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紅煙膽怯了。
她發現自己從來都不是個勇敢的人。
白天剛在死亡面前膽怯過一次,晚上又再一次想要臨陣脫逃。
她無法想像自己替代雅師娘,參與其中的畫面。
她也覺得自己不可能承受得住那樣的地震。
全身的每一根骨頭都在說想逃。
於是她逃走了。
慌不擇路之下,葉紅煙都不知道自己在朝哪個方向走。
反正離摘星樓越遠越好。
直到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喲,這不是我們未來的小仙人葉師姐嗎?臉色怎麼如此難看?」
一條高挑脫俗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喚醒了葉紅煙的神思。
葉紅煙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原來來到了梅迎夏的住處。
梅迎夏伸出一隻手掌,在葉紅煙眼前揮了揮。
「看你這楚楚可憐驚慌失措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剛被野男人欺負了呢!」
葉紅煙定了定神,開口道:「梅師姐……」
梅迎夏擺了擺手:「說好了的,咱倆反過來了,你做師姐,我做師妹。叫我小梅就行。」
她盯著葉紅煙,狐疑地道,「你這臉色怎麼回事?比猴屁股還紅,呼吸還這麼急促,難不成,你偷偷看禁書了?」
「沒有·……」
「還說沒有!你這表情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上次咱們一起秉燭夜讀的時候,你的臉都沒這麼紅!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沒有……」
「說出來,姐姐給你開導開導。」梅迎夏說著抽了抽鼻子,「什麼味道?」
「味道?」葉紅煙心虛地抬起手掌放在鼻翼下嗅了嗅,「哪有什麼味道?」
修行之人不食五穀,追求天人合一,身輕體靈,無香無臭,基本不會有任何味道。
隨著修為精進,就連世人常說的體香,也漸漸淡去。
但梅迎夏同為修行者,她的嗅覺也遠超常人,哪怕是一絲絲極輕極淡的味道,也瞞不過她的鼻子。「這樣的幽香,又有一點點甜絲絲的,從來沒有從你身上聞到過。」梅迎夏說著,視線漸漸下移,露出幾分明了之色,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一分戲謔,「難道你……失了元陰?」
「怎麼可能?」葉紅煙撥開她的手掌,「你要死啊,別動手動腳!」
梅迎夏抬頭看向葉紅煙眉心,凝神細觀:「也不對,你眉心未散,玉光凝聚,靈機縈繞,元陰猶在……那怎麼會……」
葉紅煙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起身往外走去:「不跟你說了,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誒,慢著,來都來了,喝杯茶水再走嘛!」
「不喝,我辟穀了,餐風飲露。」
「我也辟穀了,但禮節還是要盡到的,坐著,我給你倒茶去。」
等梅迎夏端來一杯茶,葉紅煙敷衍地抿了一小口。
梅迎夏在一旁饒有興趣地觀察她。
葉紅煙皺著眉頭,淺淺又抿了一口茶。
梅迎夏冷不丁開口:「師姐,你道心亂了。」
葉紅煙避開她的視線,說道:「是嗎?」
「你一向心如冰清,很少如此失態。」
「哪有,我也只是個平常人罷了,跟你一起看禁書的時候該臉紅還是會臉紅。」
「不,看書的時候,你的心緒雖然有波動起伏,但很快就能恢復平靜。就像是一池澄靜的湖水,被春風吹皺,又會平靜如昔。但是現在……」梅迎夏盯著葉紅煙的眼睛,纖指虛點葉紅煙眉間玉堂,「你再也回不去了。」
葉紅煙眨了眨眼睛:「不至於吧?我感覺我只是暫時有點心煩意亂,回去睡一覺,應該就好了。」梅迎夏搖頭:「你好不了了。」
「有那麼嚴重嗎?」葉紅煙不信。
「有!」梅迎夏鄭重地點頭,「用佛家的說法,你「破戒』了!」
「啊?」
「第三戒,邪淫之戒。」
「怎麼會?」葉紅煙瞪圓了眼睛,「我明明還是元陰-……」
梅迎夏搖搖頭:「你的身體雖然沒動,可是你的心動了。」
