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暴雨之後。
滿屋狼藉。
名貴的紫檀木臥榻,此刻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床幔被撕得七零八落,化作一條條破布,無力地垂掛著。
地上到處都散落著布衫碎片。
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絲尚未散盡的甜香氣息。
阿秀如同一隻被玩壞了的布偶,無力地躺在凌亂的錦被之間。
她髮髻散亂,青絲如瀑般鋪滿了枕席,那張嬌艷欲滴的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雙眼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晶瑩的淚珠,整個人仿佛已經虛脫暈厥,奄奄一息。
江晨悄然下地,拾起地上的衣衫隨意披上,看了一眼榻上似乎已陷入沉睡的佳人,轉身往外走去。剛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慵懶聲音,帶著濃濃鼻音:「你……這就走了?」榻上,阿秀睜開了一條眼縫,正幽怨地望著他。
江晨腳步一頓,回眸柔聲說道:「嗯,你累壞了,好好休息。」
「哼,你還真是把自己當強盜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阿秀的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又有些不滿,「穿上衣服就不認人了嗎?」
「我的陰神會一直陪著你的.………」
「那能一樣嗎?」阿秀的音調拔高了幾分,「我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男人一一咳!咳咳咳!她大聲開口,這才發現自己的嗓音早已在方才那持續了不知多久的「呼救」和「求饒」中變得十分沙啞,一激動,還狼狽地破了音。
「我就是男人,陰神也一樣。」江晨邊說邊繼續往外走。
他已經清晰地感應到,林曦的氣息正在不緊不慢地朝著攬月閣這邊靠近。
「你的陰神現在都是我的形狀了,還男人呢!」阿秀在後面不服氣地嚷道。
「你先休息一下,我讓人給你準備些吃的,補充一下體力。有事跟陰神說,我有空再來找你。」「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餓了…」阿秀動了動幾乎要散架的身子,這才感覺到腹中空空如也。她雖然早已是「采月」境界的大修士,可以辟穀不食,但此番體力損耗實在不小,加上太陰寶月破碎,無法吐納月光精華,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早已是飢腸轆轆。
她立刻毫不客氣地吩咐道:「有什麼好吃好喝的,都給我端上來!要最好的!」
阿秀咽了咽口水,下意識地一低頭,這才發現自己此刻的模樣實在是不堪入目,而且還被那該死的縛靈繩索綁著。
她急忙道:「喂!你先回來幫我鬆綁啊!」
「一會兒我叫兩個貼心的丫鬟過來幫你鬆綁。放心,都是女子,不礙事的。」
「我這樣子,怎麼有臉見人……」阿秀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
「把臉遮住不就好了。」
江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話音未落,他隨手一揚,一塊不知從哪裡扯下來的衣衫布料,便打著旋兒輕飄飄地飛起,不偏不倚,恰好蓋在了阿秀的臉上,將她那張羞憤交加的絕世容顏遮得嚴嚴實實。
「姓江的!你真走了!你給我回來一一嗚嗚雞……」
阿秀氣急敗壞地嚷著,但江晨的腳步聲已經快速地遠去了。
巽風玄界。
天色昏黑,尚未拂曉的黑暗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東方紫衣渾身酸痛,從一場紛亂的噩夢中掙脫,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她並非自然醒來,而是一股突如其來的警兆,如一根冰冷的針,狠狠扎入她的神魂。
