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身形一閃之後,又立即補上一劍,在前一劍的真實消弭之際,復生真實。
尉遲無雙微微側身,後退避讓一步,再度截斷江流。
如果有旁人觀戰,定會大呼驚奇一這位威風凜凜的龍劍聖一向霸道無雙,從來只有他逼殺別人的份,此刻居然被一個小輩逼得後退了一步。
好事者必當添油加醋,大肆渲染「龍劍聖落於下風」「長江後浪推前浪」云云。
但尉遲無雙本人卻並不覺得恥辱。
後退一步,是對這門前所未見的「枯木劍法」的尊重。
但也只有一步,不會再有第二步。
他已將江晨視為平等的對手,不會再有任何輕視和退讓。
在這段時間的觀察中,他也摸清了江晨「空間跳躍」的規律,逐漸以鋪展開來的毀滅氣息描繪出了江晨的移動軌跡。
雙鞭齊出,化作一片暗紅色浪潮,朝江晨本體所在之處洶湧沖刷過去。
攻守易形了!
江晨頓感天地間陡然一沉,所有空間都被封鎖,連虛空支點都被毀滅氣息淹沒,他不得不以「碎心」劍硬接尉遲無雙的攻勢。
鞭影如瀑,三千里傾掛而下。
江晨手腕一轉,劍光分化,仿佛支離破碎,又似水中月影,萬點鱗光閃爍。
鞭影消融於水光月色之中,尉遲無雙的攻勢盡數被化解,可他感覺自己並沒有碰到對方兵器一下,只是虛影交錯而過,卻還是被牽引到偏處。
那無跡可尋的劍影、超然物外的劍意,令尉遲無雙也暗嘆神奇。
「真是捉摸不透的劍法。」尉遲無雙繼續進攻,連攻三千鞭,每一鞭都能擊殺絕頂高手。
江晨不慌不忙地化解三千鞭,並且轉守為攻。
虛實相化,真幻倒轉,空生妙有,若千蓮綻放,似一葉飄零。
尉遲無雙罕見地感受到了威脅。
雙方以法理交擊,以大道相搏,其間之驚心動魄,令尉遲無雙生出一種與那位兩百年前的血劍聖交手的緊張感。
江晨更是傾盡畢生手段,不敢有瞬間鬆懈。
空間法則運轉到極致,於毀滅道韻的縫隙間穿梭挪移。
「枯木劍法」的劍意在虛實之間流轉,時而化作萬千劍影,引動「睡夢」之力,欲要迷惑尉遲無雙的心神;時而凝為一點死寂寒芒,裹挾「死亡」氣息,直刺對方死點要害。
他的劍法技近於道。
然而尉遲無雙已成大道。
毀滅道韻如同實質化的領域,充斥在天地間,令江晨的一舉一動都變得滯澀艱難。
江晨雖然占據場面上的上風,卻面臨著無比兇險的處境,哪怕只是一個眨眼的疏忽,都足以讓他飲恨於此。
江晨感覺自己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再繼續這樣下去,就要被拉斷了。
這時候,遠方天穹再次傳來異動,又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縫。
「轟隆隆」
江晨敏銳地察覺到,遍布虛空的毀滅氣息也受到刺激,激顫了一下,露出些許空隙。
即便那空隙轉瞬即逝,但江晨立即抓住機會,身形一閃就消失在原地。
尉遲無雙也沒有追擊,同樣將目光投向那道新出現的空間裂縫。
穹窿深處狂雷炸響,天穹被撕裂成兩半,先是一個猙獰的撞角衝出縫隙,隨即,一艘閃爍著幽暗符文光芒的青銅樓船徐徐駛出。
「援軍?」江晨心中一動,難道是老岳父那邊布置了後手,派出了增援力量?
