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叔深深望了一眼瀟瀟背上的林曦,轉身化為一團墨色陰影消失。
這一眼,大概就是最後一眼。
瀟瀟嘴唇翕動,卻連一句「保重」都未能說出口。
兩人都很清楚這一去的下場是什麼。
到了這種時候,無需什麼煽情的離別言語,屠叔也從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性子。
方才那幾句對話,恐怕已是屠叔這大半年來說過最長的一席話了。
一聲嘆息飄散在風中,瀟瀟狠狠一跺腳,不再回頭,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向著茫茫前路狂奔而去。她的背上,昏迷中的林曦似有所感,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落,旋即被疾風吹散。
暗穹之下,風聲嗚咽。
一道瘦削黑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靜靜懸停在半空。
前方是那艘如移動魔宮般的青銅樓船,散發著森然死氣,以無可阻擋之勢破空而來。
樓船甲板上,北豐丹負手而立,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瘦削黑影,勾起嘴角,朗聲道:「這不是屠叔嗎?您老人家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大小姐呢?她鳳體安康否?我和陳公子都擔心得很吶!」
屠叔立於虛空,周身墨色陰影似如活物般緩緩流淌,將周圍的光線盡數吞噬。
他沒有說話。對於北豐丹這種人,他一個字都懶得回應。
船舷邊的凌思雪掩口輕笑:「北豐少俠,都這個時候了,還需要演這齣主僕情深的戲碼麼?」北豐丹臉上笑容不減:「凌宗主此言差矣!這怎麼能叫演戲呢?我一向都很敬重屠叔,他老人家平日照拂我良多,我北豐丹豈是忘恩負義之輩?」
凌思雪語氣揶揄:「那還真是感人至深。既然如此,需不需要給你們留點時間,好好敘敘舊情?」「敘舊就不必了。」北豐丹臉上的笑容陡然變得冰冷猙獰,眼神中不再掩飾惡意,「我能給予屠叔的最大敬意,就是親手為他操辦一場體面又盛大的葬禮!」
他猛一揮手:「加速!撞過去!撞過去!」
青銅樓船悍然加速,船身湮滅符文瘋狂流轉,爆發出刺目金光。船首的猙獰撞角裹挾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朝屠叔狠狠撞去。
雙方體型差距之大,就好像一頭犀牛撞向一隻蒼蠅。
北豐丹站在船頭,看著那道螳臂當車的黑影,臉上浮現出癲狂般的笑容:「這條不知死活的老狗!礙眼了這麼多年!我早就想把他像碾螞蟻一樣碾碎!哈哈哈哈!」
屠叔平靜地看著如山嶽般壓來的樓船撞角,看著那上面閃爍的湮滅符文在眼前不斷放大。
狂暴的罡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周身陰影如沸水般劇烈翻騰,似乎隨時都會被前方那股無匹巨力撕裂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仿佛眼前即將到來的毀滅與他無關。
只在那幽深的眼底深處,過往的一幕幕似如泛黃畫卷,無聲鋪展開來……
冰冷、死寂、永恆的黑暗……
那座連星光都被吞噬的永夜城……
亂葬崗的腐臭,食屍鬼的低吼,還有第一次徒手撕裂妖犬喉嚨時,掌心那墨汁般的暗紋……屠九幽天生屬於黑暗,他渴望光明,卻註定與陰影為伴。
還在娘胎里的時候,母親就被「影蝕裂隙」的陰影侵蝕,產婆將他從母親屍腹中剖出,看見嬰兒瞳孔里翻湧著瀝青般的陰影,驚叫著將他丟下……
城主成為了他的養父。
永夜城,他的故鄉,也是他親手埋葬的第一個墳墓。
浸泡在百人血肉煉成的影池中,修習禁忌的《幽冥影典》,日復一日,影毒腐蝕骨髓的劇痛幾乎令他瘋狂……
