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歡喜滋滋地領著江晨去後院客房歇息,同時又交代了一些行規。
「兄弟既然是在外面犯了事,那就不用真名,正好取個花名方便客人們稱呼。你這次來幫了老哥大忙,不如就叫「及時雨』吧?」
江晨嘴角一抽,立即想到了某位黑矮的梁山扛把子,「那還不如叫「公明』呢!再取個綽號「黑三郎』?」
「兄弟你一點也不黑啊!雖然有些貴女喜歡黑一點的,但「黑三郎』還是太局限了,以後路就窄了啊。」拓跋歡一本正經地分析,「「公明』又太嚴肅了,還是「及時雨』更好吧,跟哥哥一樣三個字,聽起來更貴氣……」
「「解憂』這個名字,你覺得怎麼樣?」
「有點爛大街了,不如及時雨…」
「爛大街就爛大街吧,我決定了,就叫「解憂』。」
「哎,解憂就解憂吧。解兄弟你先歇一會兒,寧大人一般每晚戌時左右到店。現在日頭尚早,解兄弟你就在房中好生歇息,養精蓄銳,晚上可能會有一番苦戰。」
送走了拓跋歡,江晨坐在桌旁,給自己倒了杯茶,看著窗外異域風景,一時有些恍惚。
我堂堂鎮西王,怎麼就在不夜城干起牛郎來了呢?
戌時已過,華燈初上,那位寧大人並未出現。
江晨在房中等得有些無聊,便下樓閒逛。
「你不去招攬客人嗎?」江晨走過去問道。
拓跋歡放下酒碗,抹了抹嘴:「兄弟你忘了,不夜城與別處不同,這邊向來都是女人挑男人,男人不得輕舉妄動,否則會被關進大牢。」
「那豈不是很難攬客?」
「放心。」拓跋歡拍了拍胸膛,「你看老哥我這大口喝酒的豪邁氣概,很快就會有客人上門的。」說著,他又仰頭灌下了一大碗酒,粗著嗓子道:「痛快!當浮三大白!」
江晨問:「你這麼大口地喝,不會喝醉嗎?」
拓跋歡壓低嗓門:「放心,三碗清水兌一滴燒刀子,再撒把桂花粉,一點也不烈,就是氣味重。」江晨恍然大悟,原來「豪邁」也是一種人設。
拓跋歡的眼睛忽然一亮,語速飛快地道:「來了來了!東街綢緞莊的薛寡婦!這娘們專挑壯漢!我和她馬上就會擦出一段悽美纏綿的艷遇!你小子快把臉遮起來,別搶哥哥的生意!」
江晨只好以袖遮面,從指縫間望去,果然見到一個身材臃腫的女子走進大堂,應該就是薛寡婦了。薛寡婦穿金戴銀,一身錦緞長裙被她豐腴的身軀撐得滿滿當當,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描著細長的眉毛,嘴唇塗得鮮紅。
她目光在大堂里逡巡片刻,最終落在了豪邁擦著鬍鬚、仿佛剛打虎下山的拓跋歡身上,眼睛頓時一亮,扭動著粗壯腰肢走來,沉重的腳步像個珠光寶氣的肉團碾過地板,每走一步都震得樑上燈籠輕晃。江晨低聲道:「你確定她就是你想要的「艷遇』?會不會太委屈你了?」
「干咱們這行,哪能挑三揀四,有錢就是娘!」拓跋歡道,「不然猴年馬月才能攢夠錢去內城?」江晨只能佩服。
薛寡婦徑直走到拓跋歡面前,帶來一股嗆人的脂粉香風。
她上下打量著拓跋歡那身古銅色的腱子肉,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捏著嗓子道:「喲,拓跋相公,好生豪爽!今天沒陪寧大人?」
說話間,她的肥手已搭上拓跋歡的胳膊,又轉頭打量江晨:「這位小郎君以前好像沒見過,怎麼遮遮掩掩的……」
拓跋歡道:「他是我鄉下表弟,路上染了風寒才……」邊說邊朝江晨眨眼。
江晨會意地悶咳兩聲。
薛寡婦退開半步,拓跋歡趁機起身,古銅色胸膛幾乎貼上婦人浮粉的臉:「聽說薛姐姐喜歡聽「霸王舉鼎"的故事?小弟也會講幾-…」
他突然悶哼一聲,卻是那婦人暗中狠掐了他腰間軟肉。
