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已來到靈堂之中。
一口上等棺材擺在堂屋正中間,蓋子尚未完全合攏,借著明亮的月光,依稀可見棺材中死者的面容,嘴角還帶著笑。
張火旺張員外,是在納第九房側室的新婚夜裡,活活笑死的。
這種死法雖然並非完全不可能,但在這種敏感的時間段,就顯得尤為可疑。
希寧輕輕哼了一聲,蓮步款款地飄入靈堂。
她忽有所感地低頭,就見一隻黑貓跟在自己腳邊,一起走了進來。
背後傳來人們難以抑制的驚呼聲:「那隻貓怎麼又溜進來了?」
「快把它趕走!」
「不能讓它接近屍體!會詐屍的!」
「可是菩薩……」
人們礙於菩薩的身影,都不敢靠近。
在某些地方的習俗中,非常忌諱黑貓靠近靈堂,因為黑貓通靈,遊走在陰陽之間,如果黑貓從屍體的腳邊跳過去,就會發生詭異邪門的事件。
希寧當然也聽過這種民俗,可她只是不屑地撇撇嘴,低頭對那隻黑貓說:「你也想進來?」黑貓在她腳邊貼了貼,用翹起的尾巴掃了掃她的褲腿。
「那就進來吧。」希寧微笑。
一人一貓走進靈堂。
人們驚恐地捂住了嘴巴,卻沒有人敢開口教菩薩如何辟邪。
黑貓邁著小碎步,希寧也放緩了腳步等它。
江晨沒好氣地道:「你還有閒心逗貓,快幹活了!」
「著急的話,你自己來啊。」希寧說著,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掌,掐印施咒。
她身上泛起一層瑩白色毫光。
地藏主死,觀音主生。
令屍體短暫復活,是向天竊命,屬於「生」之大道,只有觀音位格能做到這一點。
黑貓一進屋就跳上長凳,跳上棺材蓋,朝著棺材裡面的張火旺發出哀怨拉長的喵喵叫聲。
「真是只忠心的好貓。」希寧讚嘆。
「它餓了,找人給它餵食而已!你專心點!」
「好了,好了。」
令已死之人復活,哪怕只是迴光返照般的短短一小會兒,也是禁忌級別的法術,放在江湖中堪稱神跡了,希寧卻施展得遊刃有餘。
隨著一道潔白光芒湧入棺材,包裹住屍體,躺在棺材中的張火旺霍然睜開眼睛,嘴裡發出沙啞的咳嗽「咳咳咳……」
靈堂外的人們驚恐地交換著眼神,壓抑地低呼:「屍變了!屍變了!」
「果然不該讓黑貓進去……」
「快請法師來驅邪!」
「菩薩還在裡邊……」
有的人悄悄往外溜去,有的人卻壯著膽子往靈堂裡面瞧。
黑貓聽見咳嗽聲,喵喵聲叫得更大了,還探著腦袋想往棺材裡面跳,被希寧一把揪住了後頸。棺材裡的張火旺咳嗽半晌,忽然驚叫起來:「這是哪兒啊?怎麼這麼黑啊?淼淼!淼淼你在哪兒?來人吶,快扶老爺起來,老爺我要喝水!」
江晨輕輕敲了敲棺材蓋,問道:「張員外,你死之前的事,還記得嗎?」
張火旺驚慌地道:「你是哪裡來的強人?你把我綁到這裡來做什麼?你快快放我出去,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江晨打斷他:「你已經死了,現在是躺在你家靈堂的棺材裡面。」
張火旺一愣,靜默了兩息,沙啞地笑起來:「死?我死了?不可能吧!對了,我是被淼淼逗得笑暈過去了!你們都以為我死了對不對?哈哈哈,虛驚一場,沒事了沒事了,快把棺材板揭開,放我出去吧!」江晨道:「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請你務必照實回答。」
張火旺雖然有些不滿,但也是個識時務的,馬上說:「好,好,你快問吧!」
「你臨死之前,是跟誰在一起?」
「淼淼啊!今天是我們的新婚之夜,我們剛剛進洞房呢!」
「林淼淼是你的第九房側室吧?她今年才十六歲,你不覺得年齡差距有點大嗎?」
「年紀不是問題,老夫老當益壯。」張火旺滿不在乎地道,「我給了她家五百兩的聘禮,她父母都很滿意。」
「泰康坊的聘禮,就算是娶妻,一般也不到一百兩,你怎麼給林家這麼多?」
「我喜歡淼淼的名字!我出生的時候,算命先生說我五行缺水,父母就給我取了個張清源的名字補水。結果十歲那年,又有個楚半仙說之前算錯了,我其實是五行缺火,我就改成了張火旺。前一陣子,我又遇到了以前那個算命先生他兒子,他重新給我算了一遍,說我還是缺水。但我年紀一大把了,再改名也不合適,所以就要娶個名字帶水的女人來旺夫。淼淼最合適不過了!」
「你跟林淼淼在洞房裡面發生了什麼?她說你當時瘋狂大笑,結果把自己笑死了?」
「棺材板上是不是有隻黑貓?我聽見它一直在叫!」
「跟這隻貓有關係?」江晨與希寧對視一眼,齊齊盯向希寧手中的黑貓,「它也不好笑啊!難不成,這黑貓還有什麼古怪?」
這隻黑貓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養的,模樣也算標緻,體態勻稱,不胖不瘦,眼睛炯炯有神,看起來頗具靈性。
張火旺的笑聲從棺材裡傳出來:「哈哈哈……太好笑了!咳咳……哈哈…」
