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說是吧?」瀟瀟冷哼一聲,「那就讓她一個人在這裡繼續吹冷風好了!好好修煉一下「冰肌玉骨』,反正急的也不是我!」
「別別別!我說!我現在就說!」梅迎夏見她們要走,急切喊道,「紅煙!你快下令讓外城所有修士立刻躲進城中避難!馬上要有大災禍降臨了!」
葉紅煙神色平靜:「你這話未免也說得太遲了些。北豐丹已被師父擊退,浩氣城之禍早就過去了。」在她心中,只要師父回來,就意味著浩氣城渡劫成功了,從此固若金湯,再無危險可言。
「不!我說的不是北豐丹!」梅迎夏急聲道,「跟那位即將降臨的佛主比起來,北豐丹頂多只能算是一碟開胃小菜罷了!佛主才是真正的末劫!」
「佛主?」葉紅煙黛眉微蹙,「倘若真如你所言,不如讓他們各自逃命去吧。想來佛主慈悲為懷,也不會殃及無辜……」
「來不及了!現在逃已經來不及了!」梅迎夏高聲道,「他們逃不遠!你們根本不知道佛主的可怕!當池降下天罰的時候,可不會顧及螻蟻們的生死!」
這時,另一個聲音從上空傳來:「釋浮屠什麼時候到?」
人們齊齊抬頭望去,只見夜幕之下,兩道身影並肩降落。
左邊一人,黑甲覆體,身形魁梧如山,赫然是許久不見的熒惑。
右邊那人,一襲青衫,丰神俊朗,眉宇間帶著一絲疲倦,卻難掩其脾睨天下的氣度一一正是江晨。林曦瞧見熒惑肩頭的白牡丹,一開始還對這精靈一樣的袖珍少女滿懷好奇,當看清她樣貌後,臉色微微一僵。
黑荊城中的恐怖記憶如潮水般湧上來。
林曦忽然覺得脖子有些發癢,好像很想帶著腦袋離開身軀。
她想要伸手撓一撓脖子,又生生忍住了。
白牡丹咧嘴朝林曦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林曦沒有說話,別開了視線,不著痕跡地往江晨身邊走近幾步。
江晨輕飄飄落在城頭,首先朝希寧瞥了一眼。
希寧馬上說:「看我做什麼,我的腳沒沾地,不算進城吧?」
江晨這時也沒空管她,目光望向城下的梅迎夏。
梅迎夏大聲道:「快了!就快了!你們沒感覺到那股天地將傾、萬物凋零的末劫徵兆嗎?空氣中的仙樂、梵音、還有檀香味,沒聞到嗎?」
幾名女子都忍不住鼻翼微動,深吸了一口猶帶寒意的空氣。
江晨輕哼一聲:「誰的末劫,那還說不定呢!」
他朝一旁的葉紅煙吩咐道:「紅煙,立即傳訊給城外所有修士,告訴他們一一大劫將至!給他們半刻鐘的時間做出選擇:要麼速速進入浩氣城避難;要麼固守山門,自求多福。半刻鐘之後封城,禁止任何人出入!」
「是!師父!」葉紅煙神色一凜,躬身領命而去。
江晨幾人也打算離開城頭,聽見梅迎夏悽厲地喊道:「王爺!王爺留步!還有我呢!別忘了我啊!」江晨腳步一頓,俯瞰梅迎夏:「你?你就在這裡好好賞雪吧!」
「不!王爺開恩!留在這裡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如果不是臉被凍硬了,梅迎夏的眼淚幾乎要從冰層下湧出來。
「有風雨樓主罩著你,釋浮屠想必不敢動你吧。」
「風雨樓主罩的是鍾水月!不是我梅迎夏啊!」
梅迎夏絕望地喊道,「王爺明鑑!鍾水月已經走了,現在只剩下梅迎夏,只是鍾水月留下的一具化身、靈媒乩童罷了!她本體高高在上,哪裡會管我這區區乩童的死活?釋浮屠要捏死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江晨故作恍然:「原來如此。那就更不關我的事了。你既是鍾水月的乩童,那就自己去跟釋浮屠分說吧,看看他肯不肯賣鍾水月一個面子。」
「王爺開恩!王爺救命啊!」梅迎夏徹底慌了,也顧不得什麼顏面,帶著哭腔撕心裂肺地嚎了起來,「我為浩氣城立過功!我為太陰寶月流過汗!我與紅煙是莫逆之交,情同姐妹啊!王爺不看山海樓的薄面,也要看紅煙的面子啊!我死了紅煙會難過的!」
