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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席捲青徐

2026-10-19 17:17:15 作者: 陳瑞聰

  王敦的此次渡海作戰看似出乎預料,其實放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上,並非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早在四百年前,漢武帝就曾派樓船將軍楊仆領軍,建造了一支樓船水師,這支水師屢次跨海作戰,先是自湞水南下征討南越,後又率軍東平東越,北克朝鮮,戰功赫赫,是為漢人跨海作戰的先聲。等到兩漢之交,天下的諸多反莽勢力中,也一度出現了呂母這般在齊魯沿海縱橫的海寇。

  到了孫吳之時,孫權北進淮南不力,便苦心從海上尋找出路,海船技術也由此突飛猛進,進入到了一個新巔峰。為了達成孫權心愿,吳軍水師自建鄴出發,一次可遠航上千里,南可出海探尋夷州,北可率眾遠訪遼東,這放在兩漢之時,都會被常人當做痴人說夢。

  只是晉滅東吳後,並沒有出海的需求,所以雖然他們也同樣在益州打造了一艘龐大的江上水師,此後卻再沒有出海的記錄。世殊日異,一轉數十年過去了,時間總是會淡忘一切。在七八十年前,青徐的魏軍還要專門為吳地的海船侵擾而進行布防,但在當下,這似乎已經是另一個遙遠世界的事情了。

  因此,東人對於王敦率水師遠渡重洋一事,幾乎沒有任何防備,他們能想到王敦沿海行進數十里,甚至一百里,卻無法想像他能一口氣遠渡七百里,從淮陰直插青州,因為這與他們的認知完全違背。

  須知就在數年之前,王彌也完成了一次渡海奇襲,但那與尋常長江水師並無太多不同,不過是在沿岸走走停停,一直到京口方才冒險渡江,也就僅此而已了,可這與王敦直撲青州完全是兩回事。王彌還是青州海寇出身,連他都做不到的事情,其餘人就愈發難以想像了。

  可木已成舟,不容反悔,王敦既然抵達穆陵關,先勝了這一招,後面的戰事就完全不在東軍掌控中了。

  王敦在掌控穆陵關後,立刻按照戰前的計劃火速下令,做出兵分四路的布置:

  他首先命令魏乂率五千人馬接手穆陵關,就地開始加強布防,徹底斷絕東人北返青州的可能;

  與此同時,王敦命錢鳳領兵四千火速南下,趁著東人尚不及反應之際,迅速接手徐州北部的城池,儘可能地削弱石堪所部的實力,為武原的劉朗所部解圍;

  王敦又命沈充率一萬人直撲青州重鎮歷城(今濟南),此處乃是濟水與泰山夾縫之地,是兗州進駐徐州的要害之地,重要地位與穆陵關相等同,只要再掌控了此處,東軍想要再進入青州,就只能從河北調兵;

  最後,王敦率餘下的大部揚州軍繼續乘水師前行,青州的半島海岸線過於狹長,且中間沒有水系能夠貫通南北,所以王敦必須抓緊時間,將水師從東海開赴渤海之內,如此才能將大軍開赴河北,並且設法與平州的王浚進行響應。  這些布置王敦皆已經深思熟慮,加上此前他早已經和青徐的士人有過聯絡,接下來的半個月,揚州軍的進展可謂格外喜人。

  錢鳳自穆陵關南下時發現,東人仍未來得及在東莞郡的官道上進行布防,不僅如此,沿路的城池之中還留有大量的還未來得及搬運到前線的糧秣與馬匹,結果就是都被錢鳳笑納了。這使得他在十日之內接連收復蓋縣、朱虛、東莞、東安、陽都等城池,順利開進琅琊郡境內。與此同時,錢鳳又繳獲糧秣十六萬斛,馬匹三千餘匹,這使得他的軍隊反而在行軍途中愈發強盛。

  但他最重要的收穫還不是這些物資,最重要的收穫乃是位於東安城內的大量士家家屬。

  石勒在晉陽立國之後,軍制也效仿魏晉的制度,採用士家任子制。即每攻克一定的土地,需要進行擴軍的時候,就同時也安排士卒們成家立業,然後把士卒家屬聚集在一地,統一進行管理,如此一來,士卒有了軟肋,就足以確保對士卒的絕對掌控,並且杜絕逃卒與作戰不力的現象。

  換言之,一旦這些士家家屬遭到了敵人的掌控,就無異於徹底擊潰了敵軍的軍心。而東安城,剛好便是東軍徐州士卒的家屬聚集地。

  此時石堪已經得知了王敦渡海侵入青州的消息,正在設法率軍北上阻擊,只是他們必須要考慮武原城處的劉朗,因此還需要和石虎進行一定程度的防務交接,然後才能行動。他們在武原城下耽擱了五日左右,這時間其實不算多,可對於整個戰局來說,結果卻是要命的。

