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找了個隔壁的空房間躲了進去。紅羅剎方才已經搜過這個房間,想必不會再來第二次。他悠閒地在榻上躺下,便聽見隔壁傳來小鄣殺豬般的慘叫:「啊!饒命啊!」
伴著桌椅倒地的悶響,還有鞭子「劈啪」的抽擊聲,偶爾夾著紅羅剎怪戾的冷笑。
「還敢騙老娘?嗯?聲再大點,讓全樓都聽聽!」
「啪!」
「哎喲一」
江晨有些同情小鄣了。這不夜城的女人,手段一個比一個狠辣,真不知道誰敢娶她們。
楊落?
他能跟周映瓊處了那麼久才鬧掰,也算得上一條好漢。
這時,樓下又傳來一陣喧譁,伴著急促的腳步聲與人們的驚呼。
寧婉君來了。
她鮮少在白天踏足此地,這次顯然是聽說了紅羅剎在此大鬧,才急匆匆地趕來。
金三娘、拓跋歡、相公們、夥計們,連同許多看熱鬧的客人全都跟在後頭,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生怕錯過好戲。
寧大人與紅大人,同是不夜城風月場的風雲人物。平日雖互相看不順眼,但也不過是唇槍舌劍,互相挖苦幾句。
如今寧大人居然親自為一個相公趕來,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奇事,足見那位相公在她心中的分量非比尋常。
傳言是真的?新來的那位相公號稱趙子龍轉世,不僅面如冠玉,而且槍法超絕,一桿銀槍使得密不透風,能治世間女子一切頑疾?
這兩位權勢滔天的豪客,今日難道要為了一個男子大打出手嗎?
有熱鬧看了!
寧婉君快步走到門前,聽見房中傳來小鄣悽厲的慘叫。
她秀眉一蹙,顧不得敲門,抬腳就是一記狠踹。
「砰!」
門板幾乎被踢飛,猛地撞在牆上。
「紅野豬!你給我住手!」寧婉君沉聲喝道。
房內的紅羅剎非但沒收斂,反而發出一陣冷笑:「寧小狗,你來晚啦!你的小情郎已經被我玩壞啦!」寧婉君面色一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看清榻上躺著的只是血肉模糊的小鄣時,才鬆了口氣。小鄣此刻的模樣慘不忍睹。
臉上青紫交錯,唇角裂開滲血,渾身遍布鞭痕,皮開肉綻,眼神茫然失焦,奄奄一息。
兩人此刻都未著只羽,但紅羅剎卻泰然自若,毫不在意。
在不夜城,男女地位與外界顛倒。需要遮羞的永遠是男子,女子甚至能赤膊在街上行走也無人敢非議。寧婉君臉上恢復了雍容端莊,冷笑:「你也只配玩這種下三濫的玩意兒。」
紅羅剎聽了這話,也確認小鄣並非寧婉君看中的相公,憤憤不平地往後一靠。
她這幾百斤的肉山可謂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壓得床板直發出「嘎吱」聲,小鄣更是被擠得慘叫都發不出來,當場昏死過去。
寧婉君對此視若無睹,臉色不變。
「寧小狗!」紅羅剎惡狠狠地問道,「你把你那個小相公藏到哪裡去了?」
寧婉君淡淡地道:「你不配見他。」
「哼!你藏得了一時,藏不了一世!」紅羅剎索性在床上盤踞下來,擺出一副死纏爛打的架勢,「老娘今天就在這兒住下了!只要有老娘在,你倆就別想辦好事!」
寧婉君臉色驟沉:「紅野豬,你找死?」
「嗬嗬!不夜城沒有我得不到的男人!」紅羅剎舔了舔肥厚嘴唇,這個動作由她做出來,只讓人胃裡泛酸,「等我玩夠了,再把他還給你也不遲!」
「好,好……」寧婉君氣極反笑。
她忽然抬起手,一耳光扇在了紅羅剎的臉上。
「啪!」
這一記耳光清脆響亮,連門外探頭探腦看熱鬧的人們都聽得一清二楚,人群霎時興奮起來。「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雖然在不夜城,女子為男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但這兩位大人畢竟身份尊貴,鮮少親自動手。今日終於破例,這熱鬧可就大了!
