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雅翻身上馬離去,她身後的兩名騎士卻留了下來。
江晨這才注意到這兩人並非先鋒營的武將,看她們身上龍將甲的樣式,分明是……
前面那位一身玄黑戰甲的高挑騎士摘下面甲,笑容滿面,朝江晨躬身行禮:「公子,好久不見。」她又朝林曦打招呼:「衛姬見過小姐。」
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江晨張了張嘴:「衛姬,你怎麼來了?」
他又注意到衛姬身上穿著的漆黑盔甲並非黑暗龍皇魔甲,而是殘暴、兇惡、扭曲的「改·暗夜戰甲」,心中一沉,追問:「你沒穿黑暗龍皇甲?金晶洞天又有變故?」
衛姬道:「公子放心,金晶洞天一切安好,我把黑龍魔甲借給了小紅,請她替我坐鎮龍城帝宮一段時日「那你這次來………」
「我之前跟公子約好的,半年一休沐。」
「原來已經半年了嗎,時間過得真快啊……」
江晨想起兩座天下的光陰流速不一樣,雲夢天下才一兩個月,金晶洞天已經過了半年。
半年的時間並沒有在衛姬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讓她眼波中的情意愈發濃郁了幾分。
「也許公子只是彈指一揮間,對於妾身來說,卻是無比漫長的日子。」
衛姬說著走近幾步,想要貼近江晨,到面前又有些遲疑。
她自知體質特殊,一旦與江晨發生肢體接觸,在這麼多人眼前可就形象盡毀了。
江晨本來也伸出了手掌,想起衛姬的體質,又收了回去。
這一幕落在旁邊那名騎士眼裡,她輕輕發出一聲嗤笑。
「陛下,你可能來的不是時候。」
「衛念逸,你也來了。」江晨側目去看她。
方才衛姬說話時,衛念逸就一直打量著江晨。
對於女帝經常掛在嘴邊的「公子」,衛念逸還是懷著幾分好奇的。
不過聞名不如見面,當真正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公子」時,衛念逸微微有些失望。
也許這位「公子」的容貌是合格的,但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的臭皮囊,衛念逸絕非只看外表的淺薄之輩,依照金晶洞天的習慣,她首先去看的是盔甲一一然而這位「公子」並未披甲。
然後再看殺氣。
在金晶洞天,每一位龍將都擁有獨特氣勢,后土戰甲的厚重,蜃海戰甲的迷幻,鳳凰戰甲的熾熱,暗夜戰甲的隱秘……
然而這位「公子」毫無特質。
除了容貌好看之外,他就只像個尋常貴公子,身上氣息不顯,與常人無異。
若說唯一的特殊之處,就是他的樣貌與金晶洞天的創世父神「大化正覺彌羅妙法開天闢地混元執道鎮世神威至真太皇上帝」有些相像。
不過世間長相酷似父神之人雖然稀罕,卻也是存在的。
金晶洞天自古以來就有習俗,每到祭祀大典時,會專門請這一類的特型角色扮演父神太皇上帝為人們賜福。
這種人雖然憑長相受到百姓尊崇,擁有一定地位,但本質上還是戲子,算不得真正的上流人物。更讓衛念逸腹誹的是他身邊的那麼多女子。
明明已經擁有了女帝,這人還在沾花惹草。
女帝每天念叨他無數遍,他卻在這裡左擁右抱,渾不知天地為何物。
甚至在見到女帝之後,他還完全不懂得收斂,伸了手又收了回去,何等傲慢,簡直沒把女帝放在眼裡。女帝怎麼會看上這種人?
只因為他皮囊美、家世好嗎?
原來女帝也只是個貪圖美色的膚淺之人。
衛念逸對這位「公子」失去了興趣,掃視一圈,視線在林曦臉上停留最久。
不得不承認,這位「公子」的品味還是不錯的,身邊的幾個女子皆非凡俗,尤其是右手邊的這位白衣女子,僅憑樣貌就讓衛念逸感覺微微暈眩,是她平生僅見的絕色。
「女帝呢?」衛念逸看了一圈,沒找到她最想見的那個人,「衛秋不在?」
衛念逸這次專程來看望女帝,當然也是因為衛姬不放心她一個人留在金晶洞天,特意把她也帶在身邊。畢競這傢伙可是有過謀權篡位的前科的。
江晨哦了一聲:「你來看望衛秋?她在棲雲居,不過現在不是時候,你們都隨我回城主府。」「怎麼不是時候?」衛念逸皺眉。
「大災將至,你們且來城主府避災。」
「大災?那女帝呢?」
「我會叫人通知她的。」
「你怎能如此輕慢女帝?」衛念逸瞪圓了眼睛,頗有怨氣。
她本以為衛秋女帝這樣的人物,無論在哪都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就算不是皇帝,也必當是一國之後,可是這男人好像完全沒把衛秋當回事?
