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徐徹底淪陷的消息傳到孟渚澤時,石勒已經快要麻木了。
自進入啟明十二年的正月開始,除去石聰在相山勉強打了一個勝仗以外,幾乎每日都能傳來一則甚至數則壞消息。雖然他事先就已經預想過,若是王敦率揚州軍北上,可能會給局面帶來極壞的影響,卻沒料到竟然會惡劣到這等地步。揚州軍所過之處,完全是摧枯拉朽,幾乎沒有打一個硬仗,就使得城池塢壁紛紛倒戈,以致於不到兩個月,兩州之地就易於敵手。
在此過程中,為了阻止形勢的愈發敗壞,石勒按照事先張賓的建議,遣使給王敦發了一封信件。
信件的內容不短,他在信中先是自吹自擂了一番,說自己這些年南征北戰,和各路人馬頻頻交手,先後擊敗過張方、司馬騰、王浚、司馬越、王彌、段部、劉聰、李矩、杜弢等人,所謂「飲馬河朔,折衝江淮」,算得上一代雄傑了,而當今天下,能夠稱得上英雄又讓他心服的人,其實不多,除去正和石勒激烈對峙的劉羨之外,那就是王敦了。
然後他話鋒一轉,用接近諂媚的語氣對王敦一陣吹噓,先吹捧王敦的家世,稱「明公州鄉貴望,累葉重光,流譽京畿,名滿東海」,又追憶王敦這些年的戰功,為南漢奪荊州,平江州,定揚州,而今又發兵青徐,所向披靡,可謂是戰功赫赫,「威聲播於八表,固以胡越欽風,戎夷歌德,九州郡縣孰敢不斂衽於明府!」
所以他用提醒的語調對王敦道:「然漢興之日,即是韓信、彭越、英布同隕之時,智者且當三思。」又向王敦提出建議道:「神器非可假於人,惟有德者據之。劉羨大奸大偽之徒,如何得以服眾?又聞廣固有五龍口,青徐有天子氣,明公根基於此,豈無意乎?勒固不才,唯仰明公耳。」言下之意,只有王敦願意獨立,石勒絕不會干擾,反而會與其修好結盟。
但王敦的想法很明確,他在收到信件後,翻看了一遍,便將密信付之一炬。然後他親自抽刀,將石勒的密使就地斬殺,直接扔進了廣固城外的陽水裡。此事除去王敦以及極親信的幾個人外,根本沒人知道。石勒雖然沒收到回信,但大體也明白了王敦的打算,知道策反是不可能的了。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當王敦在青徐高歌猛進的同時,幽州方面也來信告急,說是正月之時,王浚便聯絡好了慕容鮮卑與宇文鮮卑,慕容鮮卑出兵一萬,宇文鮮卑出兵兩萬,各由兩大首領慕容廆與宇文悉獨官親自率領,加上王浚由平州調遣的萬餘兵力,合兵四萬眾,大肆圍攻盧龍塞。
此時盧龍塞由段部的段遼與十八騎之一的劉寶同守,作為當下幽州與遼東最重要的軍事要塞之一,盧龍塞地形險要,峻坂縈折,故有九崢之名。城內雖僅有駐兵四千餘眾,與遼東軍兵力差距極大,但憑藉著這等天險,還是能暫時阻隔遼東漢軍。
可問題在於,欲自遼東開赴河北,並不只有盧龍塞這一條道路。在更東面可以沿海而行,經徒河開赴臨渝,在西面則可以經蠮螉塞(又名居庸關)南下,直接進攻薊城。只是這兩條路不比盧龍塞最通暢便捷,繞路需要一定的時間。
換言之,再拖下去,局勢就會愈發朝東軍不利的方向發展。
石勒對此非常清楚,東軍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原本石勒的戰略是與漢軍對耗時間,利用物資補給的優勢,以及一系列堅壁清野拉長戰線的措施,逼迫漢軍進行消耗戰,沒想到經過如此苦心孤詣的謀劃後,最後反將自己給套了進去。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經來到了人生中最為重要的時刻。是否要退回河北,做一個註定滅亡、苟延殘喘的河北軍閥,還是要正式與劉羨進行一次轟轟烈烈的決戰,朝成為統一北方的一代雄主做最後一次努力,這是一個分歧點,將決定上百萬乃至上千萬人的命運。
石勒必須慎重地做這個決斷,為此,他沒有召開大的軍議,而是召集了自己最為信任親近的幾個人,和他們商討接下來的大事。
參會的人除了石勒,一共有六人,分別是右長史張賓,左長史王修,義子石聰,姊夫張越,以及十八騎之二的孔萇與夔安。
等六人落座之後,石勒也沒有說太多的廢話,他先是問張賓道:「右侯,現在我軍中的軍糧還能夠支撐多久?」
