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數次拓土受挫後,劉聰通過隔岸觀火,終究還是完成了一次擴張。
石勒同意將河內郡與汲郡割讓給劉聰之後,他向石聰與孔萇兩部下令,讓他們迅速脫離與漢軍的接觸,撤離到延津枋頭一帶,這就將兩郡土地給盡數讓了出來。這讓司州出現了一個短暫的數日和平期,而幾乎是前後腳,一支關中人馬高舉著絳底玄字的大漢幡旗,穿越軹關,踏過山林中的深深積雪,出現在河北平原的沃土上。
他命令太保呼延晏坐鎮雍縣,以牽制和防禦楊難敵;先頭部隊則分為兩路,始安王劉曜指揮北路軍五萬人馬出軹關,快速地占領石勒移交的土地,一直開進到汲縣為止,接過了此前孔萇與漢軍對峙的營壘;晉王劉粲的南路軍則穿越函谷關,以三萬人眾在新鄉縣稍作停駐。
此前這兩路人馬早已經提前到位,給了祖逖與石聰等人極大的壓力。到確定東軍願意割讓國土之後,劉聰又打算派出第三路人馬,為首的是濟南王劉驥與樓煩公劉虎,由劉虎做主帥,劉驥做監軍,與他們隨行的正是此前劉聰精心練成的宗室禁衛十六營,他們將先前往弘農陝縣,視情況支援前線的兩支軍隊。
從長安出發的軍隊一切準備就緒,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劉聰還在內廷舉行了一個簡短的踐行宴。參加宴會的主要是出征的趙漢宗室。劉聰被一眾嬪妃簇擁在中間,陪酒的還有他的一眾皇子,如河間王劉易、彭城王劉翼、高平王劉悝、勃海王劉敷等人,大家看起來其樂融融。
「麗華,彈一支曲子給大家聽聽吧。」
按照禮節來說,劉娥身為皇后,除了天子,旁人沒有資格聆聽她的樂曲,但匈奴人不這麼講究,所以劉娥微微頷首,對眾人輕笑道:「是,那就恕妾身獻醜了。」
劉娥背對著窗戶,靜靜地撥弄起琴弦來。劉聰則眯著眼睛,入神地望著她。劉娥背後的天空可見宮台屋檐的積雪,也可見幾枝含苞待放的梅花。但劉聰什麼都沒有看見,他不是陶醉在琴聲中,而是沉溺在對自己最鍾愛的女人的脈脈深情里。劉娥也很享受這種注視,在這個出征的夜晚,不管私底下眾人有多少齟齬,至少在此時此刻,大家庭表現得一團和氣。
這真是極難得的場景了,自從皇太弟劉乂戰死之後,趙漢宗室之間的關係可謂是空前緊張,雖說所有人都知道皇太弟的死有蹊蹺,可劉聰卻隻字不提,私下裡進行大規模的權力調整,表面則竭力希望用沉默與遺忘將這次的政治危機給遮掩過去。可天下到底沒有不漏風的牆,長子劉粲的加官晉爵難免引起宗室們的議論紛紛,說烈士的黨羽被遺棄在外,害人的反而青雲直上,莫非這天下沒天理了麼?因此宗室間的氣氛漸漸落入冰點,一直到現在都矛盾重重。
可在眼下,又到了離別的時候……一旦人們心中升起這樣的情感,不知不覺,人們就會變得相互理解、體貼起來。劉娥的琴聲一停下,河間王劉易就饒有興致地向父親劉聰恭賀道:「陛下,您期盼已久的良機終於到來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劉聰哈哈一笑,他放下手中的酒盞,好似嘆息一般地感慨道:「是啊,真不容易啊,自從被石勒這小賊偷了河北六郡之後,朕就一直茶飯不思,不知該如何面對先帝。如今終於向石勒討還了兩郡,也算是有所交待了。」
這確實算得上是劉聰的一大勝利,他並不僅僅是要回了兩郡而已,除了民戶與田土的獲得外,從全局戰略上來看,趙漢的局面可謂是煥然一新。他們由此獲得了一條東出的寬敞道路,不必再在隴右與漢中的群山萬壑中與漢軍纏鬥。自河內向東可以威脅到石勒的鄴城腹地,向南則是著名的洛陽盆地,一旦將其拿下,就掌握了中原戰局的主動權,如此進可攻退可守。 眾人也衷心地為天子的取勝而高興,在劉易的提議下,紛紛向天子祝酒,劉聰也不推辭,給自己滿斟了一杯,而後一飲而盡。