「棲雲居就在那邊,你也可以自己去找衛秋。」江晨隨手一指。
「我這就去。」衛念逸轉頭朝衛姬露出一個冷笑,「陛下不派人跟著我嗎?不怕我在城裡胡來?」在龍城的時候,衛姬對衛念逸頗多提防,在她身邊安插了好幾處眼線,出入都有人寸步不離,衛念逸心知肚明。
但此時柔順站在江晨身邊的衛姬只微笑著搖搖頭:「在這裡,你掀不起什麼浪花來。」
衛念逸輕哼一聲,正要說話,耳畔忽然響起一個清靈的聲音:「原始白骨戰甲?這都是很多年前的舊款式了吧,還沒換掉嗎?」
衛念逸眼皮一跳,後退一大步,卻發現說話之人就坐在自己肩頭一一是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的袖珍少女,翹著二郎腿,正朝自己微笑。
「你是什麼東西?」衛念逸如臨大敵,她完全沒察覺到這傢伙是怎麼出現在自己肩頭的。如果此人有歹意的話,自己豈非死得無聲無息?
白牡丹一手托腮,另一隻手掌輕輕在下方白骨戰甲上摩挲:「粗糙的質感,很有些年頭了,就算不換的話,也需要修補一下吧?」
「小東西,你……」衛念逸話沒說完,就噎在了喉嚨里。
她對上了白牡丹的眼神,有種毛骨悚然之感,好像多說一個字就會被殺掉。
這個小東西的個頭明明只有巴掌大,像個玩偶娃娃,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若有若無的殺氣,恐怖程度卻超過了衛念逸平生所見的任何一人!
女帝、梅隱龍、沈藏……金晶洞天中的所有絕世強者,加起來都不如這個小玩偶娃娃可怕!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衛念逸沒敢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天界畢竟是天界,才剛上來沒一會兒,就撞上了如此詭異的存在!
她抬頭瞧了一眼那位「公子」,公子卻在與衛姬寒暄,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肩頭的這個小東西。那位公子到底知不知道他養了個多麼可怕的怪物?
衛念逸忍氣吞聲,決定先看看情況再說。
一行人走在青石路上。
瀟瀟依舊抱著陳煜的人頭,時不時戳一下,似乎在研究什麼。
衛念逸感覺這紅衣女子恐怕也不是什麼善茬。
林曦也在與衛姬寒暄,衛姬稱呼她為「小姐」,言語間似乎以僕從自居,這讓衛念逸驚奇不已一一主宰天下、統御萬民、放牧眾生的至尊女帝,在天界居然只是個下人嗎?這樣的真相該讓多少人信念崩潰啊?衛念逸開始有些擔心衛秋的身份了。
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幕情景
自己興沖沖地來到棲雲居,眼含熱淚地大聲喊道:「陛下,念逸來看望您了!」
路邊一個掃地的高挑大峰丫鬟轉過身來,一隻手扶著掃帚,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別在這兒叫我「陛下』!」
一這場面該多讓人絕望啊!
衛念逸又看向希寧的背影。
她從希寧身上感受到了兩種矛盾的氣質,慈悲和殘虐,寧靜和狂暴,純潔和妖艷,這兩種氣質各占據一半身軀,好像是兩個人硬生生拚湊成了一個人。
奇怪啊!
「公子」身邊的女人,每一個都這麼奇怪麼?
這樣看來女帝都顯得十分正常了。
希寧以蓮台代步,優哉游哉地飄浮在江晨身側,忽然發出一聲輕哼。
她扶著額角,嬌軀一陣搖晃,仿佛夏日荷塘中被狂風吹拂的蓮花,險些維持不住平衡,就要從蓮台上栽倒下來。
江晨眼疾手快,幾乎在希寧身形失衡的瞬間,手臂一伸,穩穩扶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你怎麼了?坐蓮台也暈車?」江晨側頭看她,手掌感受到她身軀的顫抖。
希寧此刻面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像是陷入了噩夢。過了好半響,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我想起來……」
江晨臉色倏然一變,扶著她的手掌也不由緊了緊:「你也覺醒了宿慧?」
希寧緩緩睜開眼,眼神中充滿了迷茫、震驚,以及一絲深藏的恐懼。
她輕搖臻首,嗓音有些飄忽:「不完全是……我想起來的,是我十歲以前的記憶……
「那段被塵封的,屬於「玉女』這個身份之前的記憶。
「除了日復一日的念經、打坐、聆聽佛法之外,還有許多我幼年時生長環境的細節………
「以前,這部分記憶一直很模糊,大片大片都是空白……
「但就在剛才,它們全都清晰地湧現出來了,我知道我來自哪裡…」
江晨心中警鈴大作,口中卻仍是輕鬆戲謔的語氣:「你這種只知道打坐念經的禿尼姑,小時候的記憶,想來枯燥乏味得很吧?」
「我不禿!我是帶髮修行!」
希寧眥牙反駁了一句,「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那個所謂的「極樂世界』,它的光陰流速,一定與我們這個雲夢世界,與所有凡俗世界都截然不同……」
「是快還是慢?」
「快慢皆有可能,甚至可以人為操控。」
希寧的嗓音帶著一絲飄忽,「因為,所謂的「極樂世界』,並非只有一處,而是有東方淨琉璃世界,西方極樂淨土,中央娑婆世界,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佛土………
「除此以外,在其之下,還依附著無數大大小小的小世界淨土,如恆河沙數。
「我應該就是在其中一個小淨土中長大,直到十歲……」
江晨輕笑:「我還以為你多大的來頭呢,搞了半天,原來是小癟三啊。」
「你閉嘴!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你給我仔細聽著!」
希寧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所有被浮屠教選中的佛子,都會被送到那些光陰流速各異的極樂小世界中進行培養。
「她們會在那裡接受佛法洗禮,成長到十歲左右,根基穩固之後,才會被送下凡塵,降臨到各個需要「度化』的世界之中。」
她深吸一口氣,「但關鍵在於,那些小世界淨土與雲夢世界的光陰流速存在巨大差異!