但也在那無邊痛苦中,他領悟了「萬影噬界」,方圓百里,陰影即是領域,是刀鋒,是死亡……城主的忌憚,卑劣的背叛,將他投入那片無光深淵……
深淵底層的千年怨靈撕咬他的魂魄,反被他吞噬殆盡……
屠九幽吞噬了十萬怨靈,也吞噬了那座城……
他成了孤魂野鬼,唯一的歸宿似乎只剩下黑暗本身……
直到那個人出現。
「暗蝕之力終將反噬其主。但本座能讓你的影子永遠安分。」
聖教主與他簽訂血契一「汝為曦兒之盾,影盡之日,方得解脫。」
他看見自己影子被血色鎖鏈貫穿,鎖鏈另一端系在林曦腕間。
曦兒……大小姐……那個明媚如光的少女,成為了屠九幽後半生的光明。
他成了她的影子,沉默地守護,履行著那份至死方休的契約。
一人屠城的凶煞,化作了頑石般的黑影,十八年光陰,彈指一揮……
猙獰的撞角已近在咫尺,狂暴的罡風吹得他睜不開眼,陰影幾乎要被撕裂。
屠叔緩緩轉過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虛空,望向大小姐逃離的遙遠西方。
那張永遠隱藏在陰影中的面容,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
嘴角生澀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了一個近乎於無、卻又真實存在的笑容。
這是他漫長一生中屈指可數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展露的表情。
我哭著來,要笑著走。
「小姐……契約……今日……」
「解脫!」
「這一次……換我……做光!」
喃喃低語中,屠叔周身墨汁般的陰影轟然爆發。
這一次,不再是吞噬,而是釋放!
屠叔體內傳來瓷器碎裂聲,鎮壓了他體內黑暗十八年的血色鎖鏈正在崩解。
十八年前被吞噬的永夜城,源自無光深淵、足以讓十階強者也為之色變的十萬怨靈,毫無保留地釋放,向世界宣洩它們的痛苦、憎恨和絕望。
伴隨著十萬怨靈的嘶吼狂嘯,陰影觸鬚不再是防禦的屏障,而是化作了遮天蔽日的漆黑風暴。每一根觸鬚吸盤上都凝聚著一張張痛苦扭曲的怨靈面孔,如同來自地獄的黑色海嘯,帶著與世同亡的決絕,悍然迎向青銅樓船。
陰影與青銅,黑暗與符文,怨靈與死氣,悍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法則層面的湮滅侵蝕。
陰影觸鬚形成的黑色魔潮在樓船的野蠻衝撞下成片成片地崩碎。每一條觸鬚的泯滅,都帶走屠叔一片神魂,他的身軀急速變得透明稀薄。
但他釋放出的腐蝕萬物的「暗蝕」之力,也凝聚成一道漆黑尖錐,釘在青銅樓船的龍骨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
龍骨在漆黑尖錐的腐蝕下開始冒出黑煙,迅速變得脆弱扭曲,直至斷裂!
北豐丹臉色微變:「這老狗玩陰的!從沒見他使過這招!」
「你剛才還說批埒撼樹……」
「快下去幫忙!快!宰了這條老狗!」
數道強悍氣息從樓船上爆發,陰煞傀儡、凌思雪、衛不凡乃至陳煜都準備出手。
但他們用不著出手。
陰影風暴最終被徹底撕裂、碾碎、蒸發……
屠叔的身影,連同他釋放出的十萬怨靈,都在對撞中漫天飄散,化作黑色灰燼,又被狂暴的法則亂流吞噬,徹底湮滅於無形。
陰影中的守望者就此逝去,連一絲存在的痕跡都未能留下。
青銅樓船也因龍骨斷裂,船身劇烈傾斜,失去了平衡,伴隨著強者們的叫罵聲,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落。數百里外,正亡命飛奔的瀟瀟,突覺心頭一悸,回頭望去,遠方的天際一片平靜。但她卻知道,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已經永遠離開了。
「屠叔……走好!」瀟瀟咬緊牙關,將背上的林曦又緊了緊,速度更快了幾分。
屠叔絕不能白死!小姐,我們一定要活下去!至少,你要活下去!