樓煩公劉虎乃是此次作戰的主將,他順著話題問天子道:「陛下,石勒那邊現在消息如何?追上南兒了麼?」
聽到劉虎的這個問題,劉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量劉虎的神情。劉虎作為鐵弗匈奴的首領,也是劉聰親自認可的宗室,在趙漢的地位可謂極為特殊。他原本與虛除權渠並列為趙漢單于台的單于左右輔,可上次賈疋自武關入侵關中之後,虛除部被劉聰一戰消滅,劉虎便成了趙漢國內最大的外藩。這使得劉聰既欣賞劉虎,又忌憚劉虎。
而這次劉聰籌備出關之戰,之所以要徵召劉虎為主將,就是想借用劉虎的力量,並趁此機會考察劉虎的心意。而現在看來,劉虎還是非常識時務,得到詔令後,他則將姿態擺得非常之低,立刻就帶兵趕來長安述職。不過劉聰天性多疑,他仍不放心,故而稍加思索後,竟然將問題拋還給了劉虎,問道:「樓煩公是朔北名將,以樓煩公之見,石勒能不能追上南兒?」
劉虎不禁一愣,他看到劉聰似笑非笑的神情後,當即明白過來,這是趙漢天子給自己的考驗。幼年時接近亡國的經歷使得他善於蟄伏與藏拙,於是便回答道:「陛下,依在下之見,石勒必然追不上南兒!」
「為何?石勒在徐州打了個大勝仗,還來找我耀武揚威呢。」
「倘若石勒真能追上南兒,又何必向陛下割地求援呢?因為他知道,他不過是個偷馬的羯賊,只有陛下才是真命天子,等陛下派王師出關,方能一錘定音啊!」
這種言語毫無內容,只能算是厚顏無恥的吹捧,舉座聞言卻無不大笑,劉聰揮手說道:「樓煩公吹捧得太過了,朕怎麼擔當得起呢?」
而後他才說出自己探聽到的消息道:「昨晚始安王剛剛來信,說現在孔萇和石聰還停留在枋頭,並沒有隨軍南下睢陽,樓煩公以為石勒真把我們當援軍?笑話!他也害怕我軍啊!若不是被劉羨逼得急了,他才懶得臨時抱佛腳呢!」
說到這,劉聰眯起眼睛,跟著對劉虎道:「所以樓煩公沒必要太在乎石勒如何,劉羨如何,這跟我們都沒有太大的關係,你只需要聽朝廷的指令,好好打眼前的仗,這便足夠了。」
這算是對劉虎的直白敲打,讓他不要三心二意,唯天子是從。劉虎聽得臉色一白,隨即向劉聰敬酒道:「臣謹記。」可此次征戰到底涉及到中原大局,他又問道:「所以這次朝廷的敵人,只有祖逖和李矩麼?」
「看情況吧。」劉聰點點頭,用沉著的語調徐徐道:「現在石勒與劉羨都賭急眼了,他們在想盡辦法把所有的賭籌都壓上賭桌,對於我們而言,最好的辦法便是維持他們兩方的均勢,讓一方始終無法戰勝另一方,流干兩邊的血為止。這樣我們才能從中獲取更大的利益。」 「所以祖逖和李矩是敵人,也不是敵人,因為這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以身入局,臨機應變,放眼天下,讓我軍成為三國中最大的獲利者。」
這算是劉聰從夷陵之戰中獲得的心得,事先的設想是一回事,臨了又是一回事,敵人不可能全按照你的想法而動,最終還是全看天命。就比如曹丕想要坐山觀虎鬥,讓劉備與孫權多流血,結果不派一兵一卒,錯失了最佳的干涉時機,等夷陵之戰結束,他後悔也來不及了。這就是因為戰場的時機稍縱即逝,與其等待時機,不如創造時機。
眼下的局面正是對劉聰最有利的局面,南北雙方堅持經年,都沒有必勝的優勢,劉聰便可以趁虛而入,以幫助石勒為由從中原戰事中分一杯羹。與石勒的聯盟能擊敗劉羨自然最好,可亂世中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一旦西人出關之後,真令漢軍遭遇大規模的失敗,他未嘗沒有就河內襲擊河北,趁機兼併石勒的想法。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至少在現在,西人的首要目標仍然是祖逖與李矩。此前漢軍與匈奴人交手數次,結果均以匈奴人的敗退而告終,匈奴人實沒有資格對這兩人掉以輕心。