  錢鳳占領東安縣時,石堪才率軍堪堪抵達琅琊國的開陽。待東軍將士們得知東安陷落,妻兒落入漢軍之中的消息後,全軍立刻發生了騷亂,即使石堪竭力安撫軍心,給士卒們發放財帛,結果也無濟於事。

  士卒們相互議論說:「若是沒有了家小,就算有再多的富貴,又能傳給誰呢?仗打成今天這個樣子,也不見得能贏。聽說漢王仁慈,還不如早些回家呢!馬上就要春耕了,再不回去今年吃什麼?」

  


  說罷,當即就有人不顧東軍之中的軍法,公然棄甲脫隊。而一旦有人領頭,厭戰的情緒便飛速在石堪麾下蔓延,僅僅兩日,他麾下的徐州士卒便逃之一空,使得石堪僅僅剩下不足一千人的河北嫡系。石堪大為窘迫,頓時放棄了與錢鳳作戰的想法,調頭就返回下邳。

  這次事件堪稱是開戰以來東軍中最惡劣的事件,未放一箭便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大潰退。而此消彼長,錢鳳不僅乘勢占領了琅琊開陽,更是一路南下至東海郡的郯縣。數月前大柏山的戰場依舊,還可以看到不少當時戰死的漢軍將士屍體,如今都已經化為白骨。錢鳳在此地為此前戰死的湘州軍將士收屍,又解放了三千名被迫淪為奴隸的湘州軍士卒。

  至此,東軍在徐州所能掌控的區域,已經僅剩下下邳與彭城兩郡,而且他們被切斷了後勤,已無法再進行補給。

  仗打到這一步,石虎就是不想撤也得撤了。他們原本還寄希望於揚州軍無能,不擅長野戰,可以通過一兩次會戰將其打退。從出發點來說,他們的想法不能說錯,但結果卻表明,他們對於揚州軍的戰術與將領都缺乏明確的認知,以致於在戰略布置上出現了重大疏漏,結果現在是王敦不戰而屈人之兵,使得過去這一年來張賓苦心醞釀的徐州攻勢徹底崩潰。  石虎對此自然是極為不甘,但也無可奈何,他對麻秋等人說道:「南兒總是玩弄一些小聰明,有本事擺開陣勢,光明正大地打上一場,看誰能取勝!」

  這當然是不肯認輸的抱怨之語,東軍能以劣勢兵力與漢軍反覆拉鋸,精心的謀畫同樣居功甚偉,但他們現在確實已經到了左右支絀的地步,已經無力維持起一個龐大的戰線,退卻反而是必然的。而想要以弱勝強,劣勢的一方本就該採用輕兵野戰的方式來破局,只不過東人一直不敢做如此賭注,所以才如此矛盾。

  現在石虎率軍退往睢陽,劉朗終於得以從武原城內解放出來,他尾隨其後收復了最後的徐州二郡,重新將徐州納入南漢的版圖之中。但劉朗惦記著參與睢陽的決戰,因此稍作休整後,便將彭城與下邳移交給淮陰的王含,等交接完成,自己便重新去與父親匯合。

  此時距離王敦自淮陰發兵,其實不過才過了二十餘日,徐州的形勢便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劉羨在睢陽得知捷報後,心中甚是歡喜,他感到此戰的謀劃已經完成了八成,當即便派霍原攜詔令前去嘉獎王敦,順帶讓霍原與王敦籌划進軍河北的事宜。

  霍原自睢陽風塵僕僕地趕到青州時,轉眼又過去了十餘日,此時已經是二月中旬了,沿海的氣候明顯要比內陸溫暖,冰雪已然消融得七七八八,樹木的枝幹皆被大片的嫩芽所包裹,散發著一種類似乳香的芬芳,新長的野草也突破了曾被霜雪覆蓋的泥壤,綠油油地爬滿了地面,這片生機勃勃的景象才叫人怎麼都看不厭。

  對於這些景象,霍原當然是極為高興,濮陽撤軍之際,他原本極為失望,以為這次的戰事很難有好的結果。沒想到幾個月之後,形勢又翻天覆地。這使得他在腦子裡描繪漢軍威風凜凜渡河北上的場景,天下的戰亂消弭儼然在望,一個全新的時代又將重新到來。一想到此處,即使須髯已經黑白參半,霍原又感覺自己的內心如同年輕人般雀躍不已。

  他是在原臨淄城的遺址上得見的王敦,截止到這一刻,王敦已經將船隻順利開進渤海,他的浩大船隊是青州各地前所未見的,即使是當年孫權的海船船隊也有所不及。故而雖然他被迫繞了很長一段路,可震懾人心的效果也立竿見影,青州各地的城池幾乎傳檄而定,全州只剩下兩座城池還在負隅頑抗。

