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開口提醒:「這霧氣有迷幻效果,很容易讓人產生幻覺,一定要小心。」
由於霧氣的緣故,他的嗓音也顯出幾分空靈詭異,與平日截然不同。
雲璇璣道:「我體質特殊,天生對幻覺免疫,江少俠若是感覺到不適,請知會我一聲,我帶你原路返回江晨笑了笑:「巧了,我也是特殊體質,不吃幻術。」
雲璇璣不由側目多看了江晨一眼。
據她所知,世上只有兩個人完全免疫幻術,一個是她自己,另一個是師父「劍尊」李莫求,這位江少俠是第三個。
天下會有如此巧合的事嗎?
但云璇璣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能感覺到江少俠對自己沒有惡意,如果有,那也是棋逢對手、惺惺相惜的戰意。
雲璇璣很少與人一見投緣,眼前的這位江少俠還是頭一個。雲璇璣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師父偷偷在外面收的一個小師弟。
雲璇璣的天性直覺可謂「神而明之」,以往行走天下斬妖除魔之時,也遇到過一些陰險狡詐的妖魔幻化為人形想要誘騙她,但云璇璣只憑直覺一劍斬過去,就破了一切陰謀詭計。
沒有任何詭計可以騙過雲璇璣的直覺。
所以當她決定相信一個人,就會相信到底。
這就是她雖然是與江晨初次見面,卻毅然將隨身寶劍「拂曉」借給他的原因。
行過一段路,霧氣越發濃郁,腳下的道路也越來越坎坷,越來越荒蕪,連枯樹和泥巴也沒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石頭,踩上去硬邦邦的,碚著腳底。
江晨的臉色也漸漸變得凝重。
他感受到了這片天地之間瀰漫著的一種宏大而冰冷的意志。
那是死意,殺意,劍意。
是無數埋葬在此的斷劍的魂魄,在排斥著血肉之軀。
皮膚一點點變冷,凍得僵硬,又像是被針扎,一陣陣刺痛。
那是劍意在侵蝕肉體。
穿再厚的衣服,也無法抵禦這種嚴寒的侵襲,因為它是直接攻擊神魂的。
哪怕你用厚厚的棉襖把自己包裹成粽子,也還是會被浸入骨髓的嚴寒凍成乾屍。
而你的每一寸皮肉,也時時刻刻都在遭受針扎般的刺痛。
縱然以東方紫衣的體魄,也無法完全硬扛這種侵襲,悶哼道:「老祖,快用幽冥神通抵擋」江晨若無其事地道:「沒有用的,心靜自然涼。」
東方紫衣壓抑著呻吟:「我……我靜不下來……求老祖開恩……」
「我也幫不了你。」
江晨說著,外放出「幽冥紫氣」將自己全身包裹起來,果然完全無法抵禦無形劍氣的侵襲,兩者像是不同維度的東西,互不干擾,也無從抵擋,只能以體魄硬扛。
「看吧,只能靠你自己。」
「好麻……好難受……」
「受不了就暈過去吧。」江晨淡淡地道。
在事情辦完之前,他是不會走回頭路的。
東方紫衣恨得牙痒痒的,卻也不敢吱聲,只能強撐著忍受。
她的意志其實比絕大多數人要堅強得多,一旦認真起來,也是個鋼鐵般的戰士,只不過她覺得完全沒必要為了一個剛認識的陌生女子冒這種風險。
反觀旁邊的雲璇璣,依舊從容不迫,外表看不出半分異樣。
江晨好奇地問:「雲仙子,你不覺得難受嗎?」
雲璇璣頷首:「難受,不過尚可忍耐。」
「你的傷恢復得怎樣了?」
「五成左右。」
「之前就是這些無形劍氣把你逼走的?」
「嗯,越往前走,劍氣越重,現在大約是七十郇,我走到最遠的地方,劍氣接近八百娜,加重了我的傷勢,我不得不退走。」
「八百鉍,也就是現在的十倍……」江晨摸了摸下巴,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有點意思,看看我能走多遠吧。」
東方紫衣從心底里發出一聲嗚咽,江晨只當沒有聽到。
