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凌夢凝神靜氣,奮筆疾書,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江晨眼看著一幅栩栩如生的輪廓圖躍然紙上。
過了一會兒,筆鋒懸停在某處半空。
蕭凌夢遲疑了許久,不確定地問道:「你要不要……考慮定製一下尺寸?」
「不用,我本來就已足夠,照實畫就好。」江晨擺了擺手,自信地道。
蕭凌夢咬著嘴唇,筆尖在紙上空懸了半響,終究還是落不下去。
半響,她才悶悶地問道:「那到底是多少嘛?」
「你不知道?你不是記在心裡了嗎?」
「我哪記得那麼清……」
「那再看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書庫多,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任你選 】
「不不不,不用!我不看!」蕭凌夢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你直接說個數就行。」
「我沒量過,你看著辦。」
「啊!」蕭凌夢忍無可忍,把手中的筆往硯台里一扔,氣急敗壞地叫道,「我看你根本就是在為難本姑娘!」
雖然過程頗多曲折,但蕭凌夢終究還是憑著不知真假的記憶,將這張畫皮完成了。
江晨看著那幅平鋪在桌案上的畫卷,畫中男子栩栩如生,與他本尊容貌頗為相似,只是氣質上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書卷儒雅。
他注意到畫卷右下角的角落裡,有一行娟秀小字,是蕭凌夢習慣性的落款:蕭思源。
「蕭思源?怎麼不用你自己的名字?」
「畫這種醃膀東西,能用自己的名字嗎?當然要用化名!」蕭凌夢的臉頰紅潤未褪。
「蕭思源這個名字,好像有點耳熟。」江晨摩挲下巴,若有所思,「你是不是還有個「畫仙」的外號?我貌似在哪兒聽過。」
「沒有沒有!你別瞎猜了!」蕭凌夢的臉蛋愈發艷若晚霞,「你不是趕時間嗎?抓緊辦正事!」她說著轉過身去,背對江晨,小聲道:「你自己把它披起來吧。」
江晨笑了笑,將那幅畫拿起。
畫卷上的墨跡仿若活物,從宣紙上緩緩剝離,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虛影,朝江晨的陰神之軀覆蓋而來。畫皮披到一半,江晨忽然咦了一聲:「怎麼只有這麼點?」
「啊?這還小了嗎?」
蕭凌夢聞聲扭頭去看,腦袋轉到一半才反應過來,又急忙拿手掌捂住眼睛,只從指縫間露出一雙慌亂的眸子,「是你讓我自由發揮的嘛,我都已經畫得很威武雄壯了,要不然……你將就一下……」江晨搖頭:「別的地方可以將就,唯獨那裡不行。」
蕭凌夢嗚咽一聲:「我畫不出來了,再畫要長針眼了,求求你放過我吧!」
江晨嘆了口氣:「也只能將就了。」
他慢慢將整張畫皮嚴絲合縫地披好。
陰神之軀在畫皮的覆蓋下迅速凝實,不再虛幻飄渺,也不再黑氣繚繞,化作了一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軀。這具臨時肉身,大概與江晨原本的樣貌有五六分相似。
江晨轉過身,看見蕭凌夢雙手捂著臉,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從指縫裡偷偷打量他。
兩人視線一對,蕭凌夢立即像受驚兔子一般扭過頭去,不敢再看。
蕭凌夢連耳朵根都紅透了,連連搖頭,嘴裡振振有詞:「畫是畫,人是人,怎麼能相提並論呢?你快把衣服穿上吧!」
等江晨穿戴整齊之後,蕭凌夢才轉過臉來,仔細打量江晨,帶著幾分藝術家的挑剔審視這件作品,仍有些不滿意:「還是不夠完美,不能畫出你十分神韻來……」
江晨走到銅鏡前照了照,倒是頗為滿意地笑道:「也算不錯了,至少現在看起來像個人了。」「我覺得還能再改改,比如眉毛,還有眼晴……」蕭凌夢拿起筆,躍躍欲試。
「那正好把那地方一起改了。」
「那不能改!」蕭凌夢想也不想就立刻拒絕。
「那就別折騰了。」江晨一錘定音,「就這麼著吧!」
