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娘轉過頭,看見江晨若無其事地站在不遠處,心頭直跳,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過去,一把將他拉到另一間空房裡。
「我的小祖宗!姐姐真是服了你了!」金三娘滿腹嗔怨,「你是嫌命長啊?現在都在風口浪尖上了,還有心情在這裡晃悠看熱鬧!你知不知道兩位大人打起來都是因為你?」
江晨隨手撣了撣衣袖,不以為意地道:「兩位大人現在不都忙著嘛,我就出來透透氣。」
「這事還沒完呢!」金三娘急道,「誰知道兩位大人會不會善罷甘休!寧大人肯定是回去搬救兵了!紅大人一會兒醒來也絕對不會放過你!」
「那我怎麼辦?」
「你就在這兒給我貓著,千萬別拋頭露面!飯菜我叫人給你送進來,你就別下樓了!」金三娘像老母雞一樣囉囉嗦嗦地叮囑道,「這兩天你先躲一躲風頭,只要忍耐一時,等風頭過了,你肯定會名滿不夜城,成為咱們這兒最紅的相公!」
「那就托三娘吉言了。」江晨微笑應道。
江晨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有了送客的意思。
金三娘卻像沒看出來,也搬了個凳子在他旁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起家常。
「等這陣子風頭過去,你肯定發達了,可別忘了姐姐的提攜之恩啊!」
「嗯嗯,我當然會記得三娘。」江晨隨口應著,「三娘不去照應客人嗎?」
「白天人少,讓夥計們招待就行。」金三娘看著江晨,聲音也軟了幾分,「以後別叫我三娘,叫姐姐!」
「這不太好吧……」
「怎麼,你嫌姐姐煩了?」
「沒有,我這不是擔心三娘的生意嘛……」
「對了!」金三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壓低嗓音問,「昨天晚上你和寧大人到底做什麼了?我從沒見過寧大人那麼春風滿面的樣子!你是不是有什麼獨門本領?」
「我只是陪寧大人聊了會兒天而已。」
「你騙別人也就算了,怎麼連姐姐也騙?」金三娘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怎麼,你不會是怕姐姐纏上你吧?」
「當然不會,三娘對我有知遇之恩……」
江晨一看這架勢,金三娘大概也聽信了「長阪坡上耀武揚威,打得寧大人遮攔不住」之類的謠言,現在是想親自下場,試一試自己的獨門本領,難怪賴在這裡趕也趕不走呢!
「多謝三娘!我一看到三娘,就感覺特別面善,像是我的親姐姐一樣……」
金三娘是風月場中的老手,哪裡聽不出他話里的意思,不由莞爾一笑,抬手颳了一下江晨的鼻子,笑嗔道:「好小子,你是怕姐姐占你便宜是不是?」
「是三娘讓我叫姐姐的,難道三娘反悔了?」
「姐姐當然不會反悔。姐姐就姐姐吧……」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門外傳來一個夥計的叫聲:「掌柜的!有些不對勁啊!老拓這會兒還沒出來,我聽他的聲音好像快不行了!」
金三娘看了一眼窗外的日頭,臉上微微一變:「這都一個多時辰了吧?紅大人的毒還沒解嗎?」「是啊!他們兩個還鬧騰著呢,所以我才覺得不對勁!」小夥計道。
「什麼媚毒這麼霸道?」金三娘也坐不住了,起身下令,「去找個人頂替老拓,讓他歇會兒。」「是!」
小夥計領命而去,金三娘也跟著站起身來,回頭叮囑江晨:「姐姐過去看看,你待在這兒別出門。老娘還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媚毒……」
尋常的媚藥效力最多也就持續一個時辰左右,而且隨著陰陽合歡便會自動解除。紅羅剎中的這毒,的確超出了常理。
又過了半個時辰,新進去的相公也面無人色地被抬了出來,金三娘只得再叫了另外兩個人替換他。小白和小青是酒樓里著名的兄弟槍組合,他們雖然不是親兄弟,但由於花名與中古時代的白娘子姐妹相似,所以常常被客人一起選中。久而久之,他們也習慣了同進同退。
他們兩人齊上陣,堅持了一個時辰,最終還是體力不支敗退,換成了小鶴。
一刻鐘後,再次換人……
酒樓的燈火燒得越發焦躁。
到了黃昏時分,酒樓里的相公們和夥計們,連幾個歪瓜裂棗的都上場了,基本已輪換了一遍。屋裡屋外瀰漫著古怪的氣息,燥熱翻騰。
金三娘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甚至可以說是慌張。
照這樣下去,就算她手底下的相公們可以輪換,但紅羅剎本人可就危險了。別聽那些評書里動輒大戰三天三夜,但現實中若真這麼玩,是會出人命的!
