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就在溫嶠於彭城解圍之際,王敦已經領所有揚州軍渡過淮水,紮營於淮陰對岸。
淮陰不過是一座小城,雖然此處算是廣陵郡的郡治,也算得上富庶,但自兩漢幾百年的歷史中,最有名的事跡無非便是作為韓信的封地,其餘時間則一直默默無聞,即使在漢季的諸多戰事之中,此地也一直處於一個與世無爭的狀態。但在現在不同了,隨著王敦率軍在此渡過淮水,成為中原戰事中舉足輕重的一股力量,全天下人的目光都不得不聚集此地。
誠如王敦信上所言,此次他渡淮北上,麾下足足有五萬大軍,須知此時揚州距離殘酷的建鄴大戰結束,方才過去五年,雖說五年時間,足夠揚州得到一定的恢復與發展,但想要湊出這樣一支兵力,又要準備相應的糧秣,無異於將整個江左三吳搜刮一空,民間難免怨聲載道,可王敦還是矢志完成了動員,足見此次的北上戰事,王敦真是志在必得。
五萬人馬的聲勢也確實極為驚人,雖然從兵力上而言,這五萬人手自然是遠遠比不上天子動員的二十三萬大軍,可從排場上來說,卻不遜色分毫。
原因很簡單,此次王敦北上同時還攜帶了大量船隻,其規模之龐大,淮北百姓可謂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些船隻的種類五花八門,既有尋常的漕船與運兵船,也有天子此前攜帶的中型艨艟艦,各種冒突艦,其中最重要的當屬數十艘大型海船。這些海船經過三個月的改造,無不裝備著最新式的拍杆與輪槳,甲板皆多達四層,每一艘大船都高掛有上百面漢軍幡旗,又裝飾有數十匹錦繡製成的帷幕,外表看上去風光華麗,被士卒們稱之為「海龍」船。
當地的百姓見了難免也瞠目結舌,議論紛紛,他們說:「這樣大的江上猛獸,究竟怎樣來抵擋呢?」
東軍的探子窺見了王敦的軍勢,同樣也浮現了如此想法,他們跌跌撞撞地返回下邳,滿臉慌張地向石堪通報此事,誰知石堪聽完以後,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不以為然地說道:「他造這麼大船,在淮水中能動,但能開進泗水中麼?徒有其表罷了,我難道會被他嚇退?」
石堪的言語自有一番道理,王敦北上之時,冰期尚未結束,除去淮水尚能勉強通船之外,淮北的各條水流要麼尚處在封凍之中,要麼就是水位過低根本無法行船。想要讓如此多的船只能夠在淮北通行,恐怕春潮來了都還不夠,起碼要等到四月梅雨降臨才可能勉強開動。
所以在石堪看來,王敦如此作為,反而是虛張聲勢,開不動的大船終究只是累贅,這說明了他不敢和東軍作戰。又或者他會直接用水師沿海進攻?這在北人眼中也不可能,至少王敦需要一支陸地上的軍隊來作為掩護,才能保證水師的穩定補給,讓水師長時間作戰,可這還是以陸軍為根本,又何必用到水師呢?直接放棄船隻,徑直帶大軍進攻下邳,豈不更乾脆?
以當前東軍形勢的惡劣,石堪其實非常緊張。
武原城中仍有劉朗所部的上萬漢軍留守,只要王敦北上,下邳的東軍必然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而一旦下邳再度易手,就相當於漢軍打開了北上青州的大門,後果不堪設想。 正因為如此,即使兵力捉襟見肘,東軍也不可能白白地將城池拱手讓給王敦,總還是要試探性地與他打上兩仗,倘若能夠成功擊退對方,東軍的局面便會大大好轉。而今王敦領著水師徘徊在淮陰一帶,倒令石堪鬆了一口氣,做出了王敦不會冒然北上的判斷。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王敦的表現似乎佐證了他的觀點,斥候們又在淮陰觀察了數日,發現王敦的水師一直停留在淮陰一帶,既沒有貿然北上,也沒有肆意入海,就好像在等待什麼一般。
王敦在等待什麼呢?石堪一想到這,就覺得有些好笑,不管王敦在等待什麼,時間拖得越久,就越是東軍所希望看到的,畢竟漢軍動員的人馬遠比東軍要多,換言之,負擔也沉重得多,時間拖延下去,先斷糧的肯定是漢軍一方。他有得是耐心與王敦耗下去。
可王敦卻沒有心情與石堪耗下去,即使他確實在等待。
這些時日裡,王敦每日一覺醒來,連衣冠都不及穿戴周整,就瞪著他那雙三白眼,催問身邊的侍衛道:「怎樣?那人回來了麼?」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後,王敦的面孔往往陰沉如水,但他並未發作,而是一言不發地策馬巡視軍營,整肅營內軍紀,又派出大量的偵騎,搜集周遭的軍情,並一遍又一遍地與麾下諸將商討戰術。
有一次,他眼見一名士卒學習操作弩機,竟然不善上弦,便親自動手示範,揚州軍的將校們見狀都覺。他們私下議論說,王大都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做事也只求大略得當,小事往往並不深究,現在卻連這樣的細節都抓起來了,真是罕見啊!