她下意識地朝東方望去,只見天際盡頭,本該是晨曦微露之處,此刻卻被濃重如實質的烏雲死死籠罩。那雲層翻滾不定,隱隱透出不祥的暗紅色,一股滔天的凶煞之氣如狂潮般席捲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不祥之兆……」她喃喃自語,一雙桃花眼中滿是凝重。
心中的靈覺讓她格外不安,總感覺不是什么小事。
整個瑤海聖地,恐怕將遭大禍。
幾日前,江晨血洗瑤海聖地高層,已然是一場天翻地覆的浩劫。
然而,與眼前這股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凶煞之氣相比,那場屠戮似乎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那日的血戰來得快,去得也快,如一場狂風驟雨;而眼前的,卻像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正緩緩張開它的巨口,要將整個世界都拖入其中。
東方紫衣不敢擅專,在這等天地異象面前,她一身驚世駭俗的修為也顯得微不足道。
她只能收斂心神,用心聲一遍遍地呼喚:「佛祖……佛祖……老祖……老祖……」
過了好一陣,她感受到體內那股偉大意志如同蟄伏萬古的神明,正緩緩甦醒。
她頓時大喜過望:「老祖,您老人家睡醒了?」
江晨的意識如潮水般降臨,瞬間接管了這具身軀。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不滿地道:「你叫我什麼?」
「噢噢,佛祖……」
東方紫衣心中暗暗腹誹。方才她叫了好多聲「佛祖「,完全不管用,還是「老祖」好使。但這話她不敢對老祖說。
江晨環顧四周,目光最終停留在東方天際,面上露出凝重之色。
「好重的煞氣。」
東方紫衣道:「阿紫正是被此異象驚醒,心中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才斗膽驚擾佛祖。」「先找人探探情況。」
江晨操控著東方紫衣的身軀,打算隨便捉兩個瑤海聖地的弟子盤問一番。
往前沒走多遠,便看見天邊出現一群修士,正駕馭著法光,慌不擇路地朝這邊飛來,看那狼狽的模樣,分明是在被什麼東西追趕。
那群修士看清前方那道子然而立的紫色身影時,他們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那份驚惶失措,比面對身後的追兵時更甚百倍。
「是……是「紫衣』!」
「天哪!我們怎麼會撞上「紫衣』!」
「快逃!快分開逃!」
對於如今的瑤海聖地而言,「江晨」這個名字或許還有人不知,但「紫衣」一詞,卻早已成了人人談之色變的禁忌,一個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夢魘。
那襲紫衣,那張俊美中帶著邪氣的面容,他的身形樣貌已經化作了最恐怖的傳說。
人們不敢直呼其名,甚至不敢給他起「魔王」之類的外號,只敢用「紫衣」來代稱。
如今就連賭咒發誓,最惡毒的詛咒便是「若違此誓,叫我出門就撞上「紫衣』」;
家中孩童哭鬧不止時,大人也只用一句「你再哭,小心「紫衣』把你抓走」,便能讓孩子立刻噤聲。江晨凶名之盛,可見一斑。
這些逃命的修士萬萬沒想到,自己當真是禍不單行,剛出狼窩,又入虎穴。後有追兵,前有紫衣,前後夾擊,真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別殺我!別殺我……」
修士們如同見了餓虎的羊群,發著抖咩咩叫喚,竟齊刷刷地轉身,逃向來時的方向。
他們寧可回頭去面對追兵,也不願面對眼前這個紫衣魔王。恐懼壓倒了一切,讓他們做出了最本能的選擇。
「站住!」江晨冷喝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們耳中。
話音未落,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女修像是被施了定身術,瞬間僵在了原地,渾身篩糠般顫抖,卻一步也不敢再動。
倒不是江晨施展了什麼神通法術,而是她們心中的恐懼已然達到了極限,被這聲斷喝擊潰了最後的心理防線,直接喪失了行動能力。
江晨的目光從這些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女修臉上一一掃過,忽然視線一凝,落在了一個熟悉的人影上。蕭如玉。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不見了往日的風采,原本身上那件華美的紫色法衣,換成了一身樸素的白衣,髮髻散亂,容顏憔悴,若不是那熟悉的眉眼輪廓,江晨差點沒將她認出來。
