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金色樓船發出一聲裂響,巨大龍骨被一擊洞穿,無堅不摧的劍氣在其內部瘋狂肆虐。
下一刻,這艘承載著滅世洪水的空中巨艦,如同被巨斧劈開的朽木,從中斷裂,轟然解體。洪濤震撼,雲海沸騰,仿佛連蒼天都在為這一劍叫好。
「夫君好劍法!」白牡丹情不自禁地喊出聲來。
林曦也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面上紅暈漸退。
衛念逸的心臟落回了胸腔。
城中四處皆響起劫後餘生的歡呼聲。
只有希寧面色依然緊繃。
劍法固然是好劍法,當那一道劍光洞穿樓船的時候,她幾乎看到了天地顛倒、萬千洪流倒卷而上的場面可那位至高無上的佛主,若是被這樣一劍擊潰,那也不配稱為「世尊」了。
江晨眯起眼睛眺望蒼穹。
那艘解體的樓船,其殘骸並沒有隨著江水一起往下墜落。
似乎龍骨的斷裂,也只讓其震動了片刻。
江晨極盡目力,終於看得真切。
他倒吸一口涼氣。
一一輝燦的金光之內,那座巨大樓船的每一塊木頭、每一根柱子,都不是真正的木料,也並非什麼玄鐵神珍一一而是一個個僧人!
他們身著金色袈裟,面如黃銅,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尊木偶雕塑。
就是這樣的僧兵人偶,以身為磚,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相互勾連,彼此融合,形成了一座綿延不知幾百里的巨大巡天樓船。
蝗蟲般的僧眾,如磚如瓦,如恆河沙數,重重疊疊地堆碼著,若是有密集恐懼症的人看到這一幕,恐怕當場要暈過去。
江晨雖然沒有密集恐懼症,卻也看得頭皮發麻。
這就是傳說中浮屠教的百萬僧兵!
為了對付自己,釋浮屠恐怕調動了雲夢世界的一切浮屠力量,傾巢而出了吧!!
老子這麼有排面的嗎??
大威德明王與軍荼利明王、還有其他明王、菩薩、羅漢或許也在其中,只不過江晨已無暇去一一尋找。在百萬僧兵這樣令人頭皮發麻的數量面前,即便是明王、菩薩,似乎也顯得無關緊要了。
反正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江晨也總算明白了為何龍骨斷裂、那艘金色樓船也依舊沒有墜落。
在眾生目光的仰望中,百萬僧兵構成的樓船緩緩傾斜,一頭高,一頭低,看似好像要傾覆。但在江晨的眼中,那卻是一尊金色佛陀正在緩緩站起來。
帆杆、圍欄、船舷、船艙宮殿等外凸部位如同水流一樣變化,逐漸演化為一尊佛陀的形狀。那是一尊難以想像的龐然大物。
撐天拄地,巍峨無朋。
隨著這尊巨佛緩緩站起身,其下半截沒入漫天水汽之中,上半身高聳入雲,金光萬丈,似乎要撐破這方天地的穹頂。
池面容模糊,不辨喜怒,但那股俯瞰眾生、執掌生死的無上威嚴,卻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從心底湧出最原始的崇拜,以及恐懼。
無法言喻,無法直視,無法抗拒。
唯有跪拜,唯有臣服,唯有皈依。
希寧神情一陣恍惚。
她聽到了飄渺的禪唱之音,似如百萬比丘齊聲誦經,恢宏浩大,充塞天地,滌盪雜欲,震撼心魂,一下又一下地叩擊在希寧靈台上。
這是佛陀妙音,這是當頭棒喝,這是接引之路,這是回歸鐘聲。
「回家了……回家」了……」
那種慈悲祥和的佛光,照在希寧臉上,令她七感七魄都進入空靈之境,好像要脫離軀殼,飄飛起來,在佛音牽引下,化為一隻蝴蝶,化為潔白的蓮瓣,化為氤氳的雲霧,悠悠蕩蕩地飄向半空,投向佛陀的掌心。蝴蝶?
希寧愣神了一瞬,恢復了片刻清醒。
但這短暫的清醒很快被佛音滌盪,復歸混沌。
記憶、思維、情緒都在消融,整個人如夢如痴,不知身在何處。
我是蝴蝶,還是希寧?
不!都不是!