「也許,她們在那邊度過的十年,對應到雲夢世界,不過是幾個月!
「甚至可能只是幾天,幾個時辰!
「她們死後又會回歸極樂世界,修復魂魄,再入輪迴,重新下凡。
「雖然受到胎中之迷的影響,會被洗去前世記憶,但有佛法護佑一點真靈,當成長到一定歲數之後,她們就會覺醒宿慧,恢復記憶!!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前幾天才被你親手斬殺的敵人,過不了多久,就有可能改頭換面,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再次出現在你的身邊!
「所以,你務必要萬分小心,尤其是你身邊的女人!」
江晨心中一個名字脫口而出:「你是說……阿秀?」
「哼,何止她一個!」希寧冷笑一聲,「你江大公子不是以征服浮屠教的女子為樂嗎?身邊有哪些浮屠教的人,不用我提醒吧?」
「還有你!」江晨伸手指著她瓊巧的鼻尖。
希寧翻了個白眼:「對對對!還有我!江大城主英明神武,未雨綢繆,一直不就防著我嗎?」「釋浮屠這一手,當真又陰又毒!」江晨手指攥緊。
「無毒不丈夫嘛,你自己說過的。」希寧感受到扶在腰間的那隻手掌加重了力道,皺眉道,「放開你的爪子,別撓我癢!」
「你行不行?還暈車嗎?自己站穩。」
「我行的很!」
江晨鬆開手掌,分心二用,心神落在了遠方數千里外的阿秀身上。
紫氣門,三仙峰。
十數名青春靚麗的紫氣門女弟子,簇擁著阿秀和朱雀。
石桌上杯盤狼藉,佳肴尚有餘溫,醇厚的酒香瀰漫在空氣中。
女孩子們笑語嫣然,飲酒賦詩,觥籌交錯。
阿秀喝得酒酣耳熱,玉白的臉頰上飛起了兩團酡紅,眼裡都是醉意,拉扯著朱雀要她舉杯。「好姐妹,來來來,人生得意須盡歡,再與我滿飲此杯!」阿秀大著舌頭,將一個斟滿的白玉酒杯塞到朱雀手中。
「幹了!」朱雀無奈一笑,拿起酒杯,一口飲盡。
阿秀豎起大拇指:「真海量也!不愧是我阿秀的姐妹!」
「姐姐過獎。」朱雀放下酒杯,眼神依舊清澈明亮,不見半分醉態。
她看著阿秀那副釵橫鬢亂、東倒西歪、幾乎要醉倒在酒桌上的迷糊模樣,也並未多言勸酒。她已經習慣了阿秀的脾氣,知道怎麼勸都沒用。
阿秀醉眼朦朧,伸出纖纖玉指,指著朱雀的衣襟,含糊不清地說道:「小……小雀兒,你瞧瞧你,衣……衣服好像穿歪了,領子都斜到一邊去了,我……我來幫你理理正。」
朱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整齊利落的衣襟,道:「沒歪,姐姐。」
「不,就是歪了!」阿秀說著,伸手抓著朱雀的紅衣一通胡亂拉扯,直把原本服帖的衣衫扯得歪歪斜斜、衣帶都鬆開了幾分,她才歪著腦袋滿意地點頭,「嗯……這下才對嘛,正了,正了。」朱雀看著自己好端端的衣服被扯得亂七八糟,忍住了打人的衝動,深吸了一口氣,默默道:「自己選的姐妹,含著淚也要愛她。」
阿秀歪著頭,眯著水汪汪的醉眼,仔細端詳了朱雀半響,拍手贊道:「小雀兒,你這樣子,真颯!真有味道!」
「.……姐姐過獎了。」朱雀嘴角抽了抽,不知該作何表情,「不過我的取向很正常。」
「當然當然,我也喜歡男人,誰不喜歡男人呢?但你是我的好姐妹,我也喜歡你!」阿秀用力拍了拍朱雀的肩膀。
「哦,謝謝。我也喜歡姐姐。」朱雀禮貌地回應。
她本來是個疏狂的性子,經常被人稱為「野丫頭」,但在喝醉的阿秀面前,她感覺自己簡直成了溫柔賢惠的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