江晨慢悠悠地飛過去。
除了那五六名女修,其他十幾人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化作十幾道流光,向著四面八方倉皇逃竄,眨眼間便做鳥獸散。
江晨的目光從那些逃遠的光點上掃過,贊道:「這些人倒還有幾分膽色,不像這幾個女子,連逃跑的力氣都嚇沒了。」
卻不知,這幾名女子之所以如此不堪,並非膽識不如那些逃走的男弟子一一恰恰相反,她們正是瑤海聖地二代弟子中的精英翹楚。
也正因如此,當日江晨血洗聖地高層時,她們才有資格在遠處親眼目睹那場驚天動地的屠戮。那一幕幕長老、堂主、峰主如同草芥般被斬殺的畫面,早已在她們心中種下了永不磨滅的恐懼烙印,化作了心魔。
因此,當再次面對江晨時,那份深植於靈魂的恐懼便井噴般爆發,徹底摧垮了她們的意志。至於那十幾個逃走的修士,不過是些普通弟子,沒資格參與那一戰,便無緣得見那日的修羅屠場,對江晨的恐懼只源於傳說,反而還有餘力逃命。
蕭如玉強忍著牙關的戰慄,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深深俯身參拜,顫聲道:「弟子……蕭如玉,拜見前輩。」
「蕭姑娘,是你啊。」江晨和藹地笑道,「你怎麼沒穿你那身漂亮的紫衣了?」
這句看似尋常的問候,卻讓蕭如玉的心臟驟然一緊。
她愈發恭敬地垂下頭,答道:「紫色是前輩所喜之色,如玉豈敢僭越,自當避諱。」
這番話半真半假。
蕭如玉確實是逼不得已,如今整個瑤海聖地談「紫」色變,她若是還敢穿著一身紫衣招搖過市,無異於披著狼皮混入羊群,只會立刻引來所有人的驚恐與騷動,再也無法立足。
為了能融入人群,她才不得已換下心愛的紫衣。
江晨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目光落在她那一身素白長裙上,又問道:「不穿紫衣也罷,為何穿得如此素雅?這白衣縞素,倒像是孝服一樣。」
蕭如玉嬌軀一顫,小聲道:「師父新喪,如玉……如玉正為師父披麻戴孝……」
江晨冷笑道:「你師父本就是你親手殺的,如今倒為她戴起孝來,真是假惺惺。」
此言一出,蕭如玉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她顫聲道:「前輩教訓得是,是如玉……是如玉虛偽了,如玉這就脫下來。」
說著,她沒有絲毫扭捏與遲疑,當著江晨的面,利落地解開腰帶,將那身白色的孝服卸下,只露出裡面一件輕薄的貼身單衣。
微涼的晨風拂過,大片晶瑩如雪的肌膚頓時暴露在空氣之中,愈發襯得她楚楚可憐。
江晨滿意地點了點頭:「嗯,這樣順眼多了。」
他的視線隨即轉向其餘四名女子。
蕭如玉極有眼色,立刻會意,忍著羞恥與恐懼,為他介紹道:「前輩,這位是「扶風仙子」柳卿師姐;「這位是「九天鳳舞」秦鳳鳴師姐;
「這位是「寒霜映月」魏霜師姐;
「還有這位是「飛雪玉花」周覆雪師妹。」
那四位在瑤海聖地聲名顯赫、名列《玉顏錄》的風雲人物,此刻卻像四隻待宰的羔羊,一個個花容失色,顫巍巍地向江晨行禮。
「咯咯咯咯……拜……拜見前輩……」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顫,發出的聲音格外清晰刺耳。昔日名動一方的聖女仙子,如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免禮。」江晨隨意地擺了擺手,正欲再問些什麼,忽然眉頭一挑,望向遠方。
只聽幾聲悽厲至極的慘叫劃破長空,正是從方才那十幾個修士逃走的方向傳來。
眾人驚駭望去,只見一團翻滾的黑雲不知何時出現在天邊,如同一隻巨大的口袋,將那十幾個逃命的修士盡數捲入其中。
慘叫聲戛然而止,而那團漆黑的雲霧,竟在瞬間被染成了令人作嘔的血紅色,仿佛吸飽了十幾名修士的全身精血,在空中詭異地蠕動著。
緊接著,血雲後方傳來一陣喝彩吹捧之聲:
「不愧是伏龍師兄!」
「伏龍師兄的「血雲神功』愈發精深了!入虛境指日可待!恭喜師兄,賀喜師兄!」
「哈哈哈,在伏龍師兄的神功面前,這些所謂的聖地天驕根本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