所以劉聰當眾公布賞格道:「凡是能生擒此二人,或拿下這兩人首級者,我便給他加封一萬戶。而能夠打下金墉城,為朝廷入主東京者,我將委他以都督之職,統領陝東之事,如何?」
聽聞這樣的封賞,眾人無不眼前一亮,這確實是最頂級的封賞,若放在古代,無異於裂土封王。於是在劉易的提議下,眾人又向劉聰祝酒道:「陛下聖明,王師萬勝!」
劉聰起身舉杯道:「來,諸位舉杯同樂!喝醉了也不要緊,可在宮中過夜。」
宴席上觥籌交錯,大家盡情痛飲。盡興一番後,劉聰甚至在宴席上親自接過了皇后劉娥的古琴,自顧自地彈奏了一曲《畫地成川》,天子本就英俊,此時彈琴的風采更顯風流,令旁人心馳神往,一曲下來,輕鬆寫意的樂調似乎足以令眾人心心相通,只想起未來的種種美好願景,而暫時忘卻過去的種種不快。
宴會一直持續到亥時,大家都散去了,劉聰和劉娥攜手回到了臥室。劉聰一到床榻便昏沉睡去,而劉娥沒有睡去,從方才劉聰的琴聲中,旁人或許看不出來,但她能聽出劉聰的心煩意亂,而打量著丈夫蒼白的眉宇,她分明能看出劉聰此時的忐忑。
雖說眼下的戰局確實是趙漢的巨大機遇期,但劉聰仍然未從皇太弟之死的挫折中走出來。否則這樣大的戰事,涉及到整個國運的興衰,就應該由領袖親自坐鎮指揮,正如劉羨和石勒一樣,可劉聰卻似乎已經不再是早年那個能夠身先士卒,一手締造軍隊的大漢天子,竟然選擇了依舊幽居於長安深宮之中,這無疑是一個消極的決策。
好在劉聰一向如此荒唐,匈奴人也習慣了在沒有天子指揮的情況下作戰。而此次出戰,除了沒有親自出征指揮之外,劉聰也確實盡了全力,趙漢當真是精銳盡出,不僅劉曜、劉粲出現在前線,就連鐵弗匈奴也深度參與到出關戰事之中,動員到如此程度,自趙漢立國以來的諸多戰事中,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從這個角度來說,劉聰也賭上了自己的國運,使得這一戰只允許成功,不允許失敗。否則南北分出勝負,而趙漢卻困守貧瘠的關內,即使坐擁天險,國力差距也到了一個難以承受的地步,那無論是誰成為最後贏家,趙漢都不會是對方的對手。 但最後的命運會走向何方呢?劉娥一時想得痴了,她到底是女人,即使在劉聰的改制下得以參與政事,可對於一場戰爭的勝負,是沒有任何能力進行干預的,唯有在心中默默祈禱,然後在祈禱中漸漸睡去……
第二日一早,當第一遍出兵的號角吹響,劉娥被驚醒了,她起來一看,城內外到處人喊馬嘶。而劉聰站在城北廚城門的門樓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出征的兵馬。在城樓之下,出征的將校們騎在馬上,不斷地呵斥著士卒進入到指定的場地,用嚴肅的整軍回應天子的期待。
不久,第二遍號角吹響了,士卒們在城下排好陣列,熄滅了手中的火把,天已大亮。一輪紅彤彤的朝陽正緩緩從雲中升起,向大地投向和煦的日光,劉聰等人可以清晰地閱覽城下的軍容:最前面的是陣容整齊的步卒,其次是以騎兵和弓手為主的主力,最後則是綿延不絕的糧秣輜重部隊。
東升旭日之下,千軍萬馬,虎賁待發,凡是熱血男兒,胸中怎不生出塊壘?此前雖數次戰事遇挫,但一想到昭烈帝百折不撓,終究繼承漢祚,心中又怎不生出英雄之志?
念及於此,劉聰眉宇間的肅殺與愁意盡去,只剩下雄心壯志,他當眾再次為劉虎斟酒,酒是鮮紅如血的葡萄酒,慷慨道:「樓煩公,這算是你我最後一杯的踐行酒了,下一次再見,我再請你喝慶功的凱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