外面的兩人看了看黑貓,面面相覷:「哪裡好笑了?」
黑貓也喵喵叫著,掙紮起來。
江晨心中一動,探出一縷神念,鑽入黑貓身上。
黑貓的眼神迅速變得迷離起來,半睜半閉,很快陷入了夢境。
它在夢裡大快朵頤,嘴角流出涎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片刻後,江晨失望地從夢境中退出來。
這隻黑貓在夢裡只知道吃東西,它身上也沒有別的邪祟魂魄,分明是只普通的貓。
江晨朝希寧努努嘴:「給他治治,讓他別笑了,再笑又要死了。」
希寧抬手掐了個訣,一道幽暗的光暈射入棺材中,張火旺的笑聲戛然而止。
地藏將張火旺的「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中的「喜」剝奪了。
張火旺咳嗽了一陣,啞著嗓子,緩緩述說:
「我和淼淼剛進洞房,這隻黑貓也跟了進來。
「淼淼聽到聲音,就問我:「張老爺,我可以摸一下貓貓嗎?』
「我說:「你該叫相公!』
「淼淼說:「張老爺,我可以摸一下相公嗎?』
「我大笑不止,一口氣接不上來,忽然心中絞痛,就這樣暈了過去。」
靈堂里陷入了暫時的寂靜。
江晨牽了牽嘴角:「這個笑話倒也沒好笑到那麼誇張的程度吧?」
他往旁邊瞥了一眼,卻見希寧一隻手提著貓,另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仿佛已經無法抑制笑意江晨道:「有那麼好笑嗎?」
希寧不說話,只捂嘴點頭,花枝亂顫。
棺材裡的張火旺催促道:「你的問題我都回答了,現在該放我出來了吧?」
江晨嘆息道:「遺憾的告訴你,你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你還是繼續躺著吧。」
張火旺怒叫起來:「我沒死啊!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黑白無常抓錯了人,閻王爺不收我,又把我放回來了一」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竊來的短暫生命已經耗盡了,他又重新變回了一具屍體。
江晨看向希寧:「走吧,去下一家。」
希寧抬手掐訣,把自己的「喜」也封住了,才喘出一口氣來,說道:「不去看看那個林淼淼?」「她肯定也是個普通人,就像這隻黑貓一樣。」
「下一個去找誰?」
「仁義坊,楚冬。」
「他怎麼死的?」
「他號稱半仙,很久以前與另一位算命先生打賭,說能算出自己的死期,也就是昨天。」
「哦,算得很準嘛。在最後時刻,沐浴焚香,念一首偈語,安然辭世?」
「他是上吊死的。」
「昨天一整天,他都生龍活虎,無病無災。到了晚上,眼看算的那一卦就要輸了,他便趁家人不備,躲去茅房自個兒上吊了。」
「給張火旺算錯了五行的那位楚半仙,應該也是他。」
後半夜,兩人尋訪了六名死者。
除了笑死的張火旺、上吊的楚半仙,還有踩到橙子皮摔死的江湖泰斗劉老英雄,夜御四女之後暴飲暴食被撐死的風流美少年陸凌風,為了保持身材把自己活活餓死的美女貝顰顰,搬書櫃導致血管破裂的何阿生。江晨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死法充滿了巧合和惡趣味,雖然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但這麼多的巧合湊在一起,就未免巧得有些過頭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不是他們全都死得蹊蹺,而是你專門從那麼多案卷之中挑出來的這些蹊蹺的死者。」希寧提醒道。
江晨搖頭:「比例也太高了。這些奇奇怪怪的死法,可能一年到頭才出現幾例,現在扎堆出現,我覺得「喵」
江晨一轉頭,看見希寧手裡還提溜著那隻黑貓,頓時沒好氣:「你不是說不需要軟肋嗎?」希寧一隻手輕輕撫摸黑貓,嘴角浮現笑容:「既是軟肋,也是甲冑。」
「它的上一任主人剛剛被它笑死,希望你別步張員外後塵。」
「喵」
黑貓睜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江晨。
希寧嘴角依然帶笑:「我不信命。」
「你家佛主不是最喜歡講究這些因果宿命業報嗎……」江晨說到這裡,倏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命?」
那些死者稀奇古怪的死因背後,仿佛隱藏著一個無形又強大的意志,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和憋悶,歸結起來,不就是「宿命」嗎?