「還能勉強支撐一月。」張賓低聲回答道。
此語一出,參會眾人皆是一驚,石聰急不可耐地問道:「張公此言當真?我怎麼記得,半月之前你說,應該還足有兩月之用啊?怎麼現在差別如此之大?」
張賓臉上露出了難堪的神情,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當時青徐的局勢尚未至此,中山公麾下的四萬人馬尚可自己供糧,但以眼下的形勢,青徐後路盡斷,中山公他們已經無糧可用,只能完全仰仗於我軍。這一增一減之間,我軍的糧秣便大不足用了。」
說罷,張賓的神色愈發黯然了,此次的徐州攻勢可以說是他一手策劃,本打算自此徹底抄斷南漢的攻勢,也確實取得了不俗的戰果,沒想到最後卻作繭自縛,成了東軍困局的最大源頭。現在軍中對張賓的非議很大,認為他有負石王所託。
但石勒卻未計較這點小事,他對張賓的信任還是一如往昔,看他臉色不對,反而主動寬慰他道:「季龍他們仗打得不好,是他們的錯,右侯的謀劃已經盡善盡美了,沒必要太在意。」
然後他反問一旁的張越道:「季龍他們現在到什麼位置了?還有幾日與我們匯合?」
張越稍作思忖,回答道:「快了,應該最多兩日,他們應該就能趕過來了。」 「當真嗎?南兒沿路有沒有埋伏?這些都查清了嗎?劉羨甚是狡猾,不可不防啊!」
「我王且放心,這些我們都已經查過了,應該沒有埋伏,而且睢陽那邊的偵騎日夜盯防,確實沒有大規模的人員調動。只是……」
「只是什麼?」石勒盯著張越,淡淡道:「戰事上任何細節都可能決定成敗,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聽讒言的,我的身邊不需要佞臣,不要有顧忌,繼續說。」
張越徐徐道:「近來南人之中似乎在風傳一種流言,說是不日便將有漢中的三萬人馬前來參戰,算算時間,也差不多就二旬左右便到了。」
在場的眾人又是一陣面面相覷,他們聽到這裡,真有一種劉羨掌握了太平妖術,擁有撒豆成兵神通的錯覺。石勒身體微微後仰,感慨道:「真是了不起啊!劉羨的人馬難道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嗎?怎麼就殺不完呢?」
「說不定是虛張聲勢罷了。」石聰在一旁寬慰養父,不過他的語氣也不篤定,因為南人的人力之多,確實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但石勒已經得出理智的判斷,揮手道:「沒必要自欺欺人,我方才剛說,我們是來打仗的,劉羨確實沒有動用漢中的兵力,只要糧秣足用,當然是能抽調來的,現在是我們該怎麼辦?是戰?還是走?」
對於最後兩個字,石勒說得很輕,他也不想和其餘人討論,很快就略過去了,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身為大丈夫,怎麼能就這樣輕易認輸?!既是要斗,便要斗到最後一刻,我早有這種覺悟!」
說罷,他突然仰頭長嘯,嘯聲孤傲且綿長,眾人聞之皆驚,帳外侍衛也無不詫異,但他依舊我行我素,恰如數十年前在建春門前的少年時。
到此時此刻,他終於徹底放棄了避免與劉羨決戰的幻想,決定將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戰事中來,在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戰中將所有人的命運燃燒,要麼在熊熊烈火中浴火重生,要麼就化為一縷青煙!也不算白來世上這一遭。石勒一直以遊戲人間的想法參與人世間的爭鬥,可到了這最後時刻,還是不可避免地展現出他性格中剛烈的一面。
嘯聲之後,石勒重新掃視四周,周圍眾人受其震懾,皆不敢與之對視。
石勒詢問孔萇道:「孔二,以你之見,若是我軍決戰,該如何才能取勝?」 孔萇低頭沉吟片刻,方才抬首直視石勒道:「石王,若要取勝,無非是上中下三策。」
「哦?哪三策?」
「上策自然是誘敵出營,在營外設伏野戰,若能成功,我軍騎兵較南兒為多,也較南兒為強,截其首尾,破其腹心,我軍自然必勝。」