紅羅剎再不消停,可能要脫水而死了。
金三娘咬了咬牙,做了個最不願意的決定一一去請戍衛司。
開這種場所,最忌憚的就是與官府的番子打交道。一旦番子進了門,客人們就望而卻步,生意定會大受影響。
金三娘平日裡對戍衛司敬而遠之,除了每月孝敬奉上,就不願再扯上任何關係,但此刻人命關天,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沒過多久,一隊身著錦服的番子便氣勢洶洶地衝進來。金三娘已提前清場,倒也沒有驚嚇到別的客人。番子們徑直衝上二樓,一腳踹開房門,將一個奄奄一息的小夥計從紅羅剎身上扯了下來。
紅羅剎像是迴光返照,雙臂高高舉起,發出一聲痛苦尖叫:「難受」
她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著,似乎想抓住什麼,卻最終無力地垂落下來,龐大身軀重重砸回地板,再無聲息。
幾名番子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伸手探了探紅羅剎的鼻息,臉色沉了下來,宣布了一個殘酷的消息:「她死了。」
金三娘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發軟,癱倒在地。
刑律司掌司紅羅剎,死在了金三娘的酒樓里。這樁滔天大禍,不是一座小小酒樓能夠擔得下的。番子們立即將酒樓團團圍住,所有人都被控制起來。尤其是那些曾與紅羅剎接觸過的相公們,皆戴上了沉重的枷鎖鐐銬。
方才還鶯歌燕舞的客房,轉眼間變成了臨時牢房。
一個個相公和夥計都被分開關押,接受輪番審問和嚴刑拷打,鞭打聲伴著慘叫在走廊迴蕩。江晨也被一個冷麵女番子看管起來。
女番子坐在江晨對面,臉色如霜,不苟言笑。
或許是因為江晨沒有直接接觸過紅羅剎,這女番子對他還算客氣,只冷冷地盯著他,既不叱罵,也不拷問。
如果不是她剛進來時冷冰冰地說過一句「待在此處,不許亂動」,江晨幾乎要以為這人是個啞巴。兩人就這麼靜靜對坐了半個時辰,聽著隔壁房間不斷傳來皮鞭抽肉的悶響和撕心裂肺的慘叫。江晨身處的這間臨時囚室卻靜得落針可聞。
「喂,你是啞巴嗎?」那冷麵女番子冷不丁地開口。
「不是。」江晨慢悠悠抬眸。
「為什麼一直不說話?」女番子眯著眼睛看他。
「你不也沒說話?」
「我是在看你啊!」女番子理直氣壯,「你又沒看我。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在發呆。」
「噢。」女番子將「發呆」兩個字在心裡嚼了嚼,補上一句,「我叫楚心。」
江晨微微一笑:「楚姑娘,幸會。在下解憂。」
「我知道你,大名鼎鼎的解相公,誰不知道呢?你現在可是不夜城的風雲人物!」楚心上下打量江晨,眼神明亮而直接,「嗯,的確是有幾分姿色的,怪不得被那麼多人爭搶呢。」
「哪裡,都是虛名而已。」
「來之前我就好奇,沒想到還真見到你了。」
「楚姑娘只要想來,隨時可以來見我。」
「我娘不讓我來。我以前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今天還是頭一回。」這句話說出來,楚心一直端著的冷臉很快松垮下來。原來是個天真懵懂的小丫頭。
「楚姑娘潔身自好,在下佩服。」
「你們……接待客人的時候,一般都是在做什麼?」楚心眨巴著眼睛問。
「嗯?」江晨心想,這種內容是能隨便說出來的嗎?