尉遲無雙淡淡地道:「來多少都一樣。」
他顯然也將這第二艘樓船,當成了馳援林曦的青冥殿兵馬。
在兩人各懷心思的注視下,那艘青銅樓船逐漸從裂縫中駛出。
十二重玄鐵樓閣懸掛的鎖魂鈴發出攝人心魄的空靈聲響,船身篆刻的湮滅符文流轉成金色光河,其氣勢之森嚴、之瑰麗詭異,絲毫不下於之前的青冥殿樓船。
「那些傢伙是……不好!」
江晨看清船頭甲板上的人影時,如墜冰窟。
白衣勝雪、俊秀陰柔的「極冰玄雨」北豐丹!
錦衣高冠、陰晴不定的陳煜!
弓背持棍、趾牙咧嘴的金毛大猿宗暗!
黃衫罩體、面無表情的「化真宗主」凌思雪!!
身材挺拔、神情冷峻的「拂曉寒槍」衛不凡!
以及北豐丹身後散發著滔天死氣的二十一尊陰煞傀儡!
北豐丹、陳煜與兩位御前騎士並肩而立,他們的立場不問可知!
這兩個傢伙,果然已經叛變了!
更糟心的是,老岳父辛苦掘皇陵才弄出來的二十一尊陰煞傀儡,此刻分明是受北豐丹掌控,到頭來全是為他人作嫁衣!
江晨的視線從船頭眾人臉上飛快掃過,雙方目光短暫交織,反應各異。
北豐丹面帶微笑,由於四周毀滅道韻的影響,江晨沒完整聽清他說了什麼,只隱約聽見了半句:…紫星谷的桃花……」
江晨無暇細究他是什麼意思,心情已在不斷下沉。
一個尉遲無雙,就已經讓人焦頭爛額了,一下子又來這麼多人,簡直是不給人留活路。
就好比是你跟人約架,單刀赴會,到了現場卻看見對方一麵包車人正蜂擁而出的心情一樣。對方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個個也都是絕頂強者、反派大頭目級別,跺跺腳能讓江湖抖三抖的存在。如果他們再喊一聲:「跟這種邪魔外道不用講江湖規矩,大夥併肩子上……」
江晨就算再自負,也不覺得自己一個人能從這麼多絕世強者的圍攻中活下來。
能撐過一盞茶時間就算燒高香了。
他暗暗咬牙,只能儘量與他們游斗周旋,拖延一會兒時間就找機會跑路。
尉遲無雙也看清了船上之人,尤其是凌思雪和衛不凡這兩位同僚,眼中閃過一絲恍悟,很快恢復冷漠。尉遲無雙不需要援軍,也不喜歡被人打擾。
任何時候,他都只會單打獨鬥。
因為「毀滅」大道的特性,他每一擊都是毀天滅地的大範圍粉碎攻擊,援軍若是靠得近了,純粹是自己找不自在,死在他無差別攻擊下的友軍絕不算少。任何援軍對他來說都只會拖後腿。
樓船上的凌思雪和衛不凡也明白這位龍劍聖的脾氣,一點也沒有飛下來幫忙的打算。
北豐丹這時候朝江晨揮了揮手,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別。
「狗曰的!給我滾下來!」江晨忍不住罵道。
但那艘青銅樓船出現之後,並未有絲毫停留,也沒有向下方二人靠近的意思,反而徑直調整船頭,朝西方天際駛去。
那正是林曦、瀟瀟、屠叔三人逃離的方向!