不過魏乂等人也無意深究於王敦的內心想法,所謂人以類聚,物以群分,以王敦的做事風格,能在他帳下長久做事的人才,與他也大同小異,大多只追求成效與結果,而並不在意手腕與過程。所以對揚州軍諸將而言,他們也並不在意主帥在想些什麼,只要主帥能為眾人謀得利益,他們也就願意唯命是從,效忠到底。
事實上,僅這段時間行台對揚州軍的安撫與慰問,就足以令揚州軍將士們興奮不已。
在渡淮之前,王敦向天子索官,而在渡淮之後,天子的回覆以行台詔書的形式正式下達。行台正式認可了他開府、使持節、都督四州諸軍事的權力,未久,又加官侍中,加號大將軍。這使得王敦在權勢上儼然超過了李矩、劉琨等人,一躍成為南漢的第三人,僅次於身為外戚太保的楊難敵。
若真要細論,因為涼州之亂的緣故,楊難敵的派系還剛被天子打壓了一輪,而王敦對中原戰局的影響舉足輕重,皇帝又不得不加以仰賴,那說他是天子之下的第一人,也未嘗不可,真可謂是風光無限。
王敦既然升職,他的這些下屬們自然也水漲船高,各有獲益。如魏乂擢升淮州刺史,錢鳳擢升青州刺史,沈充擢升揚州刺史,其餘諸將也都各有升遷。這意味著一旦揚州軍打下青徐,王敦的派系勢力將大大擴張,即使用天下五有其一形容,也毫不過分。 如此誘人的成果就在眼前,不由得揚州軍將士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只是大多數人都遇到了與石堪一樣的疑問,他們對元帥王敦的安排一無所知,為何在大軍渡淮之後,主帥會選擇一連數日屯聚淮陰不動,他究竟是作何考慮呢?
起初,眾人以為是得到了天子的命令,要率先解圍彭城的緣故,在彭城解圍之前,大軍不宜妄動。豈料錢鳳行至半路,就得知彭城已經解圍的消息,錢鳳便放棄了進攻彭城的計劃,重新與大軍匯合。可接下來,王敦仍未有所動作。反而在軍中傳出了元帥王敦不做正面交鋒,打算等到三月漲潮再做進攻的流言。此等流言一日甚過一日,讓人半信半疑,將領們都擔心這樣是否讓睢陽方面壓力太大,紛紛來找大將軍弄清詳情。
王敦所在的旗艦,也是海龍船,不過與其餘樓船不同的是,他的甲板足足有五層之多,比當年天子東征建鄴的樓船還要高上一層,其中前兩層甲板都非常開闊,可以走馬上下,三層供王敦親信守衛,使得王敦在四層議事歇息,五層則是瞭望台與雜物室,在這上面眺望周遭,周圍數里皆一覽無餘。
諸將以請示為名,絡繹不絕地去拜見大將軍,想打聽下一步的打算。其中諸葛瑤勸說王敦,如今陛下與東賊對戰,花費了國家無數的人力物力,就是為了收復中原,打到現在,已經不容有失,所以才讓大將軍北上進攻青徐。若是大將軍在淮陰踟躕太久,恐怕睢陽那邊壓力太大,對大將軍也會猜忌之心,還是果斷一點為好。
眾人的意見也大抵如此,王敦只是捻須點頭,並不插話。等眾人都說完了,他才用略顯沙啞的語調徐徐說:
「諸君說得沒錯,其實說等到三月才出兵,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風。石堪這小兒的探子聽得了,自然讓他有所鬆懈,不能猜測我的真正用意。我停在此處自有打算,諸君不必猜疑,等時間到了,自然便知。我們拋家別子,北上千里討伐東賊,無非是為了國家安危。此時最重要的是上下一心,不要無端猜度主帥用兵才是。」
如此眾人散去,王敦又等了三日,一直等到相山之戰結束,他才終於等到了想要的消息。
在啟明十二年的正月辛未,征東大將軍府議曹從事孔群自青州去而復返。
