逖趁勢北上,把軹關一切斷,他沒有補給,又能做成什麼事?所以無論如何,西人都要先除去洛陽滎陽兩地的南兒。」

  張賓的這番駁斥有理有據,但石聰卻不依不饒,他繼續道:「張公所說的我自然明白,只是為何不留下一些人馬看管這些匈奴人?總還是要以防萬一啊!不然我軍拼盡全力,最後給劉聰當了嫁衣,豈不可笑?」

  張賓振振有辭地反駁道:「四公子何出此言?我軍若是在當地留有人馬,才是真正的失策,到時候匈奴人見東面還有我軍的人馬,就會心生顧忌,也就不會再盡全力進攻祖逖、李矩,這才是真正的失策啊!」

  見兩人的爭吵有擴大的跡象,石勒微微咳嗽了一聲,示意兩人先停下,然後說道:「怎麼越說越偏了,具體的布置都是我先定下的,大家各自獻策便是,沒必要如此大呼小叫。還是回到最開始的問題吧,老四,你覺得西人全力以赴,能否拿下祖逖?」

  聽聞義父的言語,石聰隨即回復到尋常狀態,他說道:「父王,依我之見,祖逖應該守不住。」  「哦,為何?」石勒對於祖逖還是比較尊敬的,反問:「上次祖逖就守住了洛陽,把劉曜打得大敗而歸,這次有什麼不同,竟然可以讓東軍取勝?」

  石聰回答道:「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劉曜失敗,主要是輕敵,當時匈奴人剛剛鄴城大捷,內部又正在爭權奪利,無暇於軍事,用兵本就不謹慎,他們對於洛陽的地形也不夠熟悉,最後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焉能不敗?」

  「如今則不一樣,匈奴人已經沒有退路可言了,他們若是這一次還失敗,如何在天下立足?我看過他們這次東出的軍隊,不說各個是虎賁之士,至少他們眼中有不死不休的鬥志。而祖逖不過是南兒里偏師中的偏師,匈奴人來了幾次,也熟悉了地形,他如何擋得住?父王,所以我才擔憂,他們打下洛陽後,有了八關之險作為倚仗,就會去偷襲河北啊。」

  孔萇和石聰都是東軍的方面主帥,一個聲稱漢軍不敗,一個聲稱西人必勝,意見看似相左,但石勒卻已經聽出了幾分別的意味,他點點頭,笑言道:「如此說來,西人打河南,總是留有幾分餘力的,這就夠了。」

  這一句話沒頭沒尾,令眾人大感疑惑,只有張賓猜得出來,石勒的胸中其實已經有了一個新的計劃。現在東軍已經沒有多餘的兵力,想要更進一步突破漢軍,最好還是從西人身上燒一把火,將他們物盡其用。

  果然,石勒很快就對一旁的王修下令道:「王侯,你給我修書一封,派去給劉曜,就說我建議他們,祖逖和李矩都並非大患,想要真正擊敗南兒,重點並不在滎陽和洛陽,而是要先攻克南陽,切斷荊州與司州的聯繫。如此一來,洛陽與滎陽都不過是無根之水,只要長期圍困,祖逖與李矩也就只有敗亡一途了。」

  這是個好主意,但王修聽聞之後,卻為難道:「殿下,您寫這封信,劉曜他們未必肯如願去做啊!」

  眾人大多如此想,西人此次出關作戰,確實是抱著必勝的決心,但也不代表要自討苦吃。他們若是去占領南陽,那就是深入到了南漢腹地,要與南漢不死不休了。到時候說不定整個南漢軍都會掉轉勢頭去打西人,結果就是東人占了便宜。東人自然希望西人與南人鏖戰,但劉曜他們不是蠢貨,而且戰略問題肯定劉聰要親自過問,他們絕不會做出如此決策,讓自己淪為眾矢之的。

