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衣嚇了一跳,抬起頭才看見江晨穿著一身睡袍站在不遠處。
「王爺,您怎麼來了?」古衣抱著小龍,有些心虛地問。
「孩子走丟了,我能不管嗎?」江晨緩步走來,伸出右手,摸了摸小龍的腦袋。
小龍頓時停止掙扎,很快安靜下來。
江晨輕而易舉地將它從古衣懷裡抓了起來,托在掌心。
小龍不吵也不鬧,發出一聲舒服的咕嚕聲,溫順地蜷縮在江晨的手掌上,還主動用小腦袋去蹭他的手指,與方才那副誓死不從的模樣判若兩龍。
古衣瞧得眼紅不已,又不敢大聲抱怨,只能委委屈屈地嘟囔:「王爺當初明明說好了的,讓我來撫養它江晨糾正道:「我說的是,如果它把你認作母親,就讓你撫養。可眼下的情況是它不認你,那也沒辦法。」
「誒?怎麼能這樣?」古衣的大眼睛裡湧出晶瑩的淚花,本就軟糯的嗓音也愈發委屈嬌媚,聽得人骨頭髮酥。
「對了,以後別用這種輕浮的聲音說話,小心教壞小孩子。」江晨提醒。
「我……」古衣被他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有一」江晨的語氣變得嚴肅幾分,「下次別再用狐國夢境來誘拐它。騙小孩子像什麼話?人販子是要被打死的!下不為例。」
他摸著小龍的腦袋,慢悠悠地轉身走開。
古衣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只覺得心中悽苦無比,小嘴扁了扁,差點哭出聲來。「嗚嗚,當初明明不是這麼說的……」
次日一早,江晨接見了來自聖城的欽差高越。
月余不見,高越已經今非昔比。
他穿著一襲金絲雲紋錦袍,眉眼之間漸漸有了些權宦的氣象,姿態雖依舊謙恭,舉手投足之間卻多了幾分大氣從容。
據說他如今已升任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在內廷之中僅次於掌印太監,深受女皇信重。
高越這次帶來了女皇陛下的聖旨和賞賜。
聖旨上,女皇對於鎮西王卿斬滅偽佛的功績大加讚賞,褒獎他拯救了億兆被偽佛矇騙的信徒,立下了蓋世奇功,並稱其為「國之柱石,天下之幸」,予以了最高規格的賞賜。
此外,高越還代表女皇,對西境受災的百姓表達了深切的慰問,並帶來了一大批救災物資。只是因為三江改道,大水未退,運送物資的車隊尚不能通過,只能暫時停留在黑荊城。只有高越所率的使團先頭部隊,乘坐快船,先行抵達了浩氣城。
江晨端坐著聽高越宣讀聖旨,臉上也恰到好處地表達了對女皇陛下天恩浩蕩的感激。
他心中卻是一片雪亮,倘若自己當初沒能從尉遲無雙、沈凌峰、凌思雪那幾位御前騎士手底下跑掉,那么女皇這時候就該樂嗬嗬地派鎮撫大軍來接管西境了。
只有當你真正具備了做反賊的能力,皇帝才會不吝言辭地誇你忠誠不二、國士無雙。
大家心照不宣,上下和睦,君王仁德,臣子忠良。
待繁文耨節走完,正事說完,氣氛也立時輕鬆起來,轉到章華台開宴。
「老高,恭喜你啊,又升官了!」江晨親自為高越斟上一杯酒,笑道,「上次還是中常侍,這回就成秉筆太監了!照這個勢頭下去,什麼時候把掌印太監也幹掉,你可就是名副其實的九千歲老祖宗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
「這都是託了王爺的洪福啊!」高越臉上笑得像一朵老菊花,很有自知之明地說道,「就咱家這兩下子,論心機城府,哪斗得過宮裡那些人精?還不是因為有王爺您在西境威名赫赫,咱家這腰杆才能在宮裡直得起來。說到底,陛下也是看在王爺的面子上,才對咱家格外恩寵。」
江晨心中瞭然。高越能像坐火箭一樣步步高升,的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女皇為了安撫自己而做出的政治姿態。
有這麼一位故交在宮裡權勢滔天,自己這位鎮西王便會覺得對聖城朝堂也存有幾分掌控力,至少不會像林家一樣,立即就撕破臉皮,舉起反旗。