「穩住!快穩住船身!」
青銅樓船上俱是強者,即便是在失控下墜之中,也各自握緊了欄杆,沒有驚慌失措。
北豐丹臉色鐵青,厲聲指揮陰煞傀儡操控樓船法陣,試圖重新穩定這艘龐然大物。
二十一尊陰煞傀儡齊齊伸出鬼爪,釋放出磅礴死氣抵消下墜的慣性。
凌思雪衣袂飄飄,立於船舷,念力外放,幫忙減緩樓船的墜勢。
但以她一人之力想要托起這麼一座山嶽般的龐然大物,實在力有未逮。
傳說中的上古仙人能夠移山填海,凌思雪自認為移山填海不難,可現在這種情況,是要把一座扔出去的大山再接住並舉起來,就未免有點強人所難了。
衛不凡手握寒槍,默然不語,周身氣勁勃發,牢牢釘在甲板上。
最狼狽的是陳煜身邊的金毛大猿宗暗,它一隻手扛著鐵棍,另一隻手緊抓著欄杆,半個身子都快要被甩出船舷,望著下方迅速接近的地面,驚怒道:「北豐丹!你搞什麼鬼?一條老狗你都攔不住?」「閉嘴!」北豐丹道,「這裡沒有畜生說話的份!」
「啊啊啊!」宗暗七竅生煙,若不是兩隻手都沒空,恨不得捶打胸膛,此時也只能無能狂怒,「要摔下去了!要摔死了!」
「陳兄!凌宗主!」北豐丹喝道,「你們還在等什麼?」
陳煜和凌思雪同時出手。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間失去了重量,像一片葉子似的飄起來。
凌思雪的念力挾裹著這幾十片葉子,仿佛跨越了空間,一剎那消失在百丈之外。
一念起,天涯咫尺!
「轟隆隆」
青銅樓船墜落的動靜,宛如隕石砸地,騰起巨大的蘑菇雲。
但被凌思雪的念力包裹住的人們卻毫髮無傷,他們逃離的速度甚至比衝擊波擴散的速度更快,飄逸又瀟灑,從容又寫意,衣袂飛揚,飄飄若仙。
若是有凡人抬頭看到這一幕,恐怕會立即跪下來高呼神仙。
然而最有神仙風姿的白衣少年卻有些氣急敗壞,怒叫道:「我是讓你們去救樓船!老子用得著你救嗎?樓船摔了我們還怎麼追人?」
陳煜「哦」了一聲,好像如夢方醒:「救船嗎?我看凌宗主選擇救人,所以才配合她的。」凌思雪白了他一眼:「明明陳公子出手比我更早,我是在配合你好吧?」
「凌宗主的一念生萬法,十法界皆從一念生,怎麼可能比陳某慢呢?」
「本座畢竟年紀大了,反應哪能與你這種年輕人相比?」
兩人互相推諉著,誰也不肯把樓船墜毀的責任擔下來。
其實兩人如果全力施為的話,是完全有可能把青銅樓船再拉起來的。
撼海移山,這種近似神話的手段,合兩人之力,未必做不到。
只不過這樣需要兩人心有默契,配合無間,並且不吝嗇靈元,抱著寧可油盡燈枯的心態,便有可能展現奇蹟。
可惜的是,雙方並非親密無間的戰友,甚至還在相互提防,絕不可能放心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另一個人。北豐丹也意識到自己想讓這兩人一起救船的願望確實是異想天開了。
「好了!」一直沉默的衛不凡突然開口,嗓音如同冰鐵交擊,「兩位,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先追上魔女要緊!」
「追!」
在不需要十分拚命的情況下,陳煜與凌思雪的配合還是頗有幾分默契的。
陳煜的神通令眾人失去了重量,變得比一片羽毛還輕,再由凌思雪的念力挾裹眾人,行進的速度宛如大風經天,幾乎不比青銅樓船慢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