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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重返睢陽

2026-10-09 03:02:36 作者: 陳瑞聰

  西人正式出關的消息傳到睢陽時,劉羨並沒有感到緊張與意外,反而有一種大石終於落地的感受。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過劉聰不趁機出兵的奢望,而是一直在考慮劉聰會何時出兵,會派出多少兵力。

  而正因如此,即使劉聰終於正式加入了中原戰局,接替過了東軍對司州漢軍的攻勢,對眼下的南漢軍而言,至少暫時還不算是一個迫切的問題。一來劉羨並不相信劉聰會賣力地發起進攻,因為時機未到,劉聰在關東的根基也不深,這可能為石勒做嫁衣,二來此前他已專門趕赴洛陽,早早就囑咐過祖逖,讓洛陽漢軍及早準備獨立迎戰。

  戰事有先後之分,仗打到今天這一步,劉羨與石勒之間正在醞釀一場新的決戰,相比之下,在一旁窺伺的劉聰並不算真正的對手,他也沒有更多的兵力往洛陽派作援兵。劉羨相信,只要能夠打贏這一次決戰,其餘的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而身為洛陽主帥的祖逖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在匈奴大軍出現在西北兩面之後,他不僅沒有找劉羨索要援軍,反而在通報軍情的帛書末尾表明心志,他以鮮血為墨,指尖為筆,銀鉤鐵畫地書寫了八個字:「赤膽報國,誓殺胡賊。」

  這真是極有祖逖風格的八個字,劉羨在收到信件後,幾乎能看見祖逖咬破手指時的神情了。以兩人的默契,他當然明白祖逖的意思,他知道祖逖絕不會後退一步,也不需要更多的鼓勵,便抬頭對祖逖派出的信使說道:「你告訴祖大都督,最多三個月,他就能收到我取勝的露布了。」

  此時漢軍仍然在抓緊時間加固睢陽營壘,此前桓宣臨時建造的營壘僅僅是一個雛形,也就是立好了柵欄和營帳而已,這不足以在與東軍的衝突中獲得真正的優勢。雖說時間緊急,無法在此處再重建一座城池,可有了白馬與東軍作戰的經驗,劉羨已經有了新的想法。

  挖掘塹壕,修建箭樓,堆聚土山,這些措施當然是必不可少的,可這並不能讓漢軍的營壘變成無懈可擊的銅牆鐵壁。畢竟東軍的將士敢於苦戰,也善於苦戰,敢於奮死作戰的猛將更是不少,這不是說漢軍就怕了對方,可如果變成純粹的消耗戰,漢軍確實沒有必勝的把握。

  戰場上絕不能講究逞強,尤其是在戰略上,更要講究揚長避短。劉羨之所以在白馬布置成長形的溝塹營壘,主要是因為他還有利用河防的想法,只要用較長的營壘屏護住濮陽的入河口,等到了冬日結束,水師便可以經河防輕易發起反攻。但事實證明,這樣的營壘要與東軍拉開架式進行全面的對攻,壓力還是太大。而現在要在睢陽的平原上再次布置這樣的營壘,那就過於不智了。

  故而劉羨認為,調整營壘勢在必行,在抵達睢陽營壘之前,他就已經在構思此事。

  從戰術原則上來說,布置營壘,其實與布置野戰中的陣型大體相同。只不過營壘的防禦會更加堅固,進攻一方會顯得較為困難,而一旦營壘遭遇突破,突破的惡果也不會立刻顯現,而要隨時間流逝方才逐漸明白,因此也很難產生變數。

  出於這個起點,一般而言,漢軍在平原上與東人的大量騎軍作戰,尤其是其中還有不少的精銳鮮卑突騎,那最好的辦法就是令營壘形成一道圓弧,如此可以儘可能地縮短戰線,增強局部的防禦力量,令東人無處可擊。但這樣的陣型太過於被動了,若是對方見進攻困難不想進攻,繼而要就此向北撤走,漢軍也就喪失了追擊之力。可劉羨之所以放棄兗州退回睢陽,目標就是要擊垮東軍,如此行為無異於南轅北轍。

  故而劉羨放棄了圓陣,在反覆斟酌後,終究是選擇背靠睢水將營壘調整成鶴翼陣。即以桓宣剛築造的營壘為中軍大營,同時又在側後方再立兩處營壘作為兩翼,各安置一定數量的人馬。之所以如此布置,其目的很簡單,就是既要激發東人的進攻欲望,讓他們覺得勝利唾手可得,實際上卻要令他們束手無策,最後自討苦吃。  所以劉羨將中軍大營放置在最前方,便是要起一個誘餌作用,只要東軍抵達戰場,輕易就會發現南漢天子的幡旗近在眼前,如此便能給對方一個希望,只要攻破眼前的這座大營就能取得勝利。可一旦他們發起進攻,劉羨置於中軍之後的兩營便形同一對張開的雙翼,既可以對前線的大營進行支援,也可以直接去合圍切斷東軍的後路,令東人力不從心。