我是……
「痴兒,還沒有想起來麼?」佛音慈悲又浩大,迴蕩在希寧耳畔。
希寧的身軀頓時變得虛幻起來,就像夢中的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一念幻滅,失去了身體的重量。「你的真如本性,迷失紅塵已久,也該到了回家的時候。」
「我是……蝴蝶?」
希寧猶如從十丈紅塵中夢醒,輕輕抖落塵埃,看到了一隻輕盈扇動翅膀的黑色蝴蝶,翩翩然在佛光中飛舞。
「那就是我的本來面目?」
希寧扇動翅膀,看見了無數佛陀、菩薩、羅漢的身影,各姿各態,各持法印,都在朝自己微笑。而在最上首處,一尊宏偉神聖的金佛,面帶慈悲微笑,朝她伸出了手掌。
「原來我是……佛主掌中的蝴蝶?」
爾時,世尊即拈奉獻金色婆羅華,瞬目揚眉,有迦葉破顏微笑。
而我,則是婆羅花上的那隻蝴蝶。
希寧繞著金佛翩飛,遲疑地靠近那隻金色手掌。
諸佛皆笑。
恢弘璀璨的佛國中,每一朵祥雲,每一片蓮葉,每一圈金輪,都在微笑,都在歡迎這隻蝴蝶的皈依。但希寧忽然有所明悟。
「不,我不是蝴蝶……我,也是佛!」
她沒有落入佛掌,而是飛向金佛身邊的那個空著的蓮台。
金佛莞爾大笑。
四大菩薩、八大金剛、五百羅漢、三千揭諦、百萬比丘,都一起大笑。
「你悟了。」金佛恢弘肅穆的聲音迴蕩在天際,「紅塵洗鍊,歷劫歸來,今封你為一一蛻幻空色妙翼如來。」
「南無蛻幻空色妙翼如來!」眾僧齊齊誦念。
希寧也隨之微笑。
她心中再無雜念,再無人世間的煩惱、悲傷、迷惘、憤怒、仇恨等凡俗情感,只剩下喜悅和安寧。她領悟了阿賴耶識,破除了虛妄我執和無始無明,被浩瀚無垠、包羅萬象的如來藏之海所接納。純淨的佛光照澈輪迴,照澈她的前世今生。
她是蝴蝶,也是佛。
蝴蝶一念,即可成佛。
她重新化為人身,頭上生出肉髻,兩眉之間出現白毫,兩頰逐漸豐隆飽滿,口中長齊四十顆牙齒……她坐上蓮台,化為一尊佛陀,周身散發出祥和的佛光,與佛國融為一處。
就在這時,一束月光灑在她臉上,清冷的寒意直透心底,她嘴角的微笑忽然凝固。
我是佛?
不!我不是蝴蝶,也不是佛!
那段命運不存於現實,而只在陰陽虛無之間!
我是希寧!
我絕不回去!絕不成佛!
希寧奮力一掙,神識便回歸軀體。
她望著頭頂蒼穹中的那尊巨大金佛,心中只感受到了莫大的邪惡恐怖。
剛才只差最後一瞬間,她就被抹去了所謂的「我執」,也就是自我,成為了一尊佛陀。
倘若沒有了「我執」,我還是我嗎?
若不是太陰寶月最後照了她一下,世間就沒有了「希寧」,只剩下了「蛻幻空色妙翼如來」。世上有很多如來,但希寧只有一個。
希寧咬著牙,捏了捏有些發軟的拳頭。
她終究還是受了些影響,手指變得細長柔軟了,如果照鏡子的話,恐怕面目也有些變化。
舌尖一抵一掃,牙齒果然已經長齊了四十顆。
「佛主,我*泥馬!」
旁邊的江晨聽得真切,但此時無暇跟她打趣,不然肯定會說:「當初的那個賭約,說好是三天,你怎麼隔了三百多天才罵出來?」
蘇芸清道:「小寧,你早該罵了。」
隨著佛陀身上金光愈盛,浩氣城中越來越多的人跪倒下來,越來越多的人覺醒了「宿慧」,口誦經文,神情狂熱,周身也有佛光涌動,與天空中的那尊巨佛遙相呼應。
照此下去,整座浩氣城都很快要被度化成一座地上佛國。
全城百姓也都會皈依入教,心甘情願地成為佛國中的一員。
幸而有太陰寶月的光輝照耀,才能勉強延緩這一進程片刻。
但也只能拖延,無法阻擋。
「你的劍呢?」希寧轉頭望向江晨。
在她開口之前,江晨已經朝內府的方向揚起了手掌:「戟來」
眨眼間,就見一道青色流光,帶著一股瘋狂暴戾的絕世凶煞之氣,從城主府深處沖天而起,無視了空間的阻隔,瞬間便落入江晨手中。
那是一支造型古樸的青色大戟,散發著滔天凶威。
江晨一振青衫,隨手一掄大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跡,至凶至邪的青色光暈便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將附近的空間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灰暗之色,仿佛陷入了迷霧之中。