「哪有這種歪理!」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你認為是歪理嗎?」
「我不懂。」
「你懂。你心裡清楚得很,只是你還不肯承認罷了。」
梅迎夏說著,牽起葉紅煙的手掌,引其掌心覆於膻中要穴,「問問你自己的心,你到底有沒有破戒?」葉紅煙眼睫輕顫,額間硃砂忽明忽暗,沉默良久,才說:「是,我破戒了。」
梅迎夏微笑:「那扇門一旦打開,就再也回不到從前。」
「那該怎麼辦?」
「聽從你內心的聲音。」
「我……我不知道……」葉紅煙迷茫地搖搖頭。
「我有一個建議。」
「你說。」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梅迎夏勾起嘴角,「既然道心已經破了,索性就破個徹底。」
「你的意思是……」
「去大膽嘗試吧!以前想做又不敢做的事,現在都去做!什麼規矩禮法,什麼世俗道德,統統拋到一邊!勇敢邁出禁忌的那一步!只有嘗試過了,你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去吧去吧,我在這裡等你的好消息。對了,你有帶酒嗎?我這裡有一瓶,到時候你先喝一半,然後讓他飲了剩下那一半………」
「我算是明白了,說來說去,你就等著湊我和師父的熱鬧是吧?」
「誒,話不能這麼說,什麼叫湊熱鬧,我這是關心你,為你的道心著想…」
「你連酒都準備好了!你一個已經辟穀的修道之人,要酒幹什麼?你喝酒嗎?」
「那是料酒,用來調味的……現在就要走了嗎?不要我的酒了?那我在這兒等你的好消息啊!」「你慢慢等著吧!」
葉紅煙大步離去。
背後傳來梅迎夏的聲音:「哦,對了,剛才給你喝的那杯茶裡面,我加了點料,給你倆助興用的。」葉紅煙腳步一頓。
梅迎夏繼續道:「放心,沒副作用,只是讓你更加忘情,更加盡興,今晚一定會給你留下一個最美好的回憶的.……」
葉紅煙沒等她說完就邁步走開了。
迎面吹來涼爽的夜風,葉紅煙深深吸了口氣。
抬頭望了一眼摘星樓的方向,月色下的高樓,朦朧又綽約,仿佛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等著她親手揭開。
葉紅煙伸出手掌,似乎想要去抓住遠方的樓閣,卻在半途停住,感受著風在指間流動,俏臉上再度浮現出迷茫之色。
風是抓不住的。
師父那樣的男人,也不可能為任何女人停留。
可對我來說,這不是正好嗎?
他是風,我也是風。
我們迎面吹過,只相逢了短暫的片刻光陰,便又走上各自的路。
梅迎夏雖然明顯是個拱火的好事者,可她的建議,也未嘗沒有幾分道理。
不破不立。
我既然決定一心向道,又何必顧惜這一身皮囊外相?
有些道,也許只有試過了才知道。
葉紅煙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朝著摘星樓的方向,邁開腳步。
這麼久了,那邊也該散場了吧?
師父還在樓上嗎?
葉紅煙運轉靈元,藉助太陰寶月的視野,往摘星樓瞥去一眼。
摘星樓頂。
尉遲雅扶著欄杆,明明一身疲憊,卻眨巴著眼睛,定定瞧著江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這副姿態,江晨當然注意到了:「阿雅,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尉遲雅咬著嘴唇,輕聲道:「妾身,又想死……」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臉蛋紅撲撲的,毫不掩飾地透露出渴望。
江晨有些詫異地問:「阿雅,你還能行嗎?」
作為武聖的體力是無窮無盡的,江晨擔心的是尉遲雅的身子。
今天已經三回了吧。
尉遲雅現在的樣子,似乎累得像沒了骨頭一樣,大半個身子都倚在欄杆上,江晨真懷疑她還能不能自己走回去。
印象中,尉遲雅雖然貪戀溫柔鄉,但也有相當的自制力,很少像現在這樣揮霍無度的。
尉遲雅小聲道:「妾身不知道還撐不撐得住,不過就算死了,也心甘情願……」
「說什麼胡話。」
「不知道為何,在這裡的感覺,跟寢宮又不一樣,妾身總有一種快要飛起來的錯覺……」尉遲雅眼眸撲閃,在月光下顯得朦朧又迷離。
江晨有些明白了,可能是因為這兒新奇的環境很容易引動尉遲雅的興致。
