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衣袂飄動,神情閒散,仿佛是踏月觀景而來。
身旁銀髮如雪的俊美少年靜靜隨行,氣質孤冷出塵,宛若謫仙。
楚心心頭一喜,擦了擦眼淚,邁著小碎步跑到江晨面前,急聲道:「解相公!你跟姨父是好兄弟吧?你快去勸勸他,帶他離開不夜城,不然他今天死定了!」
江晨看著不遠處那尊殺氣騰騰的身影,搖了搖頭:「我勸不動他。」
「寧大人也是你的恩客吧?」楚心急中生智,又換了個思路,「那你先勸姨父放下寧大人,別再枉造殺孽……
「也勸不動。」江晨的回答依舊乾脆。
楚心失望地撅起嘴:「那你來做什麼?看熱鬧嗎?」
江晨反問:「曲宸瑜會來吧?」
楚心愣愣地點頭,眼中淚光閃爍:「是啊!曲城主一來,姨父就沒命了…」
「那我在這裡等她。」江晨道。
「你……」楚心淚水在眼眶裡打起了轉,「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根本不是姨父的好兄弟,你只想看他死!什麼兄弟義氣,都是騙人的!」
江晨懶得跟這黃毛丫頭解釋。
只不過見一旁的楊落也側目看來,江晨才說道:「別誤會,我跟拓跋歡認識沒幾天,點頭之交而已,最多算個熟人。」
楊落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老楊,你變了。」江晨忽然道。
楊落微微皺眉:「我哪兒變了?」
「很久沒看到你笑了。你以前很愛笑的,現在你整天愁眉苦臉的。在不夜城過得不開心嗎?」楊落又嘆了口氣,蕭索地道:「我笑不笑,重要嗎?」
「我只是不想看你嘆氣。有什麼煩心事,你可以跟我說。」
「那我笑就是了。」楊落嘴角勉強向上扯了扯。
「這才對嘛!你還是笑起來更好看。楚姑娘,你說呢?」
楚心急得直掉眼淚:「你們兩個還有心情閒聊!姨父都要死了!」
「你別急。」江晨安慰道,「一會兒曲宸瑜來了,我替老拓求個情就是了。」
「你求情?」楚心幾乎氣得破涕為笑,「你是什麼人吶,也配向曲城主求情?你連跟她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江晨微微一笑:「如果曲宸瑜還是原來那個曲宸瑜的話,她應該會賣我個面子。」
楚心一愣:「你認識曲城主?」
「認識。」江晨點頭。
「你認識她,她可不認識你吧!」楚心冷笑一聲,「你以為憑你長得有幾分姿色,就能在曲城主面前說得上話了?你做什麼春秋大夢?曲城主從來都對任何男人嗤之以鼻!像你這種小白臉,她一腳就給你踹飛出去!」
就在他們說話間,遠處聚集過來的人群越來越多。
不僅僅有殺氣騰騰的戍衛司援兵,還有許多從各處湧來看熱鬧的百姓。
「「血修羅」哥庭歡再度現身!」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在不夜城引發了轟動。
許多經歷過三年前那場血戰的老人嚇得面無人色,紛紛緊閉門窗,用柜子等重物將門堵住,生怕那尊殺神會破門而入。小孩子也被捂住嘴巴,哭都不讓哭,免得招來殺神。
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後生卻興奮地跑上街頭,想要親眼一睹那位血修羅的風采。
更有許多飽受壓迫的男子激動得歡呼雀躍,他們將哥庭歡視作反抗的英雄,忘情地為他吶喊助威。但哥庭歡從來都不是為這些人而來。
哥庭歡緩緩轉身,望向內城的方向。
燈火輝煌,卻籠著一層殺氣。
幾道強大的氣息已然降臨外城,一步步向此地逼近。
