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芷又下令讓眾人結陣,長老們護在外圈,將一些修為尚淺的弟子圍在中間。
這一舉動又讓長老們頗有微詞。
聽說只有半刻鐘,長老們心急如焚,恨不得馬上就把累贅們全部丟下來,免得拖慢御風速度。青芷卻執意要把所有人帶上,一個都不能少。
等一行人趕到城門口的時候,發現前面已經擠得水泄不通了。
「來不及了!我們來得太晚了!」玄楓長老滿臉絕望,「青芷,都怪你報信太遲,還非要帶上這些累贅青芷一咬牙,下令道:「保持陣型!撞進去!」
「啊?撞進去?前面可都是名門大派……」
以前的紫氣門看誰都是三流門派。自從青芷叛逃那件事後,現在的紫氣門看誰都是名門大派。「怕什麼!出事我來頂罪!衝進去!」青芷沉聲道。
「這可是浩氣城……」
「給我沖!」
「沖!」紫氣門眾人齊聲吶喊。
「沖啊!」玄楓長老也只能橫下心來,閉上眼睛,喊得撕心裂肺。
驚叫喝罵聲響不絕耳。
江晨領著林曦、希寧、瀟瀟一行,正要返回城主府,忽覺心頭一緊,渾身毛孔俱張,生出一股壓抑之感。
天地間陷入一片死寂。
風聲、人語、乃至呼吸和心跳,萬籟俱寂,仿佛時光在這一剎那被無上偉力凍結。
江晨有所感應地抬頭望向天際。同行的林曦等人亦是心神劇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蒼空之上,一道瑰麗長虹橫貫天際。
這道彩虹七色交織,並非尋常雨後清虹,而是一座由本源法則交織而成的神橋,自苦海彼岸映照而來,一端連接著凡塵大地,另一端沒入虛空盡頭,仿佛橫跨生死、貫通諸界,連接著此岸與彼岸。橋身流淌著億萬星辰生滅的璀璨之景,橋下是波濤洶湧的苦海浪潮。
「彼岸虹橋!元真之劫!」江晨心頭一凜。
自東到西,自南而北,無論是淫雨霏霏的南夏,抑或冰雪皚皚的北原;無論是巍峨高山之巔,還是在陰暗地穴底下,雲夢世界的億兆生靈皆在同一刻望見了這座宏偉的神橋。
江晨輕吸一口氣:「是誰在橫渡苦海,衝擊彼岸?」
孔雀大明王身死道消的下場猶是前車之鑑,還有誰敢逆天而行,選在這個時候渡劫?
能走到「元真」門檻之前的,放眼偌大雲夢世界,攏共只有寥寥數人。
浮屠教主,青冥殿主,風雨樓主,不動明王,血帝尊,尉遲無雙,鍾水月。
除此七人之外,余者遠不夠資格望見苦海的邊緣。
不動明王此時正鎮守西天極樂世界,不會輕舉妄動。
鍾水月的真身在風雨樓總舵蟄伏,以她那種怕死的性子,八成也不會冒險。
那麼最有可能渡劫之人,就只剩下三大教主,和血帝尊、尉遲無雙兩位劍聖。
會是誰呢?
江晨思忖間,只見那虹橋之上祥雲萬朵,霞光噴薄,虛空中隱隱傳來無數眾生的吟唱。
那聲音似梵音,似聖詠,似金鐘撞響,似經筒搖動,既有凡俗的哭泣,又有神靈的低語,千重疊加,萬聲齊和,仿佛天地眾生都在為某個存在祈禱。
虛空深處,一滴清露自虛無中滴落,在虹橋之上碎成千萬片,每一片晶瑩的細屑中皆倒映出一個朦朧身影。
江晨凝神注目,卻始終看不清那身影的真容。
那人被億萬光輝所籠罩,似乎不屬於人間,而是大道本身的投影。
江晨只感覺到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神聖、威嚴、超然、縹緲、壯麗、浩瀚、高遠、偉岸,如大日行空,令眾生俯首。
大道威壓如天河倒傾般籠罩了整片大地。
在這股氣息的籠罩下,無論男女老幼,無論身處何方,從聖城長街,到暗紅沙丘、幽冥森林,乃至升龍群山、無盡魔淵,一切生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軀體,山川江河一同低吟,飛禽走獸皆匍匐在地,對著虹光中的人影頂禮膜拜。
星澈平原上,正在廝殺的敵對部落不約而同地停下戰鬥,兵器脫手墜地,成片成片地跪滿了大地。西天極樂世界,諸佛菩薩停止講法,目光齊齊投向凡間。
萬妖宮中,妖皇與眾妖王齊聚,遠眺中土,喃喃自語:「當初我剛從鎮妖塔脫困時,見你何等意氣風發,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仙留峰頂,長髮披肩的青衣男子搖頭嘆息:「這麼快又有人踏出第二步,孔雀的失敗還是沒給世人教訓麼?」