人群里許多客人紛紛打聽,她們爭搶的那位「解憂」相公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大的魅力,能讓兩位大人不惜自降身份,當眾動起手來。
紅羅剎反應慢了半拍,但挨了這一耳光後,積攢的怒氣爆發,那隻蒲扇般的胖手猛然探出,一把抓住了寧婉君的手腕。
她那手指粗如小香腸,指節鼓起如銅鈕,一抓一拉,將寧婉君往懷中猛拽,雙臂一圈,硬是將她鎖進懷裡。
這招懷中抱妹殺,落在旁人身上或許是纏綿旖旎,由紅羅剎這尊肉山使來,卻無半分美感,只讓人看得脊背發涼。那架勢,分明是要將寧婉君勒得筋斷骨折!
寧婉君右手被攥住,紅羅剎的蠻力如山嶽般沉重,讓她一時間無法掙脫,腕骨被捏得嘎吱作響。幸好她身手靈巧,腰肢柔韌如蛇,在被完全勒住之前,腰肢柔若無骨地向後一折,一個漂亮的倒掛金鉤,身子翻了個筋斗,從紅羅剎頭頂翻過,反過來騎跨在了紅羅剎的脖子上,雙腿一勾,兩條渾圓結實的大腿如巨蟒般絞住了紅羅剎的脖頸要害!
這是她最擅長的騎術,也是她最鍾愛的姿勢,不知有多少男子曾被她這雙大腿絞得暈死過去,落下終身殘疾。
「好一招「鎖龍縛鳳』!漂亮!」門外看熱鬧的人群紛紛喝彩。
寧婉君使的這招不僅動作行雲流水,也充滿了美感,比起紅羅剎的蠻橫粗暴不知強到哪裡去了。人們都暗暗希望她能贏。
只有拓跋歡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屏住呼吸,臉上露出心有餘悸之色。
「啊!」被絞住要害的紅羅剎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肥頸間的脂肪一層層擠出,像是被繩索勒出的山丘。
寧婉君頓感不妙。
人體最脆弱的脖頸,在紅羅剎身上卻比鋼板還硬。那層厚實的肥肉如同天然護甲,讓寧婉君的絞殺之術威力大減,無法在短時間內將其制服。
寧婉君心頭一沉,便想翻身抽離。
但她右手手腕仍被對方抓著,動作不便,慢了一線,就被紅羅剎一把抓住了左邊腳踝,狠狠拽了回來。「糟!」寧婉君暗罵。
紅羅剎鬆開右手,蒲扇般的巨掌再次探出,又一把抓住了寧婉君的右腿,勢大力沉,像兩扇鐵門合攏。兩條腿都被制住,寧婉君後退不得,一身精妙的騎術也再無用武之地。
她這才發現,自己實在低估了紅羅剎。
這頭野豬動作雖慢,卻力大無窮,皮糙肉厚,如金剛一般難以破防,只要被她抓住一下,便再難脫身。寧婉君後悔不迭,早知如此,就不該跟這傢伙近身肉搏,保持距離掏兵器幹才是上策,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只見紅羅剎抓住寧婉君的雙腿,輕輕一拋一抖,就如同甩弄一個布偶娃娃似的,將寧婉君從自己脖子後面甩到了身前。
寧婉君儘管雙臂箍住了紅羅剎的腦門,但她的力量遠不足以與對方抗衡,身不由己地被拋起,甩向高紅羅剎將寧婉君高高舉起,臉上橫肉隨著笑意一陣顫動,露出猙獰之色:「寧小狗,你不是喜歡跟老娘搶嗎?老娘今天就把你撕破,看你以後還怎麼玩男人!」
她抓著寧婉君的兩條腿,開始向兩邊猛扯,竟要將她從中撕裂開來!
「嗨呀!」門外的圍觀人群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這下可是要鬧出人命了!