「他們的目標是阿曦!給我留下!」
江晨目眥欲裂,心急如焚,「空間」、「死亡」、「睡夢」三大法則之力同時運轉,身形御風騰空,化作一道扭曲的流光,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出毀滅道韻的封鎖,前去攔截青銅樓船。
然而他越是心急,就被無處不在的毀滅道韻纏得越緊,就像被水草纏住的溺水者,越是拚命掙扎,就越是無法擺脫。
護體風團被絞碎,每一步行動都愈發艱難。
他不但沒法衝破這片領域,就連武聖體魄也開始遭受毀滅道韻的侵蝕,渾身都流淌出金紅的血絲。「要走,不先問問老夫嗎?」尉遲無雙的嗓音冷漠迴蕩。
「老匹夫,讓開!」
「你走不了了,死在這裡吧!」
弒神鋼鞭發出一聲厲哮,毀滅道韻轟然爆發,化作一道橫亘天際的黑色天塹,將江晨前方的虛空粉碎封鎖,逼得江晨不得不從藏身的空間夾縫中跌出。
無窮無盡的毀滅道韻將江晨重重籠罩。
江晨被逼回戰圈,心中焦急萬分,眼睜睜看著青銅樓船越追越遠,回頭怒吼道:「老匹夫!我先殺你!青銅樓船上,氣氛微妙。
凌思雪倚著船舷欄杆,回頭看了一眼後方那兩道越來越小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陳煜和北豐丹身上,開口道:「那邊打得很熱鬧啊!陳公子,北豐少俠,那不是你們的老冤家惜花公子麼?」
陳煜眼神複雜,沒有說話。
他身邊的金毛大猿址了一下獠牙。
凌思雪語氣悠悠:「看樣子他被尉遲無雙纏住了,這是落井下石的好機會。你們二位與他都是有著奪妻之恨吧,不過去出一把力嗎?」
北豐丹搖頭:「凌宗主說笑了。私人恩怨事小,女皇陛下交代的任務為重。」
他若有深意地瞥了陳煜一眼,「何況,在陳兄心裡,恐怕沒什麼比大小姐更重要了吧?至於惜花公子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是不是?」
「兩位還真是忍辱負重,有情有義。」凌思雪譏誚地笑了一聲,「但願林家魔女別跑得太快,本宗主可沒耐心跟她玩捉迷藏的遊戲。」
北豐丹胸有成竹地道:「她逃不了。」
衛不凡抱著鐵槍,面無表情,如同雕塑,目光直直望著前方。
凌思雪問道:「衛教頭,聽說林小姐以前在星院的時候,還是你的學生呢?你一會兒會不會手下留情?」
衛不凡淡淡回答:「她沒有選修槍術課,不算我的學生。倒是那位惜花公子,曾經改頭換面來聽過我的課。」
「還有這種淵源?可姓江的見到你的時候,連一聲招呼都不打,一點也不尊師重道…」
幾人交談聲中,青銅樓船速度再次提升,破開雲海,朝林曦逃離的方向追去。
千里之外,瀟瀟背著半昏迷的林曦,將身法催動到極致,化作一道模糊的紅影,在大地上疾馳。身旁,屠叔的身影如同一道飄忽不定的淡墨,時不時竄出幾根觸鬚將攔路的荊棘絞成粉末。兩人亡命奔逃,一刻也不敢停歇。
身後天際傳來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劇烈震動,那是絕世強者交戰引發的天地異象,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也清晰可聞。
更讓他們心沉谷底的是,後方驟然響起悶雷般的轟鳴,青銅樓船撕裂空間的尖嘯聲刺得人耳膜生疼。「他們追過來了!」屠叔澀聲道。
瀟瀟無暇回頭,銀牙緊咬,焦急道:「光一個尉遲無雙就夠要命了,姑爺一個人不可能攔住他們所有人!只憑我們兩個根本跑不過那艘樓船!屠叔,我們必須找個地方躲一躲!」
「沒用的。那些人之所以能咬這麼緊,繞了幾個世界都甩不掉他們,一定有追蹤因果的神通或者法寶,我們藏不住的。」
「因果?」瀟瀟腦海中閃過一尊寶相莊嚴的巨大金佛身影,秀眉豎起,「你是說……船上還有浮屠教的禿驢?他們跟北豐丹這狗娘養的攪和到一起了?」
屠叔嘆了口氣:「對於北豐丹和陳煜而言,只要小姐還活著,他們心中那份扭曲的執念,就始終不會了結………
瀟瀟銀牙緊咬:「現在該怎麼辦?」
「你帶著小姐先走,」屠叔的聲音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平靜,「我為你們爭取時間。」
瀟瀟詫異地側目看他:「你……能行嗎?」
屠叔的面容隱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只聽他用古井無波的語調答道:「我盡力。」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激昂,只有這平淡如水的三個字。瀟瀟卻從中聽出了屍山血海般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