  那能否先越過中軍大營,去先進攻後方的營壘呢?顯然也不可能。因為劉羨的中軍營壘同樣也可以進行支援,而且反擊的力度還要更大,所以東軍理性的辦法便是主動拉長自己的陣線,同時進攻漢軍的三座營壘,可如此一來,他們的陣型就將變成一個倒過來的月牙形,脆弱而極容易被切斷,且相當難以支援。反觀漢軍的布置乃是一個穩定的三角形,集結調動都要方便得多,隨時都能聽從劉羨的命令發起反撲。

  這也算是劉羨根據譙北之戰得出的靈感,當時漢軍為了保護民夫,也擺出了類似的陣型,結果無心插柳,縱使一時不察遭受夜襲,卻成功發起反撲,打得石勒險些喪命。而如今的漢軍沒有了大量的民夫作為拖累,守御又更加森嚴,理應也能獲得勝利。


  劉羨將自己的想法說給諸將後,諸將都覺得是個好主意。只是具體該將後陣的兩座營壘設在何處,還需要繼續商討。陳川說道:「陛下,不是有現成的大興城廢墟麼?臣認為可用。」

  眾人聞言都頗以為然,東軍雖然拆毀了城池,又填平了睢陽湖的北段,但睢陽湖還在,大興城的廢墟也在,雖說沒有以前險要,但至少不至於無險可依,劉羨也同意這個意見。

  

  而一旦確定好這一處的營壘所在,另一處的營壘也就自然而然地確定了,在大興城東南十里處,正好有一座日月湖,可在此處背湖立營,當地沼澤較多,蘆葦茂盛,同樣也不利於東軍士卒的施展。

  接下來便是分配兵力,劉羨既然以後置的營壘為兩翼,那便必須分配強軍在兩翼中,不然反擊時無法做到強而有力,但中軍大營既然要承受最多的東軍壓力,同樣也缺少不了兵力。所以稍作斟酌後,劉羨制定下了厚中軍而實兩翼的策略。

  此時漢軍主力在經過兩輪補給之後,共有八萬餘眾。劉羨便計劃將大部分步卒集中在中軍營壘,約有近五萬人,具體的人選有討逆將軍楊堅頭、龍驤將軍諸葛延、平寇將軍周馥、樓船將軍陶侃、橫野將軍張啟、平北中郎將邵續、羽林中郎將霍彪、冗從僕射周勰、襄陽太守溫嶠等人。

  可以看到,這五萬人良莠不齊,既有劉羨的禁軍護衛,也有新近補充的援軍,同時也含有大量尚患有輕微傷病的將士,還有諸葛延從浚儀帶來的雜衣軍。若是在平原上野戰,這部分人馬大概率很難與東軍對陣,但既然是守營壘和吸引注意,人數就是最重要的,用宿將的經驗和少量精銳的調動,再加上劉羨親自坐鎮,理應能肩負起這主要職責。

  而剩下的三萬人,基本都是敢戰的精銳,劉羨便將其分配在側後的兩翼。只不過兩翼的壓力也不同,除去中軍營壘外,左營更接近東軍,同時肩負著護衛糧道的任務,右營則有劉朗所部的牽制與援護,王敦北上後還能進一步幫助分擔壓力,故而劉羨選擇左營重而右營輕,令左營留有兩萬人馬,右營留有一萬人馬。

  負責左營的主將自然是護軍將軍郭默,其麾下又有徵北軍司桓宣、平北軍司田徽、護氐中郎將蒲洪、陳留都尉楊毅、滅賊校尉呂婆羅等人。這部分人馬都配備有最好的甲仗器械,劉羨對他們寄予厚望。

  負責右營的主將則是徐州刺史杜弘,在漢軍主力抵達睢陽之後,他沒有必要再在彭城死守,劉羨已經下令讓他撤出,加上他復仇心切,正好可以做右營的主將。劉羨打算分給他的人手有中軍將軍孟和、平西軍司宋配、虎賁中郎將譙登、汝南都尉陳川、新蔡都尉劉瑞等人。  計議已定後,各部便緊鑼密鼓地修築營壘,等待東軍的到來。而在他們築營期間,漢軍又得到了一個好消息,這個消息他們真是期盼已久:揚州都督王敦對天子行台來信稱,他已按照天子指示,成功動員揚州全境兵力,並且率軍盡數渡江,其前鋒已經行進到淮陰一帶,正在搭設渡河浮橋,大部主力則尚在高郵一帶,預計在十日之內,他們便將渡過淮水,北上援助劉朗所部。