「你可別跟老娘耍花槍,老娘今兒是要見真章的。我看你消瘦了很多,到底還行不行?」
「小弟怎敢讓姐姐失望……」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一拍即合,很快便勾肩搭背地朝樓梯走去,婦人豐滿的身體幾乎半倚在拓跋歡身上,壓得他腳步都微微沉了一下。
拓跋歡挺直腰板,努力維持著「豪邁真漢子」的人設,只趁婦人不注意,飛快地揉了揉後腰。江晨放下衣袖,忽然想起梅迎夏那本《指間月》扉頁間的批註:世人皆戲子,風月即戲台。又獨坐了一會兒,江晨踱回櫃檯前,問金三娘:「寧大人是不是不來了?」
「她肯定來。」晚上正是生意最忙的時候,金三娘頭也不抬地撥著算盤,直到這時才抬眼看見江晨,「你怎麼跑出來了?快回屋去,別讓外人看見了,免得搶了寧大人的驚喜。」
江晨只得回到屋中,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終於聽見屋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聽三娘說今夜給我備了份驚喜?我倒要看看,能有多驚喜!」
一陣爽朗的女子笑聲從門外傳來,緊接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轉過屏風。
她約莫二十歲上下,身形珠圓玉潤,略顯豐腴,穿著一襲雲錦長裙,頭上插著名貴的珠釵玉飾,走起路來環佩叮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被金錢浸潤出來的貴氣。
她一進屋,看見端坐於桌旁的江晨,一雙鳳目猛然瞪大,似乎吃了一驚,又仔細瞅了幾眼,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失聲叫道:「是你!」
「你認得我?」江晨不動聲色地問。
「嗯……我在曲山驛遠遠地見過你一面。」女子定了定神,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不過你大概不記得我了,我那時還只是個小人物,只能在人群中遠瞻惜花公子的風采。」
江晨心中瞭然,面上卻笑道:「大人只怕是認錯人了吧?像寧大人這般美麗的女子,我只要見過,又怎麼會忘呢?」
「你不是他?」被他這麼一說,女子也有些動搖了,搖了搖頭,「也對,他那等人物,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不過,可真像啊……」
「大人說的是誰?」
「一位故人。」寧大人湊前幾步,伸出手掌輕輕托住他的下頜,仔細端詳起來,口中喃喃道,「仔細瞧瞧,你們眉眼之間,還是有些許不同的……想不到,我有一天能這樣近距離地觀賞這張臉…」兩人就這麼對視了半響,江晨鼻翼隱隱嗅到了一股香火之氣,心中一動一一這寧大人還是個香火神道的修士?
不知她扮的是哪路神明,如此縱情於風月之地?
寧大人的臉上漸漸飛起兩團紅霞,有些害羞地別過了臉去,不敢再與江晨對視。
這般羞澀的小女兒情態,倒讓江晨有些意外。
在拓跋歡和金三娘的口中,這位寧大人是個葷素不忌、坐地吸土、頤指氣使、十分難伺候的狠角色。江晨自然也在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個膀大腰圓、凶神惡煞、聲若洪鐘、喜好非人的富婆形象,怎麼今日一見,卻像個青澀的新瓜蛋子一般?