楚凌霜發出一聲長嘆:「姐夫,你逃不了了,束手就擒吧!」
哥庭歡的眼眸反而褪去赤紅,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奄奄一息的寧婉君,輕聲道:「你我的恩怨,來生再算吧!」
說罷,他手臂一振,隨手將寧婉君丟到路旁。
哥庭歡大步上前,孤身迎向前方逼近的五道人影,口中漫聲長吟:
「十年仗劍握霹雷,
「三載低眉墮塵灰。
「長恨此身非我有,
「未登瓊樓誓不歸!」
其聲悲壯,響徹長街。
長街盡頭,有人冷哼一聲:「風塵男子,污濁下賤,也配賣弄風雅!」
前方為首之人,正是副城主趙無瑕。
她身著華貴鎧甲,長發如墨,雙眸冷冽,劍眉上挑,不怒自威。
跟在趙無瑕身後的,乃是不夜城威名赫赫的四大護法
「七殺護法」洛嘉,短髮勁裝,身段高挑,冷若冰霜。
「破軍護法」秦煙,體態豐腴,手持一條長鞭,嘴角含笑,眼波流轉,媚意天成。
「貪狼護法」何琴,黑紗蒙面,如籠煙霧,身形飄忽不定。
「廉貞護法」蕭語默,神情肅穆,白衣勝雪,素手聖心。
她們皆是成名已久的上三境高手,此刻五人氣息連成一片,威壓連綿龐然,輕易蓋過了哥庭歡的凶煞氣焰。
雙方腳步不停,越走越近。
趙無瑕打量哥庭歡,緩緩道:「哥將軍,你換了這張俗氣的臉,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哥庭歡冷冷回應:「紅鸞呢?紅鸞在哪?」
趙無瑕道:「紅鸞不想見你。」
「我不信!你叫她出來,我有話要對她說!」
「你恐怕沒機會見到紅鸞了……」
話音未落,趙無瑕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殘月般的寒光,劍氣快如閃電,瞬間就逼近了拓跋歡。四位護法幾乎與她同時出手,從兩面揉身而上,頃刻間將拓跋歡團團圍住。
五位上三境高手合戰一人,進發出的衝擊波將附近的屍體都掀飛出去,連外圍的戍衛司番子們也站立不穩,踉蹌後退。
楚心在遠處看得目不轉睛,只見那尊血色殺神在五人的圍攻中左衝右突,每一次揮刀都帶著無與倫比的衝擊力,然而劍光鞭影如天羅地網將他籠罩,讓他久久無法突破重圍。
空氣中充斥著刺耳的碰撞聲,劍氣激盪的呼嘯連綿不絕,楚心的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只聽戰圈中傳來一聲女子的悶哼,一道身影跟蹌退出,卻是「貪狼護法」何琴。
何琴右臂軟軟垂下,鮮血淋漓,負傷無力再戰。
楚心看清姨父以一敵五,竟在片刻間擊退一人,隱隱佔據上風,她不由得暗鬆一口氣,雙手攥起小拳頭,心潮澎湃。
原來姨父如此強悍!
四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叛亂,楚心年歲尚幼,未曾親眼目睹。
她只從別人口中聽說,當初姨父硬撼了曲城主、趙副城主在內的七大高手,差一點就強行擄走了大姨。最終,是當時擔任「貪狼護法」的大姨楚月瑤捨生取義,當眾自刎,令姨父心神大亂,眾人才抓住機會將姨父重創。
後來母親卻說,那一戰其實多有誇大之嫌,只因周城主和幾位高手此前都被呂巨先打傷,戰力大損,才讓哥庭歡乘虛而入。
今日親眼一見,楚心才知道,傳說並沒有誇大,姨父果真勇冠三軍,豪氣蓋世!
江晨也忍不住贊道:「是條好漢子!」
楊落沒有說話。
他看著不夜城中僅次於曲宸瑜的五位頂尖高手圍攻一人居然不敵,眉宇間不由染上了一抹憂色。如此孱弱的不夜城,一旦離開了周靈玉,真的能長治久安嗎?
哥庭歡明明是不夜城的大將,擁有如此勇猛的武技,為何不收服他,非要將他逼上絕路?