暗紅沙丘,流浪的孤狼仰首長嗥。
極北冰原,沉眠的雪熊驀然醒轉,雙目泛起金輝,人立而起,雙手作揖。
懸空金闕里,萬仙止誦。
橫波湖惡蛟長嘶,紫星海萬花起伏。
天穹之上,異象愈發恢弘。
無數雙眼睛的仰望中,那人背對眾生,自九天之上緩緩落下,一步踏上了虹橋。
他每一步踩出,腳下皆生出一朵金蓮,將他穩穩地托在虛空。
蓮花開合之間,萬象隨之呼應。
天穹震盪,銀河傾瀉。
億萬星辰化作無數光點,在他身後匯聚成一條光之長河,奔騰不息。
每一個生靈的心頭,都清晰地浮現出那人負手而立,脾睨天下,接受萬靈膜拜的形象。
這並非一人一地之景,而是整個雲夢世界的共鳴。
元真將成,天地共證。
神橋周圍,紫氣東來三萬里,地涌金蓮,天花亂墜。
似有古往今來無數聖賢的虛影在虹橋兩側浮現,齊聲誦讀著古老經文,為渡劫者加持偉力、氣運和智慧,照澈苦海前路。
須臾間,無邊苦海的景象在虹橋之下顯現,捲起滔天巨浪。
那消融元神的晟風,洞穿虛空而來。
那自頂門燃起,焚盡五臟六腑的陰火,憑空而生。
更有那攢簇著毀滅氣息的五行神雷,化作雷龍電蟒,咆哮著向虹橋之巔轟擊。
眾生感同身受,也跟隨那身影一道在苦海中載浮載沉。
修為愈高者,愈能真切地感受到苦海浪潮的沖刷。
鳥雀振翼,卻再也飛不起來,只能伏地顫抖。
野獸咆哮,卻化為嗚咽,瑟縮匍匐。
幽冥深處,群鬼哀鳴。
就連荒山上的石塊,也在輕微顫動,滋生裂紋,似乎要沉淪苦海,不得超脫。
江晨屏住呼吸,喉嚨發乾,心頭轟鳴不止。
當初他已隨著孔雀大明王在苦海往返一次,如今修為更高,卻也感受到了更加兇猛的風浪。孔雀大明王渡海過半,失去男身,還能半途折返,堪稱奇蹟。
眼前之人似乎比當初的孔雀大明王更強!
他的背影始終堅毅挺拔,任憑風火雷霆如何洗禮,身姿都未曾有半分佝僂。
「這傢伙是誰?」白牡丹咬緊牙關,竭力抵禦著那股無形卻又無孔不入的苦海浪潮,冷汗順著鬢角滴落。
江晨也摸不准此人的身份。
他只知道,此人一身匯聚了大半個雲夢世界的氣運,可謂是天命所鍾,所以才會有眾生祈禱、聖賢加持的景象,排面比當初孤身一人渡劫的孔雀大明王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天下近半百姓的氣運都被此人借走了一部分。
這不僅僅是修為上的差距,更是勢力上的差距。要想凝聚如此多的氣運,此人要麼是人人景仰的聖人,要麼就是權勢熏天的帝皇。
如果氣運有顏色的話,此人已是紫金沖天,恐怕是雲夢世界近百年來獨一份,說一聲「天命之子」也不為過。
此人若渡劫失敗,雲夢世界的氣運也會消失近半,大受打擊。
不過在半個雲夢世界的加持下,應該不可能失敗吧?否則江晨就要懷疑彼岸到底是否真實存在了。這般驚心動魄的景象不知持續了多久,仿佛只是轉瞬,又似乎過了千年。
在漫長的抵抗中,苦海威壓幾乎榨乾了人們最後一絲體力,即便是玄罡武者也累得幾近虛脫。他們的氣運都被借走了一部分。
而在現世之中,從異象出現到消失,其實只是短暫的幾個剎那。
當那道身影走過虹橋,逐漸隱沒在苦海之後,異象倏然散盡,一切又都恢復如常。
漫天的紫氣金蓮、雷火風劫、苦海浪潮,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風聲、人語與心跳重新回歸,鳥雀再度飛鳴,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浩劫只是一場幻夢。
來得那般恢弘壯闊,去得卻是這般無聲無息。
蒼穹依舊是那片蒼穹,只是顏色似乎比先前黯淡了些許。雲夢世界的整體氣運似乎衰弱了一些。無數人從失神中驚醒,面面相覷,眼神迷惘。
「那傢伙渡劫成功了嗎?」
「世上出現了第二位與天地同壽的元真聖人?」
沒人親眼見過元真聖人,也不知道成就元真道果之後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若是成功,新晉的元真聖人會不會有天地顯聖的異象?