兩人走出門外,蕭凌夢還在糾結畫作上的各種細節,口中念念有詞。
江晨道:「別想了,下次再畫,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你……要走了?」蕭凌夢的聲音低落下來,明眸中流露出一絲不舍。
「嗯,下次有空一起洗澡。」
「環……」
江晨忽然上前一步,在蕭凌夢猝不及防的眼神中,伸出雙臂,將她擁入懷中。
蕭凌夢的身體霎時僵住,腦中一片空白,像是痴傻了似的,忘記了掙扎,也忘記了呼吸。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親手畫出來的這具身軀,也是溫熱的,帶著一個活人應有的溫度。等她回過神來時,懷中的溫度已經消失。
江晨站在幾步之外,朝她揮手告別。
眼看他就要轉身,蕭凌夢顧不得矜持,大聲喊道:「其實,我也許能幫你找到楊將軍!」
江晨腳步一頓,臉上帶著幾分訝異:「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蕭凌夢輕搖臻首,又補充道,「不過,我有他的傳音神符,以前交畫稿的時候留下來的……
「什麼畫稿?」
「咳咳,這些都是細枝末節,你就別管了!」蕭凌夢的臉頰泛起可疑的紅暈,「總之,我可以試著幫你聯繫一下他。」
「有這東西你怎麼不早說?」
「人家一時沒想起來嘛。」蕭凌夢小聲嘟囔,「傳音神符我沒帶在身上,留在茅廬里了。我也很久沒用了,不然也不會忘……你跟我回去取吧?」
江晨略一沉吟,道:「我就不回去了,你跟老楊說,如果他養好傷了,就來不夜城找我。」蕭凌夢卻會錯了意,以為他說的是心靈創傷,點頭道:「楊將軍的心思細膩敏感,跟女孩子一樣,確實容易鑽牛角尖。其實如果你來親自勸他的話,效果會更好些…」
「我沒空。」江晨的回答乾脆利落。
「你怎麼能如此冷漠呢?」蕭凌夢打抱不平,「你們兩個不是過命的交情嗎?連句安慰的話都不肯對他說?」
「老楊不需要這些。我走了。」
「你不管我了?這麼深的夜,你放心我一個女孩子走夜路回去嗎?身為一個有風度的男士,你不應該護送我回家麼?」
江晨笑道:「你有畫中猛虎,等閒三五條大漢近不了身,我放心的很。對了,告訴老楊,我會在住處附近留一個標記,嗯……就用那本《指間月》扉頁標籤吧,老楊肯定知道。」
「你也看過《指間月》?」蕭凌夢眼睛一亮,臉頰紅暈嬌艷,「你覺得那些插圖畫得怎麼樣?」江晨搖頭:「我只翻了幾頁,沒細看。」
「噢。」蕭凌夢語氣中帶著一絲淺淺的失望,又似乎有些慶幸,糾結地道,「那你有空的時候……算了算了,還是別看為好。」
「嗯,走了。」
江晨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蕭凌夢站在原地,愣了許久,這才邁步往回走。
她先要在曲山驛找工匠打造一座無天魔祖神像,再弄些香燭,回家供神去。
江晨有了畫皮肉身之後,便能安然行走於光天化日之下。
他又以斗笠、大氅將身軀遮得嚴嚴實實,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枚龍眼大小的明珠扣。
這是他先前從周映瓊後腰衣衫上摘下的扣子。
江晨將扣子托於掌心,念頭微動,眼瞳變得深邃悠遠,「虛空之痕」神通無聲發動。
一團煙霧般的銀色粉塵自他掌心冒出,以那枚明珠扣為中心,漸漸彌散開來。
這些銀色粉塵匯聚成一條纖細的光帶,在虛空中勾勒出一條因果之路,遙遙指向不夜城的方向。三日後,不夜城。
誠如郭汐語所言,此地果然熱鬧非凡,長街上行人如織,車馬絡繹不絕。
熱鬧中也透著一股詭異。
江晨注意到,街上許多男子都用眼罩蒙著半邊眼睛,像是海盜船長一樣。
江晨本以為眼罩是某個幫派的獨特標誌,可見得多了,才發覺這可能是此地的一種時髦打扮。還有些人額頭系著五彩綢帶,臉上敷著厚厚的白粉,唇上一點朱紅,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陰柔之氣,看上去不男不女,頗似宮裡的太監。
這種人居然不在少數,走在路上隨處可見。
難道不夜城的風土人情是以陰柔為美?
