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客在這裡潛伏了多年,準備充分,很可能會在近期動手。」寧婉君道,「紅羅剎的死,就是一個預兆。你也要小心,該躲就躲,不要被牽扯進來。」
江晨心想紅羅剎不是死在你手裡的嗎?那個刺客難道不是我嗎?我小心我自己?
「很多年?」
「嗯,你也是運氣不好,一來就撞上了賊窩。不過若非如此,我倆也無緣再見了。」
江晨忽然明白過來,寧婉君說的那個刺客,並不是指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這裡是真的存在那麼一個刺客,而且早已經被戍衛司盯上了!
這也太巧了吧,小小一家酒樓,還遇上同行了。
虛驚一場,原來不是針對我。
這麼說來,紅羅剎的死並非寧婉君所為,而是那個刺客下的手?
除了寧婉君之外,後面還有許多男子也負距離接觸過紅羅剎,他們都有機會下毒。
甚至都不用刻意準備毒藥,過量的媚藥就足以把紅羅剎灌死了,這東西在酒樓到處都是。
所以戍衛司沒有找寧婉君的麻煩,因為她的嫌疑本來就很小。
江晨問道:「那個刺客到底是誰?」
寧婉君緩緩道:「四年前,呂巨先叛逃不夜城……」
她語調低沉,像是從塵封的舊事裡,一點點拂去塵埃。
「隨著他的叛逃,其麾下部眾也都被視為叛軍,或擒或殺,血流成河,只有寥寥幾人殺出重圍,逃出生天。
「其中一位,乃是號稱「血修羅」的哥庭歡。他曾是呂巨先麾下第一猛將,率領殘部奮起反抗,連斬不夜城數員大將,一路血戰,竟殺到了周城主的御座之前,硬撼了曲副城主、趙無瑕等諸多高手,最後寡不敵眾,身負重創,卻還是讓他逃了出去。」
「他能從周城主手底下全身而退?」江晨有幾分動容。
「那時候,周城主被呂巨先的「剎那芳華」所傷,無法出戰。幸好曲副城主出手,才將哥庭歡攔住。」「那也很厲害了。」江晨點頭道。
他深知,雙臂完好時的曲宸瑜還是有點厲害的。
「那一夜,不夜城死傷無數,城中高手傾巢而出,追擊哥庭歡一人,仍被他殺出了一條血路。」寧婉君的眼神有些飄忽,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流成河的慘烈夜晚,「那場大戰,可謂是不夜城近年來損失最慘重的一次。時至今日,城中還有許多人,一聽到「血修羅」哥庭歡的名字,就會忍不住打哆嗦。」江晨眼神微微一動,想到了另一個人:「你說的那個刺客,難道是……」
寧婉君輕輕頷首,篤定道:「是他。他養好傷之後,就找神醫換了一張臉,改頭換面,又悄悄回到了不夜城,蟄伏起來,伺機進入內城報仇。」
江晨輕輕吐出一口氣,由衷讚嘆:「忍辱負重,能屈能伸,是條好漢子。」
誰能想到,堂堂「血修羅」哥庭歡,那個曾以一己之力殺得不夜城聞風色變的男人,竟然會委身於一家酒樓,做起了笑臉逢迎任人玩弄的相公?
這等千人騎萬人枕的屈辱,仍沒有打垮他!!
「你好像還跟他惺惺相惜呢。」寧婉君哼笑一聲。
江晨看著她,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什麼:「所以,你一直在找機會接近他,甚至與他……」寧婉君臉頰上泛起一抹紅暈,淡淡地道:「他的確勇猛非凡。我一直在慢慢侵蝕他的體魄,直到這麼久,才總算有了些成效。」
「你也是條好漢子!」江晨豎起大拇指。
能將昔日的軍中第一猛將「血修羅」哥庭歡,以這般水磨工夫侵蝕得衣帶漸寬、日益消瘦,也不是尋常女子能辦到的。
這兩位,當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堪稱臥龍鳳雛!
小小一家酒樓,暗裡居然如此風起雲湧,也算是奇景了!
再想想給紅羅剎去火的人之中,哥庭歡是第一個,所以是他下毒殺了紅羅剎?