若是失敗,是否會有天降血雨、大道哀鳴的敗亡之兆?
那人是否已超脫彼岸,還是在最後關頭身死道消,化作了天地間的一縷塵埃?
無人知曉。
江晨佇立原地,久久仰望著空無一物的天空,眉頭緊鎖。
他只希望那人千萬別是釋浮屠。
當然,如果那人是渡劫失敗,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那他最好就是釋浮屠。
江晨一行沿著中軸大道,朝著城主府趕去。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幾名騎士疾馳而來,當先一匹神駿白馬馱著一名英姿颯爽的女將,髮髻微亂,容色焦急,正是尉遲雅。
「吁!」戰馬被尉遲雅勒住,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
尉遲雅翻身下馬,幾個箭步衝到江晨面前:「夫君!小心佛陀一」
「我已知曉。」江晨平靜點頭。
尉遲雅一怔,正待細問,一旁的林曦開口道:「雅兒妹妹不必驚慌,你做的那個噩夢,不過是我在你神魂中留下的一道警示罷了。那只是諸多可能性的一種,並不一定會成為現實。」
尉遲雅臉色微變。
朱雀之前一直陪在自己身邊,怎麼沒察黨到這女人什麼時候做了手腳?真的只是一道警示嗎?關於青冥殿種種心靈手段的傳聞,尉遲雅也聽說了不少,只是沒想到自己也著了道。
她壓下心頭不適,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林姐姐明鑑。但情況恐怕比噩夢預示的更為兇險!城中已有許多人莫名其妙地覺醒了所謂的「宿慧』,他們聲稱自己前世乃是虔誠的佛門弟子,馬上要剃度出家!」「宿慧?」江晨眼神一凝。
他立即意識到,釋浮屠的進攻已經開始了。
第一波攻擊,來自浩氣城內部。再堅固的堡壘,也很容易從內部攻破。
尉遲雅語氣更加沉重:「就連先鋒營之中,也有十幾名龍鱗衛出了狀況!他們卸甲棄刀,就地盤膝打坐,念誦經文!無論旁人如何勸說,如何嗬斥,他們都充耳不聞,油鹽不進,像是徹底變了個人!」林曦柳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縷寒芒:「既然不聽勸,那就是冥頑不靈,留之無益。直接打殺了便是,以儆效尤。」
「不可!」尉遲雅不敢苟同,連忙勸阻,「林姐姐息怒!如今城中本就人心惶惶,若是此時妄動刀兵,大開殺戒,恐怕會生出動亂,甚至激起兵變!」
林曦冷冷地道:「病入骨髓,刮骨療毒,也是無奈之舉。些許陣痛,總好過病入膏肓,無藥可醫。」眼見兩人意見相左,氣氛有些僵持,江晨插言問道:「阿雅,除了那些龍鱗衛,軍中還有沒有其他將領中招?」
「有!」尉遲雅面色一肅,「「天殺星」墨犬,忽然慟哭流涕,說他這輩子罪孽深重,十世修持毀於一旦,嚷著要自刎歸天,重來一世……」
江晨眉頭一挑:「墨犬是天真之子,心思單純,很容易被人蠱惑洗腦。其他人呢?賀威、徐溫、楊飛、羅瓊,沒問題吧?」
尉遲雅回答:「回稟夫君,賀威將軍他們幾位,尚未表現出異常……」
「很好。」江晨略鬆一口氣。
釋浮屠手段固然陰毒,無聲無息地動搖了軍隊的根基,但最重要的幾員大將沒有出問題,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也許是龍將甲具備一定精神抗性的緣故,賀威他們才能得以倖免。
江晨下令:「把所有那些覺醒了所謂「宿慧』、妖言惑眾的兵士,無論職位高低,一律用玄鐵鎖鏈鎖住,打入大牢,嚴加看管!其餘所有將士,各自歸位,準備迎戰!」
「是!」尉遲雅聽到江晨這番沉穩果決的命令後,逐漸冷靜下來。
她看著眼前熟悉的男子,感覺到他身上傳遞出一種特質,讓人不自覺地想要依靠。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尉遲雅本來是個獨當一面的帥才,但在他面前,卻甘願俯首聽令。
「阿雅,你下達命令之後,也不要在前線停留,隨我返回城主府,坐鎮中樞。」
「可我是城中大管事,負責全城防務調度……」尉遲雅作為浩氣城的最高軍事指揮官,一直以來都習慣於親臨戰線,坐鎮指揮,聽了江晨的命令,一時有些猶豫。
「這是軍令。」
尉遲雅立即垂首應道:「是,妾身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