因果,宿命,氣運,這些都是釋浮屠最擅長的手段!
希寧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嘴角的笑容消失了:「是池?池已經出手了?」
江晨仰頭望向夜空,眼神冷冽,面色沉凝:「堂堂佛主,不敢正面進攻,就搞這些鬼域伎倆?」他的內心陡然變得沉重。
按照釋浮屠的狂妄霸道,如果他想對浩氣城動手,不應該率領百萬僧兵,直接從天而降嗎?當初如日中天的晨曦獵團,不就是這樣被他從希寧城抹去了?
就算浩氣城有太陰寶月為核心的「陰陽五行都天玄明大陣」,也決計抵擋不住佛主的無邊法力、無上神通。
正面攻過來即可,都飛龍騎臉了,還玩什麼陰謀詭計?
像現在這樣用鬼域伎倆玩弄凡人的命數,是堂堂佛主該幹的事情嗎?
除非,他已經意識到了兩座雷池禁地和滅世霸劍的存在!
佛主慧眼遍觀三界,宿命通燭照大千,洞徹天地隱秘,無漏無惑,明了一切因果,預知一切吉凶?即便我以陽神藏身,阿秀也是天外之人,卻依然沒能逃過釋浮屠的推算?
我的一切布置,走過的所有痕跡,都被佛主慧眼識破?
但以張雨亭為化身的造化天道,理應能遮掩住天機,封禁住任何宿命、占卜、推算之道的窺探!問題出在哪兒?
江晨腦中思緒電閃,一遍遍地回憶,思索,一張張面孔先後在腦中浮現,最後定格在一張絕色俏麗的面容上。
阿秀!
在玄黃天下時,她險些被釋浮屠竊取了命運!
但那只是假象!
釋浮屠並沒有失敗,因為從一開始,阿秀就是他的棋子,是他特意為枯滅禪師挑選的徒弟!釋浮屠以退為進,將玄黃天下輸給了我,卻將阿秀留在了我身邊。
阿秀的命運,本就是釋浮屠一手操縱,何來「竊取」之說?
甚至就連她的轉世投胎,出生在玄黃天下,很可能也是釋浮屠故意為之。
江晨還記得,阿秀跟自己在聖城郊外擊殺的一名藍衫少女安彤秀,長相十分相似。
想到自己與阿秀的種種遭遇,江晨感覺到一股透心底的冰涼。
如果這全都是釋浮屠安排的「宿命」………
江晨用力搖了搖頭。
是自己想岔了。
如果釋浮屠真有這麼厲害,遍觀三界,算無遺策的話,那麼最開始地藏在幽冥森林追殺我的時候就不應該失手。他難道就沒算到觀音會救我?
就算他一開始不重視我,後面才開始針對我布局,那也太晚了。
我之所以會帶著阿秀去第二座雷池禁地,是因為我相信張雨亭。
張雨亭見了阿秀,沒說她有問題,那麼阿秀就沒有問題。
而在雷池禁地附近,除了張雨亭故意留給我的腳印之外,其他一切卜算之道,都無法窺測其內的天機。阿秀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雷池禁地五里之外,她的一舉一動,都被遮掩了天機。就算是佛陀的慧眼,也看不到她。
雷池禁地應該沒有暴漏位置,否則,釋浮屠大可以直接打上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