  一座自然是歷城,它位於河北、兗州、青州的交接處,既是青州的北大門,同時也容易得到其餘各地的支援,揚州軍到底缺少馬匹,沈充領兵抵達歷城時,此時已經緊急徵發了部分河北守兵來固防,使得沈充倉促不能拔除,於是移營山下,稍作對峙而已。

  另一座便是位於青州腹地的廣固城,這座城池乃是前齊漢宋王曹嶷一手打造,他認為原本的臨淄城在一片平原之中,富庶固然富庶,可從軍事上來說並不好堅守,因此便遷移城池到了東南更靠近泰山山麓的廣縣周遭,恰巧此處又有陽水從城池西側的山嶺間傾瀉而下,形成瀑布絕澗,曹嶷稍加改造,便是天然的護城河。如此一來,廣固城便取代臨淄,成為了青徐新的政治中樞。

  石勒在接手青州後,立刻意識到廣固城的重要性,先是遷走了東海天師道,而後在此地遷移了上萬名烏丸與雜胡,由生死之交郭敬坐鎮,只要確保廣固的掌控,青州的其餘地方也就無力對抗了。

  如今王敦率眾進攻青州,東人的青州刺史郭敬徵召周圍的胡人入城守備。而不解決這座城池,王敦顯然也不敢放心地開進河北,故而他移師臨淄遺址,正在加緊對廣固城的圍攻布置。


  不過就眼下的布置來看,正面攻克廣固城的可能性並不高,即使城內的守軍人數並不算多,可誠如上文所言,因其依山傍水的險要地勢,漢軍並沒有找到合適的進攻處,試探性地正面架橋進攻一次後,發現戰損非常難看,但又不得不打,一時間眾人非常頭疼。  因此,當得到天子的嘉獎時,王敦並未露出什麼歡喜顏色,面對霍原這位「冀北夫子」,他反而眼前一亮,笑道:「霍公來得正好,我正愁沒有合適的人來當說客,您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硬攻不成,最好的方式便是說降。而霍原聞名幽燕,由他來勸說這群城內的北來困獸是再合適不過了。

  霍原自不會推辭,於是稍作商議後,次日漢軍圍兵向後退出三里,霍原則高舉著王敦寫的親筆信,渡過陽水,朝廣固城大門步行而去。

  王敦寫的勸降信很簡單,大意是先讚賞郭敬的才能,說自己並不想與他為敵,想與他為友,如果郭敬現在棄暗投明的話,可以讓他當徐州刺史;如果他顧念與石勒的交情,可以棄城離去,漢軍可以後退十里,等待他們撤離。倘若他不願意和談,那就只有後果自負。

  「原來如此,那麼我軍不投降,不知是何後果?」郭敬是一個濃眉大眼的方臉大漢,看得出來是個很有原則的人。石勒未發跡之前,并州曾發生饑荒,他就與石勒共同行商籌糧,私下裡曾多次接濟石勒,雖不是石勒麾下的十八騎,但地位可能還要更高。

  霍原說:「郭使君要是不投降,王大將軍在破城之後,自然要屠盡城內胡人,正如貴軍在徐州做的那般。」

  「原來如此。」郭敬點點頭,他確實沒有資格指責對方,只是沉吟思考,問道:「能給我幾日時間麼?」

  「最多三日。」霍原回答:「霍某不才,可以在城內做三日人質,在此期間,王大將軍都不會攻城。」

  郭敬笑道:「王大將軍想要破城也不太容易吧,說三日不攻城這種大話,有什麼意義呢?」

  「那郭使君難道便能取勝麼?眼下貴軍已經無兵可派,也沒有人能來救您了,我軍就是閒置此地不管,直接進軍河北,石勒又該如何求存呢?石勒已經是死路一條,無非是天子有一顆仁心,所以想少死些人,減一些殺孽罷了。」




  這三問正中郭敬心中要害,他鐵青著臉一言不發,而霍原則見好就收,退到房外等待。  城內就此開始了討論,雖然基本沒有主降之人,但主走的人實在不少,霍原的那句話還是很打動胡人的,即使要戰死,他們更願意死在家鄉。所以討論了兩日後,主戰派不再強烈堅持,最後得出結論——放棄城池,返回河北。

  第三天一早,漢軍得到消息,於是解開重圍,向後退了十里,並在原地留下了可供這些胡人離去的糧食,而後保持著二十里的距離,一路尾隨目送胡人離去。

  至此,除去歷城一城之外,青州與徐州的其餘所有城池都落入王敦手中,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他就徹底完成了對東路的迂迴突破,即將開進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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