江晨笑道:「大人在躲什麼?」
寧大人定了定神,道:「說實話,我不習慣被男人這樣注視。在不夜城,你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一位女子看,是犯法的。」
江晨故作驚慌:「大人不會要把我的眼珠子挖掉吧?」
「那倒不會。」寧大人搖了搖頭,語氣卻很認真,「不過,還請你把頭稍稍低一點,不要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我,可以嗎?」
「大人不自在嗎?」
「我……嗬嗬,實話跟你說吧。」寧大人自嘲一笑,「在你面前,我有些自慚形穢。」
「大人謙虛了.………」
寧大人擺手打斷江晨:「倒不是因為你本身,而是因為你太像他了。有時候,我會產生一種錯覺,像是在跟他說話。」
「大人很仰慕那位……故人?」
寧大人唇角一挑,笑意有些複雜:「連我們周城主都曾著了他的道,你說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采文姐臨死前都對呂將軍念念不忘,可呂將軍離開得太久了,我們這些後輩關於他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在我們這一輩人的心裡,那位……公子的形象卻比呂將軍更清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傳奇,十年前有呂將軍,十年後是他。」
江晨問:「不夜城不是瞧不起全天下男子嗎?」
「當然!」寧大人理所當然地道,「全天下的臭男人,又有幾個能與他們那樣的蓋世英雄相比?」「所以,在蓋世英雄面前,就算是驕傲的不夜城女子,也會乖乖雌伏?」江晨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寧大人眼波一轉,抬起手掌輕輕颳了一下江晨的鼻子,嗔怪道:「你說話真是越來越放肆了。如果不是因為你像他,我今天定要你爬不起來。」
江晨笑意從容:「我倒想領教領教寧大人的手段。」
在他看來,這位寧大人體魄倒是尋常,卻能將上三境的拓跋歡吸得日漸憔悴,一定是有什麼特殊本事的。或許與她的香火神通有關。
江晨卻不怕她吸一一吸成人干也無妨,反正最後給我留一張皮就行。
寧大人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算了吧,有些記憶,我不想打碎。」
「原來寧大人也有膽怯的時候。」
「別叫我寧大人,我名為寧婉君,你叫我婉君就行。」寧大人的聲音輕柔下來,「儘管我已被這世道污染得骯髒不堪,但每個人心中,總會留下那麼一小塊淨土的。」
江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這麼說來,今夜解語花不開,只能聞茶香了。」
「你這小傢伙,倒是會說話。」寧婉君被他這文縐縐的比喻逗笑了,「你坐在那裡就好。今夜我們不談風月,只拉家常。」
江晨心中暗道,拉家常對他而言,可比談風月要危險得多。
畢竟一個謊言需要用千百個謊言去彌補,臨時編造的一個身份很難做到天衣無縫。
他便換了個思路主動出擊,裝作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少年,第一次來到不夜城這樣光怪陸離的大城市,好奇地問東問西。
寧婉君也頗有談興,為他介紹起不夜城中各種與外界迥異的規矩習俗。
「………除了不能直視女子,男子在街上遇見女子,也必須主動側身退到路邊讓行。嚴格來說,你得面朝牆壁,雙手抱於胸前,垂下目光,直到她走過去了,你才能繼續趕路………
「還有啊,這城裡的田產、商鋪,男子都是不能以自己的名義擁有的。所有的家產,都必須登記在母親、姐妹、或是妻尊的名下。就算是你自己賺來的錢,那也是一樣……就譬如你們這邊吧,名義上都是金三娘的錢,暫時借給你們使用而已……
「男子不得隨意觸碰女子的衣袖、髮飾,哪怕你是救人,也得先獲得女子的許可,否則……嘖嘖,輕則罰銀,重則入獄。
「未經允許,男子不得與女子同席飲宴。若是同席,男子不得先於女子動筷……
「在茶樓、酒館、戲園子裡看戲聽書時,男子只能坐在後排或偏席,不得與女子平座,除非得到邀請………
說到趣處,她便不再刻意保持端莊,笑得花枝亂顫,也不再收著腹部,腰間略微凸起的小肚子顯露出來,直到此刻,才終於顯露出幾分拓跋歡口中的富婆氣概。
「別看外城這般繁華,聲色犬馬,夜夜笙歌,花花世界迷人眼,其實跟內城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寧婉君笑道,「內城,才是真正的不夜世界,是天底下所有人的極樂天堂。」
江晨趁機問道:「內城這麼厲害嗎?如何才能進去呢?」
「別想了。」寧婉君看了他一眼,直接了當地道,「你進不去的!」
「等我攢夠了銀子……」
「再多銀子也進不去!」寧婉君斷然說,「「男子不得入內』,這是內城的第一條規矩!」江晨皺起了眉頭:「可拓跋歡跟我說,只要攢夠了錢,再找點門路…」
「哈哈哈!」寧婉君笑得前仰後合,「他騙你的!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尤其是拓跋那張嘴,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