可高越的權勢,終究是女皇給的,她隨時可以收回去。倘若江晨出了什麼意外,高越這位秉筆大太監怕是離倒台也就不遠了。這一點,高越心裡比誰都清楚。
高越懷著心事,吃了幾顆水晶葡萄,潤了潤嗓子,又說起一個小道消息。
「近來市井之間有些傳聞,說陛下打算將三公主青霓許配給王爺,此事傳得沸沸揚揚,咱家在宮裡都有所耳聞……」高越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江晨的臉色。
江晨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馬上意識到,這絕不僅僅是一個小道消息那麼簡單。
這分明是女皇派高越前來,以小道消息的口吻,來試探江晨的態度。
如果江晨點頭,這事便會從「傳聞」變成「聖旨」。若被拒絕,那就真的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市井傳聞」,也不損皇家顏面。
一旁靜靜陪坐的林曦開口問道:「這算是和親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高越環顧左右,就發現自己身旁的幾位伴當臉色都變了幾分。
江晨萬里馳援,硬撼了四位御前騎士,從尉遲無雙手中救下林曦,斬殺釋浮屠,無疑會引起天下震動。坊間有傳言說,新一期的《傲世榜》上,惜花公子必能突飛猛進,闖入前十、甚至前五。
不過《傲世榜》是半年一更新,上一期才過去了三個月,離下一期還遠。
民間也有好事者發布排行榜,直接把惜花公子排在第五,猶在國師張曼青和「劍尊」沈凌峰之前,激起很大的爭議,被罵為野榜。
雖未得到公認,至少說明在一部分人心中,江晨已經是天下最頂尖的幾人之一了,甚至能與幾位威名卓著的老傢伙相提並論。
但沒想到連女皇陛下也會不惜以公主和親來安撫江晨。
看來江晨帶給天下的震動,比他自己預料得還要更大一些。
只不過「和親」這個字眼,卻不是能隨便說出來的。
即便是事實,也不可說。
高越陪著笑說道:「王爺如今威震四海,乃是天下敬仰的大英雄、大豪傑。青霓公主殿下對王爺仰慕已久,若是能與王爺喜結連理,也不失為一樁良緣……」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林曦清冷的聲音打斷。
「高公公。」林曦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眼帘也未抬起,「以青霓公主之尊,又關乎皇家威嚴,想來,是不可能屈居妾室之位的吧?」
這句話直指此次和親提議的核心。
林家大勢已去,與皇族聯姻,無疑是更佳選擇。成熟的政治家都知道該怎麼選。
然而首先要過的就是林曦這一關。
她此刻就坐在江晨身邊,坐在高越面前。
高越額角上頓時微微見汗。
他乾笑兩聲,連忙擺手道:「咱家也不知其中詳情,這些都是在聖城道聽途說來的,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是嗎?」林曦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緩緩抬眸,目光中帶著一絲冷冽的笑意,「我還以為,是有人想要打我這個正妻之位的主意了呢。看來如今的林家,還真是被人瞧不上了啊。」
她這話說得雖輕,卻讓高越背心發涼,連稱不敢。
林曦又轉頭瞧向江晨,目光瞬間融化為似水的柔情,嘴角還帶上了一絲調侃的笑意:「夫君,人家可是真正的公主哦!女皇陛下的親妹妹,金枝玉葉,貴不可言。比起我這個沒落世家的孤女,可要尊貴太多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江晨伸出手掌握住林曦,沉聲道:「阿曦,我有妻如你,夫復何求?」
他轉向高越,擲地有聲地道:「老高,青霓殿下金枝玉葉,能瞧得上江某這個草莽武夫,是江某的榮幸。然而,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殿下的這份好意,我只能心領了。」