江晨看向葉紅煙。
葉紅煙欲言又止,難以啟齒。
江晨轉念一想,山海樓如今是山上宗門中第二大勢力,僅次於冰蓮宗,一直以來也算勤懇忠誠,上供最多,沒犯過什麼大錯,是浩氣城崛起之前的鐵桿擁護者之一。
倘若梅迎夏被鍾水月操縱殺人只是她個人行為,倒也不必牽連整個山海樓。
如果首席大弟子梅迎夏不明不白地慘死在城下,對山海樓的聲譽必將是沉重打擊,也會寒了其他依附宗門的心。
就算要殺梅迎夏,也該是公然審訊之後,以法理殺之。
沉吟片刻,江晨緩緩開口:「看在山海樓往日的功勞上,你的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來人,先把她關進地牢,留待日後發落!」
他一聲令下,身後的熒惑便如一道黑色閃電從城頭一躍而下。
只聽「哢嚓」一聲脆響,包裹著梅迎夏的厚厚冰層被熒惑隨手捏碎。
熒惑像提小雞一般,單手將渾身僵硬的梅迎夏提起來,幾個起落,便押著她返回了城中。
「多謝王爺!王爺大恩大德……」梅迎夏沒口子的感謝聲隨著熒惑消失在遠方。
葉紅煙立於摘星樓頂,取出一枚特製的傳訊玉符,催動靈力,一道靈光如漣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大劫將至,半刻鐘內,可速入浩氣城避難,或各回山門,逾期封城!」
江晨的諭令清晰無誤地傳入了方圓兩百里內,每一個宗門、每一個修士耳中。
一石激起千層浪。
冰蓮宗、山海樓、蒼雲宗、明霞派……各大宗門紛紛做出響應。
大劫將至!
剛才北豐丹挾裹寒潮降臨的時候,這些修士各顯神通,憑藉遁法手段,或倚仗宗門法陣,躲過了寒潮餘波。
如果那股寒潮還不算「大劫」,那麼即將到來的「大劫」,究竟會是何等劫難?
但修士們對大劫的些微惶恐,很快就被一個更具誘惑力的念頭所取代。
「進城!趕緊進城!」
「管他什麼大劫不大劫的,難得有進城的機會,傻子才往別處跑!」
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如果真的大劫降臨,浩氣城目標太大,反而更容易成為攻擊的靶子,不如逃回山里去吧……」
「放屁!浩氣城有太陰寶月庇佑,又有武聖鎮守,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逃?你能逃到哪裡去?到時候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再想找人救命就來不及了!」
「沒錯,平時想在外城謀個差事都得擠破頭,如今有機會進城,傻子才往破山門跑呢!」
「我做牛做馬,日夜辛勞,好不容易才留下來,現在又讓我回山里去?打死也不回去!」
「正是!正是!山里多苦啊,還是這裡自在,浩氣城人傑地靈,仙長道友們個個都是良師益友,比山里強多了,我超喜歡這裡的!」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緣!我只希望大劫久一點,萬一以後能長留在城裡呢?」
還有人就算想跑,也是顧慮重重:「逃?別忘了紫氣門的下場!」
「是啊!青芷當初就逃過一次,現在什麼下場,你們都看見了?」
「王爺心裡有桿秤,誰忠誰奸,王爺都看得一清二楚!」
「要逃你逃,反正我不逃!」
「患難見人心,我等蒙受王爺恩情這麼久,浩氣城有難,我們決不能袖手旁觀!」
「誓與浩氣城共存亡!」
「抓緊時間!只有半刻鐘,趕緊的!」
各大宗門幾乎在同一時刻做出了相同的決定一一進城!
一時間,浩氣城周邊的官道上、山林中,各色遁光從四面八方亮起,卻又在距離浩氣城十里範圍時紛紛熄滅。
因為浩氣城上空,禁止御風飛行!