也不全是。
江晨看見一些衣著清涼的年輕男子,僅以幾片布料遮擋要害,站在酒肆茶樓門口,像是在招攬客人。不過他們既不主動搭訕,也不敢正眼直視路過的女子,反而微微低著頭,像個青澀的鄰家少年,與他們的大膽穿著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這些人到底在幹啥?又當又立?
更讓人看直眼睛的是,居然有女子赤膊在街上行走。而且不只一個兩個。旁邊的人也都見怪不怪。江晨一開始覺得大飽眼福,但看得多了,遇到有些辣眼睛的,也趕忙低頭揉眼睛。
不夜城的氣象,果然與別處大相逕庭。
「虛空之痕」的銀白粉塵,到了此地便產生了分岔,彌散向諸多不同的方向。
江晨稍作分辨,循著那條痕跡最濃厚的路逕行去。
沒多久,他走到一道高大的拱門前,被一隊盔明甲亮的女兵攔住了去路。
「內城要地,閒人止步!」為首的女守衛隊長厲聲喝道。
她身材高挑,面容冷峻,手按腰間劍柄,自有一股威嚴。
看著江晨的眼神,布滿了嫌惡之色。
江晨抬頭與她對視一眼,尚未開口,那守衛隊長卻勃然大怒,鳳目圓睜,指著江晨厲聲喝道:「大膽!污濁男子,眼睛往哪兒看?把他的左眼珠子給我挖下來!」
她身後幾名女兵齊刷刷地拔劍出鞘,殺氣騰騰地朝江晨包圍過來。
江晨一臉詫異,這是在鬧哪一出?
他雖然是想以「睡夢」神通悄無聲息地控制住這守衛隊長,但他還沒出手,連一句話都沒說,僅僅是看了這守衛隊長一眼,這傢伙怎麼就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了?
莫非這女人擁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亦或是對惡意的感知機敏到了「金風未動蟬先覺」的地步,所以才要先下手為強?
不夜城,臥虎藏龍啊!
事已至此,只能強行讓這幾個女兵都睡一覺了。
江晨暗暗調動香火願力,卻發覺神通的流轉變得頗為凝滯。
這地方的環境十分古怪,似乎是處於兩界交匯的縫隙之間,導致大道法則紊亂。往日裡一念即成的神通,此刻卻需花費巨大的心力才能催動。
「拿下!」那幾個女兵已經大步逼近。
江晨估算著,在她們的長劍加身之前,應該還來得及。
本王爺一個眼神,你們就得乖乖躺下……
這時,他的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一個粗豪爽朗的嗓音從背後響起:「哈哈哈!誤會!都是誤會!我這小兄弟第一次來不夜城,不懂規矩,我替他向各位美麗的小姐姐賠罪了!恕罪恕罪啊!」
江晨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站在自己身後。
這大漢國字臉,絡腮鬍子,上身赤膊,露出古銅色的結實肌肉,只在腰間圍著一條獸皮裙,似乎在刻意展示男子氣概。
只是他臉龐略顯消瘦,眼睛也稍微浮腫,有些酒色過度氣血虧空的症狀。
江晨之前見過這人,他剛才似乎就站在酒肆茶樓門口招攬客人,有幾個女子主動朝他搭訕。這種打扮果然是出來賣的……
此時,大漢滿臉堆笑,朝著女兵們連連作揖。
守衛隊長冷哼一聲,嫌惡地斜睨兩人:「既是初犯,就饒他這一次。來不夜城就要懂規矩,下次再敢亂瞄,挖了眼珠子!滾吧!」
「是是是!多謝姐姐寬宏大量!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大漢一隻手搭在江晨肩膀上,將他半拖半攬著緩緩後退。
那幾個女兵皆是一臉嫌惡之色,倒也沒有再追上來。
江晨由此確定,這守衛隊長之所以一言不合就動手,並非擁有「金風未動蟬先覺」的敏銳警覺,而是因為自己犯了此地的規矩。
可自己剛才連話也沒說,也沒有亂走亂動,僅僅只是看了她一眼啊?
看一眼也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