「唉,確實難辦……」高越搓了搓手,滿臉為難,但他仍未徹底死心,又試探著補了一句,「萬一,咱家是說萬一……三公主可以委屈一點呢?」
林曦微微一笑,笑容中卻帶著幾分凌人氣勢:「做妾室嗎?那豈不是太委屈我們金尊玉貴的公主殿下了?」
江晨也擺了擺手:「江某何德何能,怎麼敢委屈公主殿下?」
高越努力勸說:「女皇陛下特別疼愛青霓殿下這個妹妹,願意為她準備一筆豐厚的嫁妝,包括皇家寶庫裡面的天字伍號秘寶「巫山水」,也是祝福王爺早生貴……」
江晨差一點就心動了,但他還是堅定地搖頭,斷了高越的念想。
高越哀聲嘆氣,知道此事再無轉機,便也沒有再勸。
他端起酒杯,自顧自地喝下兩杯悶酒,又說起了依蝶姑娘的消息。
「依蝶姑娘也來了?」江晨這一驚非同小可,「她在哪兒?」
高越道:「王爺莫急。依蝶姑娘她沒來浩氣城,而是去救災了。」
一旁的林曦都露出了訝異之色,讚嘆道:「這位依蝶姑娘,可真是菩薩心腸。」
說起沈依蝶,高越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變得眉飛色舞,如數家珍:「可不是嘛!依蝶姑娘聽說西境遭了水災,百姓流離失所,她心繫萬民安危,散盡家財,從十二星關採買了災民急需的衣物和糧食,一路帶到了西境,從黑荊城、摩雲城開始,沿途發放。」
江晨皺眉道:「摩雲城的水不是還沒退嗎?」
「是啊!所以依蝶姑娘就出錢組織了一支船隊,專門用來救濟災民!咱家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純真善良的女孩子………」
聽著高越滔滔不絕地講述著沈依蝶的善舉,江晨心中也有些感動,但礙於林曦在旁,也不好多問,只能與高越一杯接一杯地勸酒。
宴席至半,高越已醉得一塌糊塗,鑽到桌子底下,抱著桌腿呼呼大睡起來。
宴席散後,高越被抬去客房安歇,堂內只剩下江晨與林曦二人。
燭光灑在林曦若有所思的俏臉上。她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你有沒有覺得,站在高公公身後的那兩個侍衛,氣度不凡?」
江晨頷首:「嗯,他左側那人,是一位絕世高手,改頭換面,隱匿了氣息,也許是御前騎士之一。」「高公公雖然在宮裡位高權重,但也請不來這麼厲害的護衛吧?」
「應該是為了保護其他人。」
「高公公右側那人,你覺得如何?」
「她應該是跟當初的衛姬一樣,女扮男裝。」
「不僅僅是女扮男裝那麼簡單。」林曦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我能感覺到,她身上有一種高貴威嚴的氣質,神明英發,氣勢盈溢,雖然她只是站在那裡不言不語,卻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那絕非尋常武人所能擁有的氣度,倒像是……久居於萬人之上的王者。」
「確實,她的眼神的確不一般。」江晨回想起那名侍衛的目光,平靜中帶著審視,又有幾分不加掩飾的傲氣。
「她瞧著我的眼神,有很大的敵意。」林曦忽然輕笑一聲,「你說,她會不會就是那位青霓公主?方才你回絕了那門親事之後,我明顯能感覺到,她似乎有些生氣呢。」
「她生氣也沒辦法,我與她本就無緣無分。」江晨笑了笑,順勢將林曦柔軟的嬌軀摟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道,「管她什麼公主,哪裡能與我的阿曦相比呢?」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林曦被他摸得有些痒痒的,清冷的眼眸漸漸變得水光瀲灩,呼吸也隨之有些粗重但一想到昨日的瘋狂,以及身體不時傳來的刺痛,讓她強忍著心中的悸動,輕聲道:「別撓,好癢……瀟瀟說,我今天該好好休息了……」
「那倒不必。」江晨笑著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