見他遲疑,楚心也想到了什麼,臉頰微紅,連忙改口:「哦,我是說,你們怎麼收費?你這種紅人應該很貴吧?」
「那當然。」江晨玩笑道,「平時像咱們這麼聊天,至少也得一百兩銀子。」
「這麼貴!難怪你剛才不肯說話呢,原來是嫌我沒給錢!」楚心恍然大悟,吐了吐舌頭,「現在我倆說了這麼多話,你一會兒不會找我要錢吧?我可給不起!我娘對零花錢管得可緊了!」
「沒事,你是新客,這回免費。下次記得帶錢。」
「免費嗎?好呀好呀,那我們再多聊幾……」
她話音未落,房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寧婉君在一眾番子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楚心,你出來一下,寧大人要親自審問犯人。」番子隊長朝著楚心招了招手。
「啊?我還想跟解相公多聊幾句呢!」楚心一臉意猶未盡,「娘!你能不能再等會兒?」
「不要叫我娘!辦案的時候要稱職務!」番子隊長語氣嚴厲,「聽話,一會兒再聊,寧大人等著呢!」「哎。」楚心不情不願地站起身,對江晨甜甜一笑,「那我一會兒再來找你啊。」
剛走了兩步,她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腳步一頓,回頭一臉擔心地問,「該不會就算「下次』了吧?我可沒帶錢啊!」
江晨笑道:「今天都算第一次,不收錢。」
楚心這才如釋重負,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寧婉君在楚心方才的座位上坐下,看著江晨,似笑非笑地道:「解相公真是受歡迎。」
「多虧寧大人的抬舉。」江晨謙虛。
兩人很默契地沒有提白天發生的事。
「我是來跟你說聲抱歉的。」寧婉君率先開口,「發生了這種事,我們的約定可能要推遲幾天。等這陣風頭過了,姐姐一定帶你進去。」
「這點小事讓人捎句話就好了,何敢勞駕寧大人親自走一趟。」江晨客氣地回應。
「畢竟是我惹出來的禍,連累了你,十分抱歉。」寧婉君誠懇地道。
以她的身份地位說出這種話來,簡直謙卑得有些過分了。
江晨就算心中有些芥蒂,聽她這麼一說也很快釋然了。
「沒關係。」江晨接受了她的道歉。
「此事我會盡力彌補。」寧婉君道,「不過可能要等幾天,戍衛司那邊有些麻煩要解決。」江晨表示理解:「畢競出了人命……」
他還想問紅羅剎到底是怎麼死的,寧婉君這個當事人肯定最清楚。
寧婉君眼神一轉,截斷了他的話:「區區一個紅羅剎,死了就死了,不值一提。之所以鬧得這麼大,是因為這裡本來就被戍衛司盯上了。」
「哦?」江晨心裡提起一絲警惕。該不會是沖我來的吧?
「據可靠消息,有個刺客潛伏在這家酒樓里,一直在尋找機會混進內城刺殺城主,所以戍衛司早就在附近布下了眼線,這幾天的通關審查也加強了好幾倍。」
寧婉君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看著江晨,「你知道那個刺客是誰嗎?」
「當然是我了。』江晨心底冷哼。
他面上若無其事地道:「這麼機密的消息,我一個外人還是不知道為好。」
「你一點都不好奇嗎?」寧婉君眨了眨眼睛,「也許是你認識的人呢?」
江晨懷疑這傢伙肯定知道了什麼,不過她的立場很曖昧,言語間似有偏袒,所以也不願聲張。他不動聲色地道:「那我就更不想知道了,就讓一切回憶都保持在最美好的時刻吧。」
這話是寧婉君之前說過的,她面上浮現出會心的笑容:「真不知道你是裝糊塗,還是真豁達。」「寧大人說如何就如何。」
「該來的總歸會來,當真相揭曉的時候,希望你不要後悔。」寧婉君話裡有話。
江晨覺得她應該是在提醒自己什麼。
鍾水月已經知道了我的行蹤,準備派大軍前來圍剿此地?
倘若如此,自己也該提前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