但這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江晨若有所思,指尖輕輕摩挲茶盞。
他當然不會為了紅羅剎的死而哀悼。
他也並不關心哥庭歡與不夜城孰是孰非,但他是很樂意見到這兩方撕起來的,這樣他才有機會渾水摸魚,混進內城。
說起來,最有動機給紅羅剎下毒的人,其實是他才對。如此一來,哥庭歡就再無退路,不得不出手,局勢便會更亂。
但他仍擔心,自己這隻黃雀想要坐收漁利的時候,會不會還有真正的獵人,正隱於暗處,張弓搭箭,瞄準了自己。
一切的根源都是紅羅剎,她是被螳螂捕獲的那隻蟬。
誰拋出了這隻蟬?
如果能找到紅羅剎真正的死因,這個問題或許就能迎刃而解了。
江晨一邊思索,一邊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茶。
清苦的茶香漱過喉嚨,直澆肺腑,他這時才記起自己只有一張皮,喝茶會容易漏出來的。
他放下茶盞,不經意間一瞥,才發現寧婉君雙手托腮,一雙美目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神情如痴如怔。「寧大人?」江晨意識到自己將她冷落到了一旁,連忙致歉,「不好意思,剛才想事情去了。」「沒關係。」寧婉君的笑容溫婉動人,聲線也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她眸光微垂,似帶著幾分少女般的猶豫,「昨天晚上,你不是問了我一個問題嗎?也許……我現在可以給你答案。」
「哪個問題?」江晨記得自己提出過許多問題。
「你說……想領教……」寧婉君唇瓣輕啟,話音遲疑,面頰飛起一抹嫣紅,臉上顯出青澀如少女般的神態來。
她咬著唇瓣,擠出後半句,「我到底……有什麼手段……」
江晨心領神會,目光微微閃動:「寧大人現在要給我答案?」
寧婉君的身子又往前傾了幾分,語氣也愈發輕柔,宛若情人在耳畔低語:「你這樣誘惑我,我如何抵擋得住?」
「我誘惑你了嗎?」江晨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明明一本正經地坐在這裡,衣衫也穿得嚴嚴實實,連手都沒亂放一下,這寧大人怎麼就瞧出誘惑的味道來了?
他今天並不打算與寧婉君發生任何關係。
一是知道了對方連「血修羅」哥庭歡都侵蝕得日益憔悴、骨消氣衰。
二是紅羅剎的死因未知,寧婉君也脫不了嫌疑。
也許,她就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獵人呢?
燭光搖曳,寧婉君的表情羞澀又妖治,少女的青澀與熟婦的風情糅雜。
她臉蛋紅得嬌艷欲滴,像一朵熟透了的玫瑰,只待有心人伸手採擷。
她的坐姿不再端莊,身子歪歪斜斜,像是酥了骨頭,向江晨緩緩傾靠過來。
江晨鼻尖忽然嗅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異香。
僅僅只是一絲,這異香便仿佛帶著魔力,讓他口乾舌燥,心頭灼熱,理智似要被烈火焚燒殆盡。但這異香來得快,去得更快,一發即收,眨眼便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江晨心下瞭然,這恐怕才是紅羅剎真正的死因。
她看上的,是我的肉體,還是我的性命?
這異香確實了不得,就連只有一張皮的江晨都差點把持不住。
沒想到蕭凌夢畫出來的那部分還真的能用。
不過寧婉君又很快將這股異香收了回去,卻是為何?