於是乎,那些平日裡御劍乘風、高高在上的山上神仙們,此刻都不得不老老實實地收起法寶,提起道袍下擺,甩開兩條腿,邁開大步狂奔。
一窩蜂的修士如同決堤的洪水,黑壓壓地堵在浩氣城門口,擠成了一鍋粥。
人擠人,人挨人,仙風道骨蕩然無存。
叫罵聲、催促聲、抱怨聲、討饒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幾聲法器不小心碰撞的悶響。
「快啊快啊,磨蹭什麼呢,再不跑快點,城門都要關了!」
一個白須飄飄的老道士,一邊呼哧帶喘,一邊推操前面的人。
「老雜毛擠什麼擠?前面都是人!趕著投胎嗎?」前方年輕修士被推得一個趣趄,險些摔倒,轉頭怒目而視。
但他看清老道士的面容竟是明霞派掌門,馬上變了臉色:「原來是張真人,晚輩失禮失禮!您先請!」老道士也不跟他客氣,一邊往前擠,一邊大聲吆喝:「借過借過!老道張端瑞!」
一些優雅端莊的仙子,此時也顧不上什麼仙姿玉容了。
有的提著裙角,跑得髮髻散亂。
有的不小心踩掉了繡鞋,也顧不上撿,光著一隻腳丫子繼續往前沖。
還有的因為跑得太急,不小心與人撞了個滿懷,平日裡定要理論半天,此刻也只怒罵一聲「不長眼啊你」,便繼續奮力向前。
「快快快!明霞宗的小子們,結個「三才微塵陣」往前沖啊!」
「太擠了,陣法施展不開………」
「哎喲喂!哪個天殺的踩了本散人的煉丹爐!我這爐剛溫養好的百草凝神丹啊!」一個背著丹爐的邋遢道人,在人群中被擠得東倒西歪,悲呼連連。
「前面的胖子!你是屬豬的吧?占那麼大地方,趕緊給本姑娘讓開!」一個身材火爆的女修,柳眉倒豎胖子修士委屈道:「仙子,貧道兩邊都是人,沒地方讓啊!」
神仙們推操吵嚷起來,也顧不上什麼神仙風度了,揮舞著手臂,漲紅著面孔,與凡俗市井中爭搶頭香的凡夫百姓一般無二。
但在這股由山上神仙組成的洪流面前,他們的聲音蒼白無力。
葉紅煙在摘星樓頂遠眺,望著城外壯觀又滑稽的場面,揉了揉額角,苦笑一聲,心中暗道:師父啊師父,您這一道法旨,可是讓整個修仙界的臉面都掉在浩氣城門口了。
她忽然瞧見西北方向卻有一人逆流而行,奔向遠方。
「青芷!你又要逃嗎?」葉紅煙不屑地輕哼一聲。
她對於這位紫氣門大師姐,可算是失望透頂了。
修道者最看重心性,青芷這種「遇事就逃」的心性在葉紅煙心裡屬於最下品了。
如果按照冰蓮宗的考核標準,青芷在心性這一關連一枚玉蝶都拿不到,根本入不了門。
離開禁空區域之後,青芷御風而起,飛向紫煙山。
她一到山上,立即傳訊召集所有人。
八位結丹、采月長老,還有青茹,青瑤,夏瑜,夏瑩,穆小姐,黃衫小女孩等所剩無多的數十個弟子,都聚攏過來。
青芷長話短說:「大劫將至,來不及解釋了,馬上隨我一起進浩氣城!」
玄松長老皺了皺眉:「可我們功勳不足,都還沒有進城資格……」
青芷打斷他:「這次是千載難遇的機緣,浩氣城特許入城,不會阻攔我們!」
「那還等什麼?」玄松長老眼睛一亮,急得快要跳起來。
玄楓長老卻有些顧慮:「你所說的「大劫』又是怎……」
青芷一揮手:「閉嘴!聽我說,只有半刻鐘,浩氣城就要封城了!什麼也別問,跟我來!抓緊時間!」看到她如此專橫霸道,玄楓長老臉色變了變,幾欲發作,卻見其他長老都已隨著青芷御風而起,他也只能暫且咽下惡氣,只在心裡腹誹:「就是你丫把紫氣門害成了這樣!還敢耀武揚威!老夫遲早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