孔群乃是一個相貌平平的儒生,外貌三十餘歲,但氣質卻格外與眾不同,整個人從上到下洋溢著一股狂傲之氣,作為孔夫子的第二十五代孫,他衣冠不整也就罷了,見到主君後,第一反應竟然是討酒,笑言道:「大將軍可有美酒?此行一去數月,未得美酒佳肴,險忘歸途啊!」
王敦倒也不以為意,他見到孔群歸來,知道事情十有八九已經有了著落,所以也不計較,親自為孔群煮了一壺熱酒,耐著性子等他飲罷,才悠悠問道:「敬林此行渡海北上,著實辛苦,卻不知成果如何?」
「不辱使命!」孔群哈哈一笑,他從袖袋中掏出一份名單,遞給王敦道:「這是大將軍您托我聯絡的青徐士人,願意響應您的人,全都在這裡了。」
三個月前,王敦收到天子詔令,命他率軍北上作戰,王敦立刻便委託給孔群一個任務,那就是讓他渡海先行前往城陽郡,聯絡青徐士人。 王敦出身琅琊王氏,本就是青徐士人的天然領袖,而因為齊漢以青徐為根基的緣故,青徐士人在戰亂中遭受到的打擊較小,這使得王敦依然在青徐擁有巨大的號召力。所以他專門列了一份名單,讓孔群提前聯絡,如今孔群將名單交還給王敦,王敦打開草草略過,便可以從中看到琅琊卞咸、城陽劉超、北海邴春、高密劉鮞等名士的名字。
這算是個好消息,但並不是王敦最在意的消息。以王敦的經歷,早已脫離了清談士人的範疇,他並不相信僅憑聲望便能平定四海,縱使這份名單上的士人影響力確實不小,但無非是取勝後穩定秩序的倚仗,還不足以幫助王敦在青徐戰事中直接取勝,所以王敦更在意的是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王敦前傾上身,低聲問孔群道:「敬林可去過大峴?那裡究竟有多少守卒?」
孔群正色道:「大將軍放心,這是您親口吩咐的大事,我怎敢不上心?」說到這,他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悄悄回應道:「一切正如大將軍所料,賊子並未在穆陵關設防,大峴山上守卒不過兩三百人而已,大將軍渡海進取,必一擊克敵!」
這正是王敦最想要的答案,他聽聞此語,當即一拍大腿豁然起身,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一時竟高興得說不出話,在原地徘徊兩圈後,他終於以手指天,對著孔群大笑道:「好!好!好!此天助我也!敬林,你立下了一樁大功啊!」
所謂穆陵關,大峴山,其實指的都是一個地方,即在東莞郡臨朐縣南面的山險。須知青州與徐州之間,正是群山迭起之處,北有泰山,南有嶗山,兩座山脈之間的山谷,便是陸路上唯一連通青州與徐州的官道。而這條官道的最北端,便是大峴山。
大峴山高七十丈,周回二十里,道徑危惡,又名破車峴。其左右皆有長城,且二嶺峻狹,僅容一車通行。管仲曾有言:『賜我先君履,南至於穆陵。』」這就是說穆陵關險要,再往南就只適合人步行跋涉。換句話說,以此地的險要,誰控制了大峴山與穆陵關,誰就能切斷青州與徐州之間的聯繫。
而從孔群口中得知確切消息後,王敦不再有任何遲疑,他當即向全軍下令,除王含留在淮陰調動物資以外,其餘士卒盡數上船,經淮水開入東海,而後船隊一字排開,浩浩蕩蕩地沿岸北上。海上平靜無風,他們耗費六日時間,經七百里開進少海(今膠州灣),進入位於青州腹地的計基城,而後沈充率三千人馬火速西進,晝夜奔襲兩百五十里,兩日抵達穆陵關,一日而破關城。隨後王敦於沿海各地遍傳討賊檄文,通告漢軍奪取穆陵關的消息。
消息一經傳出,青徐震恐,河北驚惶。因為自穆陵關以北,青州全無防備,除去數十座地方塢堡之外,幾乎到處都是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