江晨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對。
寧婉君看到他的眼神,呼吸一滯,似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滿腔衝動瞬間熄滅。整個人都冷靜下來。她往後縮去,跌靠在椅背上,失魂落魄地道:「抱歉,我失態了……我差點就給你下了媚香。」江晨沒想到她會如此坦率地承認,問道:「為何又半途而廢?」
「我不該這樣。」寧婉君苦笑,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強迫自己清醒,「美好的記憶不該被打破,你也不該被我這種骯髒之人玷污。」
江晨道:「寧大人昨晚還是正人君子,今天為何……」
「昨天我以為來日方長,可沒想到你急著要進內城。錯過了今晚,我擔心以後再也沒機會了。」寧婉君咬著嘴唇,眸光顫動,「而且……你剛才沉思的樣子,很特別,讓我有一股衝動……」
「衝動是魔鬼。」
「對。可我也不想留下遺憾。」寧婉君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輕聲辯解,「如果要進內城,你作為男人的日子就沒幾天了,以後再無回頭路。我以為……你可能也想最後痛快一場……」
「今晚我暫時沒心情。」江晨的語氣很平靜,「就算有遺憾,人生總得留點遺憾的,不是嗎?」「是,我明白了……」寧婉君的面色由紅轉白,羞愧、失落交織在她臉上,不敢再抬頭看他。屋中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隔壁傳來的鞭打和慘叫聲,更襯得這間屋子冷清寂寥。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巨響自遠處炸開,激起了無數驚呼。
江晨立即感知到一股強橫的武者氣勢沖天而起,在酒樓上下引發了大片騷亂。
哥庭歡,終於動手了。
門外響起一片雜亂的腳步聲,番子們吆喝奔走,都被那股騷亂吸引過去。
寧婉君的臉色也是一變,抬起頭來正視江晨,眼底掠過複雜之色,急聲道:「刺客找出來了,我過去看看!」
說罷,她站起身,腳步慌亂地衝出房門。
與其說是追擊刺客,更像是從這間屋子逃出去的。
屋內只餘江晨一人。
隨著番子們的撤離,守在門口的影子也不見了。
江晨並沒有急著行動,又在桌邊靜坐了片刻,才緩緩轉頭,對著屏風後的陰影說道:「出來吧。」一個秀麗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
他每走一步,陰影就淡去一分,當走到江晨面前時,已恢復了本來面貌,整個屋子都為之一亮。銀髮如月華流瀉,玉容似冰雪雕琢,一襲白衣勝雪,眉眼清麗得近乎妖冶,鳳眸瑩亮有神,俊逸之中又帶著一絲柔媚,雌雄莫辯,仿佛美得發光一赫然是楊落。
「老楊,好久不見,愈發帥氣了。」江晨笑著打招呼。
楊落點了點頭:「你也一樣。」
他的嗓音陰柔中帶著幾分磁性,月光水色般清透,聽來十分悅耳。
「哈哈,老楊你說話也越來越中聽了!」江晨大笑走上前去,伸臂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卻被楊落不著痕跡地側身躲開了,「哎呀,老楊你跟我還這麼見外,是不是沒把我當兄弟……」
楊落卻不理會他的玩笑,沉聲問道:「你就這樣放那個女人走了?你應該察覺到她不對勁了吧?」剛才他進屋之時,本想對寧婉君出手,卻被江晨擺手阻止了。
江晨以黑暗法則遮住了楊落的身形,讓他藏在一旁,直到寧婉君離開。
而楊落出場時堪比舞台走秀一般的陰影漸變效果,也出自黑暗法則,楊落暗自稱奇。
「老楊你這話題也轉得太生硬了吧?」江晨笑道,「寧婉君只是個小蝦米,在我心中當然還是你更重要。我聽說你被鍾水月打傷了,要不要緊?」
「恢復得差不多了………」
「我看看你的傷!」江晨不由分說抓起楊落的手掌,渡過去一縷神元。
片刻後,他確認楊落的傷勢差不多痊癒,只是氣血虧虛,尚需靜養。
「鍾水月這臭娘們兒竟敢動你!我這回就是專門來替你報仇的!」江晨臉上閃過一抹怒色。「私事不急,還是先說公事吧。」楊落不著痕跡地抽回手掌,「寧婉君以前是個小人物,但自從鍾水月入城之後,她就平步青雲,驟然得勢。我懷疑,她是鍾水月很早以前打入不夜城的一根釘子。」「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她不太正常。」江晨順著楊落的話頭往下說,「你有沒有聞到她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
「媚香?」楊落俊秀淨白的面容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那不是普通的媚香,而是香火之力。」江晨沉聲道,「你走的不是香火神道,所以對那味道不敏感。我一下就聞出來了,那種屬於邪神的氣息……」
「邪神?哪位邪神?」楊落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以前沒有見過,從味道來看,應該是掌管風月色孽一類權柄的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