楊落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不夜城五大高手落敗只是遲早的事。
「血修羅」哥庭歡,名不虛傳!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又是一位女子被震飛出去,是「破軍護法」秦煙。
哥庭歡正欲追擊,腳下忽然一軟,身形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江晨抽了抽鼻子,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奇異幽香。
那香氣在空氣中瀰漫,輕柔幽魅,似乎能撩動內心的火熱情緒。
江晨的目光立即轉向一旁閉目裝死的寧婉君。
香味正是從寧婉君身上傳出來的。
香火之力,風月神通。
戰場中央,哥庭歡臉膛漲得通紅,腳步也變得虛浮蹣跚,像是喝醉了酒,手中大劍也失了準頭。在這生死一線的激戰時刻,他眼前竟幻象叢生,浮現出種種不堪入目的畫面。
就這一晃神的工夫,他身上立即增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副城主趙無瑕、「七殺護法」洛嘉、「廉貞護法」蕭語默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發起猛烈攻勢。「吼!」
哥庭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對於當胸而來的一劍竟不閃不避,狀若瘋虎地朝趙無瑕直劈而去。那股玉石俱焚的瘋狂氣勢令趙無瑕微現怯意,不得不閃身躲避,手中細劍失了準頭,只刺入哥庭歡胸膛半寸。
洛嘉和蕭語默則趁機從背後襲來,刀劍齊下,在哥庭歡後背劃開了兩道猙獰的血口。
劇痛反而令哥庭歡恢復了片刻清醒,更激發了他骨子裡的凶性。
修羅血氣再度爆發,狀若瘋魔地揮出幾劍,便將「廉貞護法」蕭語默的一條臂膀齊肩斬落,血肉橫飛。只剩下趙無瑕和洛嘉一前一後,面對這頭瘋虎的反撲,兩人臉上皆現出怯意,不敢輕易上前。遠處觀戰的人群咋舌不已。
幾個眨眼的工夫,不夜城五大高手就已重傷三人!
「血修羅」的恐怖戰力讓許多人又想起了四年前那個血腥的夜晚。
街頭巷尾都有童謠在唱一一終有一天,他還會回來,他的怨恨和怒火會將不夜城焚燒成灰。如今血修羅真的回來了!不夜城的噩夢即將變成現實!
「姨父……」楚心輕聲呢喃,眼神複雜。
楊落的腳尖微微一動。
他無法坐視不夜城如此衰敗下去。
縱使此時並非良機,他也只能拔劍。
江晨開口道:「有人來了。」
一個秀麗的紅衣少女,宛若火焰般躍入眾人眼帘。
哥庭歡看見那條倩影,虎軀一震,若雷擊般呆立,顫聲道:「紅鸞!」
他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大步衝上前去,從趙無瑕的身邊徑直走過,看也不看趙無瑕一眼,虎目中唯有那一襲紅衣。
趙無瑕見他分神,眼中閃過一縷殺機,但猶豫須臾,終究沒有出手。
紅衣少女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哥庭歡,眼神複雜,語聲冷冽:「你不該來的。」
「為了你,我必須來!」哥庭歡的嗓音因激動而顫抖。
「你早該死了!」楚紅鸞厲聲道,「當初你明明可以逃,為什麼要回頭?如果不是因為你回頭,娘親也不會死!」
哥庭歡眼眶赤紅,胸膛劇烈起伏:「我要帶你一起走!」
「四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可是走得了嗎?」楚紅鸞冷笑著,兩行清淚滑下臉頰,「你帶不走任何人!娘親就是信了你的鬼話,才被你害死!」
「紅鸞你別被她們騙了!是周靈玉!是她把你娘逼死的!」
「你還不是一樣在逼她!」楚紅鸞淚眼朦朧,大聲反駁,「自古忠義兩難全!娘親夾在你和不夜城中間,你讓她如何選?」
「紅鸞你錯了!你娘早就做出了選擇!她本來就要跟我走,是周靈玉拿你的性命威脅你娘!那時候我們到處都找不見你,你娘她慌亂之下,才揮刀自刎……」
哥庭歡喉頭哽咽,再說不下去。
楚紅鸞嬌軀晃了晃,踉蹌後退兩步,顫聲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怎會騙你?」哥庭歡昂然大吼,「我哥庭歡一生頂天立地,生不欠人,死不欠鬼!我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們娘倆!紅鸞……爹沒能護你們周全……」
聽到這聲遲到了四年的「爹」,楚紅鸞再也難以自已,心中的怨恨在這一刻崩塌,淚水決堤而出。「爹」
她飛身撲出,投入了闊別已久的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