  可石勒卻不以為然,他笑道:「他們不願意,你就幫他們一把嘛!把這封信一式兩份,給祖逖他們也送一份,那不就成了?」

  不管西人怎麼想,重要的是漢軍怎麼想,只要漢軍真判斷西人是這個部屬,那就夠了。石勒又遞給呼延莫一個眼色,呼延莫本就是匈奴人,他頓時心領神會,馬上說道:「石王放心,我從軍中挑兩百個族人出來,打扮成西人模樣,去魯陽那邊鬧事,不怕南兒不信。」

  眾人都被石勒的奇思妙想所懾服了,只有夔安略生質疑道:「石王,這是個妙計,就怕南主認準了你是他的對手,絕不撤軍,那又該如何啊?」

  石勒笑道:「我當然知道,以劉羨的性格,若不是沒有辦法,十有八九不會撤軍,還是會與我決一死戰,我怎會抱有僥倖?」說到此處,他隨即臉色一變,肅然道:「可我實在不想和劉羨打這一仗,還是要試一試,就算真的是躲不過去,劉羨也不能再有南面的援軍了,若他的援軍沒完沒了,我們還打個什麼?這就是我用此計的用意。」  他又轉頭問張賓道:「季龍那邊消息如何?彭城幾時能告破?」

  張賓回道:「彭城那邊,杜弘堅持不了幾日,中山公來信稱,只要再給他十日,必定攻破彭城。」


  此語一出,眾人皆面露喜色,畢竟若是彭城也告破,就意味著東軍打穿了徐州。石虎、石生、石堪下轄的四萬餘大軍將與石勒連成一片,整整近十三萬大軍沿汴水與漢軍對峙,無論是進是退,主動權都將在東軍手中。

  「十日……」石勒沉吟片刻,他抬首又與張賓對視一眼,兩人都心有靈犀,張賓道:「杜弘不會在彭城內等死,現在他距離劉羨如此之近,我看必定會撤軍前來與劉羨匯合,劉羨也一定會派兵支援。」

  「不錯,這正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孔萇也看出了這一點,他附和說:「石王,我軍一定要設法在半路攔截,若是這一戰再打勝了,南兒還能有什麼倚仗?我軍再去攻破劉朗所在的武原,淮北渾然一體,南兒就是從揚州調來援軍,也沒有任何用處了。」

  王敦前鋒正在淮水渡河的消息,石勒也已經知道了,他對此深感憂慮,因此急切地想除去彭城與武原這兩大隱患。現在已經是臘月中旬,東軍騎兵所占的優勢期已經不長了,應該在這個期限內儘可能地攫取優勢。從這個角度來說,杜弘不可不除。他稍稍頷首,表示同意這個意見。

  如今反正還沒有到決戰的時候,先從彭城著手,再打一個勝仗也好。到目前為止,石勒還是沒有放棄先擊垮漢軍鬥志的期望,他已經一次又一次地對漢軍發動了打擊,哪怕漢軍的鬥志似乎堅不可摧,又深不見底,但石勒不相信對方能夠永遠堅持下去,或許下一次,下一次的取勝就能達成這一目標。

  他先伸手指向石聰道:「老四,你在河內待了半年,沒打什麼硬仗,也算是以逸待勞了,這次就由你負責此事。」

  石聰聳聳肩,嬉皮笑臉地說道:「父王,話是如此說,可我在河陽是裝裝樣子,手下沒多少精銳,要想打這種窮途之兵,有違兵法『窮寇莫追』的原則,若是沒有強兵,也很難有什麼收穫。」

  「痴兒,就知道和我討價還價。」石勒笑罵一句,轉而嚴肅道:「我把一支鮮卑騎兵派給你,還有一名強將,你能不能做到?」

  石聰面不改色地回道:「不知父王派得是哪位?」

  石勒雙眉一挑,繼而用手指輕叩馬鞭,淡淡笑道:「小子,我把段文鴦派給你,就看你會不會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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