  此時距離劉羨向王敦下令北上已經足足過了四個月,就連杜弢都在前線陣亡,下邳城已然告破,可以說他來得有些太遲了。但來得慢永遠比不來要好,更何況王敦在信中聲稱,他之所以一再拖延時日,也是因為知道此戰非同小可,不得不全力以赴。

  所以王敦儘可能多地調動境內的人力物力,足足動員了將近五萬大軍,其麾下將領都隨之出境。他仍然以魏乂、王含為副帥,錢鳳、沈充、周光、諸葛瑤等人也各自出陣,並有謝雍、李恆、樊峻、溫劭等親信牙門勇士,這些人都曾在建鄴之戰中立功,而除此之外,也有他重新在揚州招募的徐馥、陶猷、孫弼等勇士。

  他向劉羨表示,揚州軍已經安排了足用五個月的軍糧,必定會完成天子交代的任務,不過既然要越過徐州,徑直深入到青州作戰,希望劉羨能夠賜予他全新的官職,以便他名正言順地進行資源整合。

  王敦的北上本來是個好消息,但得知王敦在上表的同時又向天子索要官職,難免引起了一陣議論與糾紛。行台近臣尤其感到不忿,尚書郎顏含直接批評道:「王征東是什麼意思?臨戰索官,他莫非不知道韓信故事麼?陛下,不可不當心吶!」

  不論韓信之死有多少蹊蹺,但在楚漢爭霸時,韓信不願意向高祖派出援軍,反過來先索要齊王的行為,無疑是遭到歷代臣子批判的,因為這是無可爭辯的挾寇自重,若不是劉邦處置得當,天下統一還不知道要等待到何時。

  而如今在這個敏感時間,王敦竟然又出現了相同的行為,旁人難免會產生疑慮:王敦是否已經生出了異心?畢竟今時不同往日,王敦明明知道當年韓信因謀反被殺的下場,竟然還出現了相同的行為,那野心可能就不僅僅是割地稱王了。


  故而在收到這封信件後,行台官員極力勸諫劉羨,絕不能對王敦姑息養奸,而應該派隴西王前去揚州軍中奪權,隴西王在建鄴之戰中大放異彩,在揚州軍中極有聲望,他理應能完成這個任務。只是如此一來,就是臨陣換將,揚州軍中的將校又多是王敦一手提拔,到時軍心必然大亂,能否完成原定的青州戰略,又變得撲朔迷離了。

  劉羨對此並沒有太多的猶豫,他選擇同意王敦的請求,當日晚上便做了回復,任命王敦為揚、淮、徐、青四州大都督,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加官侍中,光祿大夫,依陸遜輔吳故事,可以自行任命幕府官僚,在前線便宜行事。

  此舉當即遭到了大部分台臣的質疑,但劉羨卻道:「王處仲所求並無不妥,眼下杜弢戰沒,淮州無主,徐州動亂,正需要帥才整合才能成就大事。我如此用他,也正好顯出朝廷用人不拘一格,令青徐河北士人歸心。」

  劉羨也確實不相信王敦會生出異心,這不僅是因為劉羨對王敦足夠了解,也是因為條件環境所致。

  王敦若北上毫無建功,令漢軍主力戰敗,那這些官職有何意義?不過是空頭銜而已,青、徐二州都會丟給東軍,淮州也不會聽從他的指令。若只是想保全兵力,又何必出兵呢?他向劉羨索要官職,恰恰說明王敦是想要北上進取,為朝廷開疆拓土,只是他的權欲確實有些太大了,這在以後或許會成為隱患,但在此時尚不至於敗事。  但王敦的人緣無疑有些太差了,即使天子公然支持於他,軍中對他的議論仍沒有停止,甚至覺得天子有些過於盲目,稱其為病急亂求醫。

  好在這是在戰場,數日之後,爭論到底還是消停了。契機是北宮純率殿後騎兵成功抵達睢陽,這本是一個好消息,可還不等士卒們為之歡呼高興,北宮純緊跟著帶來了一個壞消息。

  他對天子通報導:在西軍出關後,洛陽東軍與滎陽東軍都趕來與石勒匯合,東軍主力因此同樣恢復至八萬人馬,浩浩蕩蕩地南下至孟渚澤,距離睢陽漢軍已僅有四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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