「「傾城」畫戟……」希寧口中默念,有種不寒而慄之感。
不單單是感受到了戟尖之上仿佛有千萬亡魂在哀嚎、在咆哮,更是因為大戟掀起的扭曲波紋和灰暗迷霧,絕非普通的霧氣,而是足以混淆時間和空間的時光迷霧。只要沾上半點,就可能會被捲入混亂無序的時光亂流之中,永遠迷失在時光盡頭。
希寧親眼見識過當初神海那種屍骨無存的死法,絕不想親身體驗一次。
蘇芸清道:「這畫戟怎麼在你手裡?老子就知道,周靈玉肯定著了你的道!」
林曦也投來好奇的目光:「這就是呂巨先的「傾城」畫戟?從來沒見你使過。」
江晨握戟在手,胸中戰意勃發,微笑道:「很少有人值得我動用這杆畫戟……」
話音未落,他心有所感,舉頭望天。
「南無·……」
一聲如同來自亘古洪荒的低沉佛號,自巨佛口中吐出,震盪天地。
「……大覺浮屠世尊如來!」
每一個音節,都如同驚雷般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炸響,震得他們神魂欲裂,心膽俱寒。
隨即,這尊由百萬僧兵組成的萬丈金身巨佛,緩緩抬起了如同太古神山般巨大的右臂。
金光匯聚,在金佛掌中凝聚成一柄燃燒著金色佛焰的巨劍。
沒有絲毫遲滯,巨佛揮劍,當空斬下!
這一劍,仿佛要劈開整個世界。
滅世,開天。
浩氣城所有抬頭望見這一幕的人,都產生了這把劍是朝自己頭頂劈來的巨大恐懼,不少人甚至嚇得屎尿齊流,當場暈厥。
江晨也生出一種不妙的預感。
「陰陽五行都天玄明大陣」,恐怕也接不住這一劍!
江晨腳下奮力一蹬,御風騰空,身形高高躍起。
然而已經趕不上了!
金色劍光照亮了昏暗的天地,將漫天水汽都蒸騰一空,帶著劈開一切的恐怖力量,徑直朝浩氣城劈下。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之後,「陰陽五行都天玄明大陣」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五色神光瘋狂閃爍,陰陽二氣劇烈翻騰,最終,「哢嚓」一聲脆響,光幕上出現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痕,從穹頂一直蔓延到城牆邊緣。
金色劍光余勢不衰,穿透了大陣的裂隙,洶洶傾軋下來,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將光罩連同太陰寶月一起劈成了兩半!
在凡人的眼中,那輪永遠高高在上的清冷圓月,竟如同月餅一樣被一分為二!
「陰陽五行都天玄明大陣」果然擋不住這一劍!
連孔雀黑羽也擋不住這一劍!
劍光繼續落下,勢要將整座浩氣城從中劈成兩半。
「該死!」
江晨眼睜睜看著那柄巨劍壓下來,而城主府正在它的目標中央。
城主府的法陣也絕對擋不住這一劍!
一旦佛劍落地,萬事皆休!
躲不開,也逃不掉。
江晨已來不及招呼任何人躲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御風一躍而起,掄起手中大戟,迎向那道橫貫天空的金色巨劍。
雙方的體型差距,就好像是一隻螞蟻揮舞著牙籤,意圖抵擋人類劈下的重劍。
即便是武聖,在巨佛面前也只是一隻強壯些的螞蟻。
青色大戟一揮,遙隔數十丈,希寧捕捉到了空氣中一閃而逝的扭曲波紋,而尉遲雅則只看到了江晨躍起的動作,視野中就丟失了江晨的身影。
下一瞬,江晨出現在巨劍之下,掌中青色大戟重重轟擊在佛焰纏繞的劍刃上。
霎時間,天崩地裂。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接著是山崩地裂般的轟鳴聲,連綿不絕。
橫跨浩氣城,從東城牆一直蔓延到西城牆,一道寬達百丈、長達百里的恐怖劍痕,如同大地的傷疤,觸目驚心地貫穿整座城池,撕開了一道大裂谷。
堅固的城牆在這道劍痕面前,如同紙糊一般撕裂崩塌,無數石磚與防禦符文瞬間化為童粉。整座浩氣城,在這毀天滅地的一劍之下,幾乎被一分為二。
擋不住!
武聖也擋不住這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