跋涉十餘里地之後,劍氣果然越來越重,雲璇璣的腳步都沉重了幾分,無瑕的臉上微微滲出細汗。江晨道:「雲仙子,你傷勢未愈,就在這裡等我吧。」
雲璇璣搖搖頭:「我還能再走一半的路。」
「不必勉強。」
「我不會勉強自己。再走一半,就是我的極限,我會在那裡止步。」
「那好吧。」
江晨感覺這位雲仙子雖然說話的語氣平靜溫和,但卻是極有主見的一個人,一旦做出了決定,任何人都無法改變。
而且,她就像機器一樣精確算計著自己的身體機能,不怯懦也不逞強,而是剛好壓在臨界點上。江晨甚至覺得,她根本沒什麼感情起伏的變化,說話的溫柔語調只是在模擬人聲罷了,比起像一個人,她更像是一柄劍。
難怪這傢伙從來沒什麼緋聞。
她天生就是一個無情的劍客。
兩人不斷沿山路下行,好像探入了一個深淵中。
江晨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去撫摸腳下的一段缺口平整的溝壑,輕聲說道:「這條溝,是劍氣斬出來的。」
雲璇璣點頭道:「很凌厲的劍氣,殺力極強。」
「劍池中還有一位用劍的高手?」江晨的語氣有些興奮。
雲璇璣道:「聽說有一位劍池老祖,劍法通神,可惜我上次來的時候未曾謀面。」
「你妹妹就在跟他學習劍術?」
「我不太確定……如果只是修煉劍術,應該沒什麼危險,但我的預感卻不是這樣。我很少做夢,但每一個夢都很準。妹妹此刻身處險境,這是我唯一能確定的事。」
「不管那個劍池老頭在做什麼,我都很想見他一面!」江晨眼神明亮,「如果這一劍真是他斬出來的話,那麼我這趟就不算白來!」
雲璇璣默然。
江晨轉頭問:「你呢?你是地榜第一,天生的劍仙胚子,在你的全盛時期能不能斬出這一劍?」雲璇璣搖頭:「我不確定。」
「為何不確定?」江晨好奇,像雲璇璣這樣對自己身體機能計算無比精確的人,會拿捏不准自己一劍的威力?
雲璇璣緩緩道:「我出劍的力道十分集中,也許只能斬下去一個小坑。不過,如果遇上那位劍池老祖,我應該能勝他。」
江晨恍然大悟:「集移山填海之力,只擊一塵,絕不發散浪費。這是最上乘的劍術!」
他想起自己的枯木劍術,不也是這般凝練精密?
他看向雲璇璣的眼神,也在愈發熾烈明亮:「雲仙子,救出你妹妹之後,等你養好傷,我想找你切磋一下劍術!」
雲璇璣毫不猶豫地答應:「好。」
兩人忽然同時抬頭,望向迷霧深處。
耳畔傳來什麼東西劃破空氣的聲響。
江晨無比熟悉這種聲音一一是利刃破空之聲。
只不過並不是一道聲音,而是上百道聲音聚集在一起,像是一群蜜蜂振翅,嗡嗡聲連成一片。至少有上百位劍客在出劍。
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江晨看不清霧氣中的人影,只感受到一道道冰冷的劍芒在飛掠,在襲近。
他隨手將掌中的「拂曉」遞還給雲璇璣,自己則拔出了腰間的另一柄劍。
這柄「清風」是從阿晴身上繳獲的寶劍,跟名動天下的「拂曉」當然遠遠不能相比,不過也算鋒利,而且還有一定靈性,稱得上神兵利器了。
雲璇璣接過「拂曉」,手指一抬,手腕一擰,就已擺好了架勢,動作簡單又樸素。
「你不御劍?」江晨問。
這邊的山上仙師們,絕大多數都是以風法驅動寶劍,像雲璇璣這樣用手掌親自使劍的,倒像是一個異類。
就連江晨也是入鄉隨俗,在之前的戰鬥中御劍如飛。
雲璇璣道:「不會。」
「你不會御劍?」江晨頗感驚奇。
雲璇璣道:「我不會法術。」
「御劍不算法術,算劍術。」
「我沒見過「劍術』的御劍。」
雲璇璣說得有些拗口,但江晨還是聽懂了。
他也更加確定,雲璇璣果然是個異類。
在巽風玄界不會幾手法術,那是連莊稼漢都比不上的廢材,走到哪都要被人鄙視的。
可雲璇璣偏偏混上了地榜第一!
足可見她的劍術是多麼神奇!