摘星樓頂,浩氣城最高處,與月同輝,在世人與神明都觸摸不到的絕對領域中肆意縱情,讓明月與夜風見證一切,對於尉遲雅來說,不僅很刺激,而且還很浪漫。
尤其她只要一轉眼,就能俯瞰蒼生,將半城煙火盡收眼底,看著車水馬龍在方形的城市中緩慢流動,諸般權柄盡在腳下,這時候若能與心愛之人共赴極樂,精神和軀體無疑都能得到最大的滿足。江晨雖顧惜她的身體,但更不忍心讓她失望。
於是他慨然應戰。
葉紅煙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覺口乾舌燥,掌心冒汗。
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仿佛又要被夜風吹散。
冷不丁忽然從背後傳來一聲:「葉仙子?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發呆?」
葉紅煙驚得幾乎跳起來。
她已經失了修道人應有的一顆平靜之心,再也無法沉著冷靜,一點風吹草動都讓她心驚膽戰。「誰?」
葉紅煙轉頭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襲素白衣衫,如煙似霧,一張精美絕倫的狐媚臉,天真妖艷。是狐主古衣。
古衣眨巴著一雙水靈眼眸,好奇地打量著葉紅煙。
狐族的敏銳直覺讓古衣察覺到,今天的葉仙子氣質與平日不同。
「是你啊。」葉紅煙定了定神,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她印象中,這隻狐狸一直深居淺出,躲在後花園中,很少挪窩的。
「我在找王爺,有重要的事要稟報給他。」古衣道,「他沒在府里,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葉紅煙道:「聽說好像是在摘星樓,和尉遲將軍在一起,現在可能不太方便見客。」
「摘星樓?我過去看看。」古衣邁步就要走。
「我明白啊。」古衣眨了眨眼睛,「他們在後花園不也常常這樣嗎?沒關係的,我也不是外人。」「你?」葉紅煙圓瞪杏目,「那我是不是也得管你叫師娘?」
「不不不,你別誤會,我只是個旁觀者,做不了你葉仙子的師娘。」古衣連連搖頭,「不過,我的確有緊急消息要稟報給王爺,耽擱不得,顧不得這些了。」
「你能有什麼事?」葉紅煙不解,這隻每天窩在後花園的狐狸,能有什麼緊急消息?浩氣城的風吹草動,有什麼是我這個副管事都不知道的?
「是遠方的軍情,很著急,回頭再跟你說!」古衣像一朵白雲一樣飄向遠方。
「遠方?軍情?」
葉紅煙愈發迷惑了。
這兩個詞跟一隻狐狸八竿子打不著吧?
她從沒出過遠門,也跟軍隊沒有任何關係。
就算有什麼十萬火急的軍情,也該由探子騎飛馬來報吧?
統帥三軍的雅師娘,都還在摘星樓頂享樂呢!
她都不急,你一隻狐狸倒是著急上了。
不過既然是軍情,若與浩氣城有關,自己這個副管事也應知曉。
此乃公務,無需避諱什麼,一切以浩氣城的安危為重。
葉紅煙念及此處,便也施咒架起風輦,不遠不近地跟在前方那朵白雲後面。
月光下,一襲白衣悄然來到摘星樓下,在結界前止步。
江晨立即察覺到有人靠近,相隔百尺,他的聲音清晰地響在古衣耳畔:「什麼事?」
古衣的嗓音如泉水一般清澈,與往日截然不同,不帶半點嬌媚:「雲姑娘進了那間茶鋪,說有緊急軍情要告訴你。」
「緊急軍情?」江晨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怎麼說的,你原樣複述給我。」
古衣道:「她走進茶鋪之後,只說了一句話一「我知道你在看著我,去告訴晨哥哥,我有遠方的緊急軍情要告訴他,儘快來找我。』然後她就坐下來喝茶了。」
「遠方的軍情……」江晨頓感為難。
尉遲雅此時正在興頭上,如果立即抽身離去,她會很難受的。
但聽雲素話里的意思,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
遠方的軍情……莫非與衛家祖庭的決戰有關?
可如果是衛家局勢有變,不應該是由林曦來告訴我嗎?
說起林曦,如果是她來託夢的話,江晨直接以陽神入夢即可,無需親自抽身。
可雲素的夢境,相隔了一個小世界,必須從古衣製造的虛擬夢境進入,似乎只能由江晨親自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