寧婉君可不同於那些低賤男子,她身份高貴,若真在此地被紅羅剎撕成兩半,紅羅剎固然要挨罰,但酒樓也定然脫不了干係,恐怕以後都開不下去了,而且還有牢獄之災。
金三娘急得大喊:「紅大人且慢!」
可紅羅剎怒氣上頭,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雙臂猛一發力,肌肉在肥肉下隆起,骨骼嘎吱作響。寧婉君只感覺到一股鑽心的劇痛從腿心湧上來,身子仿佛要裂開一般,惶恐之下,再顧不得矜持,失聲尖叫:「解相公救我!」
江晨站在人群最後方,身子隱沒在陰影中,「黑暗」像一件量身裁製的披風,將他整個人籠罩得虛無縹緲,仿佛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暗淡影子,若不刻意搜尋,幾乎無人察覺他的存在。
聽見寧婉君那聲驚惶的呼救,江晨卻紋絲未動,連腳尖都沒挪一下,只是側臉微冷地看著。他知道寧婉君在等他出手,但他同樣也相信,這位能在不夜城呼風喚雨的女人,本事絕不止於此。就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眼看寧婉君就要被活生生撕成兩半,紅羅剎口中忽然溢出一聲怪異的悶喘。「好……好難受……」
紅羅剎臉色漲紅,汗珠順著鬢角滑落,那雙金剛般的臂膀也仿佛失去了力氣,不自覺地鬆開了對寧婉君的鉗制。
她粗壯的大腿夾攏,步履開始搖擺,龐然身軀如喝醉了酒似的東搖西晃起來,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低哼,似哭似笑,帶著一點疹人的嬌嗔,眼神也變得迷離渙散,渾身躁動不安,仿佛有億萬隻螞蟻正在啃噬她的骨髓。
在場的人們都是此道行家,經驗豐富,一見便知,紅羅剎這副模樣,分明是中了某種烈性媚毒的症狀。有人給紅羅剎下藥了?
可她從進門開始連一口水都沒喝就直奔二樓,哪有機會給她下藥?
難道是大範圍的媚香?
一些機敏的客人連忙捂住口鼻。
她們雖然也常用此類藥物助興,但那都是關起門來的私趣,如今在大庭廣眾之下,還是要顧及幾分顏面的。
雖然不夜城的女子從無貞潔一說,連赤膊上街的都有,但再怎麼樣也不能當街行雲布雨吧。紅羅剎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要跌倒,手上的力氣也已散盡。
寧婉君抓住機會,從紅羅剎的鉗制中掙脫出來,一個輕盈的鷂子翻身穩穩落回地面,驚魂未定地退開幾步。
「寧……寧小狗……」紅羅剎顫抖地指著寧婉君,還想說些什麼,但話一出口便轉為怪異的低喘,「好癢……我好癢………」
她踉蹌著上前撲去,寧婉君嫌惡地避開。
只見紅羅剎步履不穩,一頭栽倒在地,龐然身軀鬧出的動靜如同推金山倒玉柱,整個酒樓都轟隆一顫。眾人再看寧婉君,她臉上雖也帶著幾分紅暈,但那分明是劇烈搏鬥後的跡象,眼神依舊清明冷冽,並沒有中媚毒。
寧婉君理了理有些散亂的衣衫,恢復了雍容端莊,俯視著地上狼狽的紅羅剎,冷哼一聲:「自取其辱。」
她沒有多作停留,轉身往外走。
圍觀的人們暗暗驚奇,這兩個人明明同處一室,為何一個中了媚毒,另一個卻安然無恙?
眾人心中雖隱隱有所猜測,卻無人敢宣之於口,只敬畏地分開一條道路,目送寧婉君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囗。
屋裡只剩那團龐然肉山翻滾在地上,像一條被熱鍋燙到的肥鲶魚,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雙手又抓又撓,越來越不堪入目。
金三娘趕緊關上房門,回頭對眾人揮了揮手:「大伙兒都散了吧,沒什麼好看的!都是這兒的常客了,這點事兒咱們還看得少嗎?散了吧散了吧!」
待客人們意猶未盡地散去,房裡的動靜卻越來越大。
總不能就這麼留著紅羅剎一個人在屋裡發瘋,金三娘思忖片刻,朝拓跋歡一指:「老拓,你進去,幫紅大人去去火!」
「我?」拓跋歡一張國字臉頓時變成了苦瓜相,連連擺手,「三娘,我一會兒還約了客人呢,這好事還是留給兄弟們吧!小鄣不是一直想傍上貴女嗎……」
「小鄣人都快被壓成一張餅了,你怎麼好意思讓他去?你還是個人嗎?」金三娘沒好氣地罵道。「小鶴也行的,還有小白小青……兄弟們都別客氣啊!這可是潑天的富貴,還等什麼?」
拓跋歡轉過身,試圖將這樁美差推給別人,卻見身後的夥計們齊刷刷地向後退開,沒一個願意接這趟富貴活兒。
「看吧,大伙兒都看好你,就你最能耐,老拓!」金三娘伸手在拓跋歡背後不輕不重地一推。拓跋歡一個踉蹌,身不由己地跌入房中。
他爬起來還想往外跑,腳踝卻被一隻滾燙肥厚的大手扯住,再度摔倒在地,抬頭時,正對上紅羅剎那雙又濕又亮的眼睛。
金三娘貼心地為他們關好房門。
房中很快響起鬼哭狼嚎般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