石勒搖首道:「你說得不無道理,但南兒眼下占盡天時地利,他如何肯出營?我也想過這個辦法,可仔細想來,以劉羨的定力,他必然是坐得住的。中策是什麼?」
「中策便是分派一支奇兵,趁夜斫營,我看南主擺出一個鶴翼陣,想要破其陣勢,不可能正面攻其本陣,必須先突然拔除他的雙翼,廢除他的爪牙,然後才能打爛他的肺腑。」說到此處,孔萇似乎想到了什麼,又閉口不言。
石勒當然明白他的顧慮,便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只是我軍的調動如今全在劉羨眼皮子底下,所有的兵力都用盡,幾乎已經沒有秘密可言了,想要分出一支奇兵來,神出鬼沒地突襲他身後的兩翼,很難做到。下策是什麼?」
「下策自然就是正面破營。」
話說到此處,帳內可謂是死一般的寂靜。因為任何人都不會採取正面破營的下策,若以騎兵正面破其營壘能奏效,石勒早就做了,何必還等到今日?譙北之戰的失敗如今還歷歷在目,如果把決戰變成自尋死路,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正在此時,張賓深吸一口氣,突然開口道:「我王,走到這一步,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石勒轉眼看向他,問道:「還有什麼辦法?右侯但言無妨。」
張賓道:「繼續向西人求援,至少讓他們放棄部分西面的戰事,連夜開拔前來睢陽,助我軍襲擊南兒。」
聽聞此語,其餘幾人都頗感不可思議,現在西軍已經參與到洛陽戰事之中,已經為己方緩解了相當大的壓力,現在還要讓他們放棄西面的戰事與近在咫尺的土地,不遠千里跑來向己方助陣,這不是痴人說夢吧? 但張賓不是開玩笑,他斟酌著說道:「劉聰這次派出關外的軍隊有十萬,確實是傾國而來了,祖逖率眾主動進入金墉,也確實能牽制部分西人,但仔細算來,西人現在基本掌握了洛陽八關,留四萬人看守祖逖,兩萬人牽制李矩,也就足夠了。」
「現如今我軍兵力都受到劉羨的監視,但西人則不然,八關環繞之下,他們的行蹤隱蔽,可以從河北繞行出兵,也只有請他們出兵,才有可能出人意料地自西面背後破營。如今局勢敗壞至此,東西雙方完全是唇亡齒寒,我們必須說服西人出兵前來,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眾人一時沉默不語,張賓說得不無道理,可西人原本可以不淌這趟渾水,又有山川阻隔可以自保,至少他們活得一定比己方要長,到底要花怎樣的代價才能讓西人願意進一步與東人合作呢?
石勒對王修道:「王侯,我把世子送過去做人質,你看有幾分作用?」
在長子死後,石勒如今尚有三子,但年齡都太小,最大的兒子石弘也不過才四歲。把這樣一個孩子送到西人手中,其實就是變相地向劉聰稱臣。如果石勒半路遭遇什麼不測,這完全可能導致半生基業毀於一旦,最終落入西人之手,但現在情形緊急,他也顧不得了。
面對主君的請求,王修終於說道:「石王既然如此囑咐,那臣就試上一試。」
「時間不多,請儘快啟程。」
「臣收拾好行李,一個時辰後便走。」
計議到此事實上已經結束了,石勒自己也未曾想到,他最後不得不將取勝的希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寄托在西面的劉聰身上,可正如張賓所說,現在這個情況,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這算是最後的求援,無論成與不成,他必須要面對命運最後的審判。
石勒閉上眼睛,讓人捲起帳簾,讓濕潤的春風吹進帳內,他想像著接下來的殺伐與死亡,突然記起張賓將劉羨比作高山的言語,水能淹過山嗎?一念及此,他全身一陣冰涼,可思索一陣後,他的雙手捏緊了拳頭,暗暗對自己說道:登山何須藉口?
無論眼前何等的崇山峻岭,勇者都會不懈攀登。原因只有一個,山就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