江晨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大開眼界了。
兩柄劍齊齊指向前方迷霧。
江晨掌中的「清風」發出輕微的顫鳴聲,江晨能感覺出來,那是清風劍靈的一種雀躍又緊張的心情。對於能與「拂曉」並肩作戰,「清風」深感榮幸,就好像是追星族見到了偶像一般興奮,滿是歡愉之意。
江晨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原來劍靈也是會有偶像的。
「拂曉」毫無疑問就是劍中的天皇巨星。
它靜臥於雲璇璣掌中,沉默又冷酷,對於迷弟「清風」的打招呼置若罔聞。
就在這是,霧中劍光一閃。
劍氣來襲。
沒有人,只有劍。
這是脫手之飛劍。
劍光刺目,密密麻麻,寒意森森。
至少一百多道劍氣。
或樸拙,或絢爛,或堂皇,或陰毒。
每一道飛劍,都等同於一位劍道大師親身使劍。
一百多柄飛劍,就相當於一百多位一流高手同時圍攻。
它們結成的劍陣,比一百零八位劍術高手更加可怕。
「你左我右!」江晨喝道。
他和雲璇璣同時出手。
剎時間,劍氣交織,冰光錯離,火星迸濺,一連串撞擊聲清脆又悅耳。
這是久違的冷兵器撞擊聲。
江晨聽在耳中,感到十二分愉悅。比看了一整夜的煙花還高興。
來到這座狂風大陸之後,終於能以劍術對敵了。
「痛快!」江晨忍不住大笑。
身旁的雲璇璣沉默出劍。
江晨擋住了七十二柄飛劍。
雲璇璣則抵擋住了三十六柄飛劍。
並非雲璇璣的劍術不如江晨,一來她重傷未愈,戰力不復全盛時期,二來江晨有意多遮攔一些飛劍,雲璇璣則順應他的好意,配合他出劍,更多地擔任起輔助類的角色。
兩人雖無言語,卻配合無間,默契得仿佛心有靈犀。
這種默契無關情愛,是屬於劍客之間的心照不宣。
「清風」這下子大出風頭,真像是清風掃落葉一般,將大片劍光一網打盡。
連它的偶像「拂曉」都得屈尊從旁輔佐它,一時間,「清風」可謂是志得意滿,忍不住發出清悅的劍吟「清風」的劍勢鋪展開來,化為一條青龍,張牙舞爪,猙獰威武,在天地間肆意釋放威勢,將前方的飛劍和迷霧一掃而開。
「拂曉」則是一條如冰如霜的白龍,夾雜著一抹暗紅,內斂冷酷,不聲不響,默默地吞噬掉周圍的漏網之魚。
兩條龍盤旋交錯,在劍海中興風作浪,掀起狂風暴雨,撕咬一切來犯之敵。
一百多柄飛劍,就被這兩道蛟龍般的劍影攔住,一個個逐一被擊落。
「好劍術!」江晨贊道。
如果是別人,恐怕還以為他是在自吹自擂,但云璇璣卻聽懂了他的讚譽,應聲道:「多謝,你也很厲害東方紫衣不忿地道:「什麼叫「也很厲害』?老祖比她厲害多了!這女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江晨內心說道:「阿紫,你不懂。」
這其中的奧妙,只有劍客才能體會出來。
江晨的劍術剛才看似獨領風騷,威風凜凜,但其實也是興之所至,大開大合之間故意留下了許多缺口。他也看看雲璇璣的本事,能不能將這些缺漏堵上。
雲璇璣沒有讓江晨失望。
她的劍術冷靜,綿密,內斂,樸拙,沒有特別花哨的招式,卻是妙到了極處,以最小的力氣,造成最大的效果。
就像是經過了精密計算之後得出的最優解,卻一點也不機械,江晨自問就算處於她的位置上,也很難比她做得更好了。
她配合江晨編織出了一面密不透風的劍網,沒有落下任何一條漏網之魚。
雖然只是在從旁輔佐,但是她的表現,其實比江晨更加驚艷。
也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達成這樣完美的輔助。
她的表現讓江晨想起了自己與林曦練劍的時候,在自己的輔佐下,林曦不也被襯托得像個劍聖一般?一百零八柄飛劍落盡,「清風」仍在顫鳴,似乎意猶未盡。
霧氣中卻沒有更多飛劍攻來了。
江晨道:「雲仙子的劍術,可謂是返璞歸真,樸實無華。不過依我愚見,這還不是你的全部實力吧?」雲璇璣道:「我比較擅長兩種劍術,一種是「禦敵之劍』,另一種是「攻殺之劍』。剛才用的是第一種「禦敵之劍』。」
江晨露出期待之色:「希望能有機會看到你的攻殺之劍。」
雲璇璣看著地上的殘劍,若有所思:「兩天前我來的時候,只有三十二柄飛劍。這次多了這麼多,劍氣也更加凌厲」了……」
「因為我們這次是兩個人?」
「不,我總感覺劍池中正在發生什麼變故。也許跟我妹妹有關……」
「那我們走快些。」
「只能這麼快了,欲速則不達。」雲璇璣依然十分冷靜。
江晨又一次生出「她沒有感情」的錯覺。
別人是外冷內熱,她卻是外溫內冷?
但她也是因為擔心妹妹,才冒險來到這裡的。
真是十分矛盾的一個人。
兩人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