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宸瑜抬手一擺,制止了太監,臉上笑意雍容:「今天是我做城主的最後一天,也不必講究這些虛禮了此言一出,眾人齊齊一驚,卻又不明所以。
最後一天?
城主怎會說出如此不祥之語?但無人敢當面詢問,只能滿腹狐疑,私下交換眼神。
哥庭歡卻不管那麼多,沙啞嘶吼:「既然是最後一天,那你做件好事,把紅鸞還給我!」
曲宸瑜道:「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紅鸞在哪。不夜城有千萬百姓,我關注不到這麼一個小人物。你的問題,就交給下一任城主來解決吧。」
哥庭歡怒道:「我上哪去找什麼狗屁下一任城主?」
「喏,他就在你身邊。」曲宸瑜的目光投向江晨,「看起來你們二人也算相識,他應該會幫你這個忙。」
這句話宛若投入沸油之石,炸得全場譁然。
哥庭歡墓然轉頭,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江晨。
周圍人群更是掀起滔天驚呼。
比起城主即將卸任的消息,更讓她們震驚的是,下一任城主居然是一個男人?
而且還是不夜城女子最瞧不上的下九流的相公?
對於不夜城的百姓來說,這簡直無異於讓一個人盡可夫的倡妓登上王座!
這是對城主之位的褻瀆!
就連曲宸瑜身邊的太監、儀仗軍,也一個個瞠目結舌,面目呆滯,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楚心喃喃地道:「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痛得低呼出聲。
「城主大人三思啊!」楚凌霜顧不得規矩,膝行上前幾步,哀聲急呼。
曲宸瑜身旁的太監也跪倒在地,哀叫道:「請城主大人三思!」
「請城主大人三思!」身後的儀仗軍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轉眼間,只剩下曲宸瑜一人還孤零零地坐在馬上。
她環顧周圍眾人,無奈地嘆了口氣:「周靈玉種下的毒,還真是根深蒂固。這下,我可成孤家寡人了。」
隨即她臉色一沉,嗓音陡然提高:「知道剛才為何沒讓你們起身嗎?就是想讓爾等明白一一今天我還是城主!我說的話,你們都得跪著聽!」
無邊威壓如山嶽崩塌,從她身上洶湧而出,沉甸甸地壓在眾人身上。
空氣凝窒,天地變色。
跪拜的百姓和士卒,原本已低頭伏地,此刻只覺如巨石壓身,再也直不起腰來。
江晨卻在這股威壓之中,聞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火氣息。
他心中頓時瞭然,這不是什麼「王者之氣」,而是一種類似於「恐懼」、「震懾」之類的香火神通。難怪鍾水月能借著曲宸瑜的身份輕易篡奪不夜城。就算有人看出了不對,也會在她這股神威之下,被壓得心志潰敗。
「原初四神,恐虐之王。」一旁的楊落喃喃道。
他終於確認了眼前之人絕非真正的曲宸瑜。
當勘破了這層城主光環的虛妄之後,那股神威便再也無法壓制他。
楊落直起了身子,昂首抬頭,直視王座上的偽王。
「原來你們兩個,早已內外勾結。」楊落目光一轉,又看向江晨,「她就這樣把不夜城賣給了你。」楚凌霜跪在地上,面色慘白,冷汗涔涔,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每一個字都如驚雷般響徹人們心頭,震得人耳鼓轟鳴。
「誰贊成?誰反對?」
「江晨」這個名字,又如一聲驚雷,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大名鼎鼎的惜花公子,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他的風流、他的劍、他與前任城主周靈玉之間不清不楚的關係,早在酒肆茶樓傳得沸沸揚揚。可他此時遠在浩氣城,根本不在這裡,又要如何把城主之位傳給他?
難道眼前這個叫「解憂」的相公……
無數疑問在眾人心頭翻滾。
若非曲宸瑜身上那股神祇般的威壓震懾全場,此刻恐怕已吵嚷得不可開交。
長街鴉雀無聲,就連激鬥的洛嘉和何琴也被這股威壓震得雙雙跌倒在地,一時難以爬起。
一道粗獷的聲音打破沉默:「我贊成!」
開口的是哥庭歡。
他與江晨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楊落內心掙扎良久,正欲開口,才吐出一個字:「我……」
可一個高亢尖利的公鴨嗓音蓋過了他:「老奴反對!」
出聲之人是曲宸瑜身邊的大太監,魏公公。
這個枯瘦的老太監明明被壓在地上,頭也抬不起來,卻還在嘶聲叫喊:「讓一個男人來當不夜城之主,老奴寧願一死!」
這句話無疑喊出了在場無數人的心聲。
許多人眼眶發紅,雖不敢出聲,卻還是努力抬起頭來,對這位敢於直言不諱的忠臣勇士致以無聲的敬怠。
這位魏公公平日裡不男不女,陰陽怪氣,許多人都討厭他,然而「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唯有值此危難關頭,方顯赤膽忠心。
「哦?」曲宸瑜拖長聲調,問道,「魏公公,你說……你想死?」
她翻身下馬,俯身湊到魏公公面前,柔聲道:「我剛才沒聽清,你說什麼?」
「請城主大人……收回成命!」魏公公臉色煞白,汗如雨下,仍咬牙堅持,「不然,老奴就死在城主面前!」
「這回聽清了。」曲宸瑜點點頭,面上露出微笑,笑意漸漸擴大,勾勒成一抹殘忍的弧度,「嗬嗬,你想死還不容易?」
她抬起穿著金絲繡鞋的腳,踩在魏公公的腦袋上:「我知道你們這群太監,好不容易淨了身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如果讓一個男人上位,那你這一刀豈不是白割了嗎?」
魏公公的臉被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血從口鼻中湧出,模樣無比悽慘。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喉嚨里擠出澀聲:「老奴一把老骨頭……死不足惜……但不夜城……絕不能毀在…「砰!」
一聲悶響。
魏公公的頭顱在曲宸瑜腳下如西瓜般炸裂,紅白交錯的漿液向四面進濺,濺到石板、甲冑,甚至濺到楚凌霜等人身上,卻無人敢擦拭。
長街死寂。
血水緩緩流淌,沿著青石縫隙蜿蜒而下。
曲宸瑜神色冷淡,抬腳,嫌惡地甩了甩靴尖的血跡:「你這樣的下賤之人,也配跟本座談不夜城?踩死你,都髒了本座的靴子。」
許多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了幾分。
人人心懷悲憤,但在那股神祇般的威壓之下,卻敢怒不敢言。
她們此時無比痛恨自己的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男人成為城主,感覺信仰快要崩塌。
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曲宸瑜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嗒嗒」響起。
每一步,都伴隨著血跡被踩碎的濕響,沿途留下一串新鮮的血色鞋印。
曲宸瑜走到江晨面前,面上笑容溫婉、優雅,卻也幽魅、妖異。
「果然是你。」
「是我。」江晨回答。
「我一直在等你。」曲宸瑜的眼神像是盯著獵物,又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江晨點頭:「嗯。」
「你若是早些向寧婉君表明身份,我早就把不夜城雙手奉上了。」
「現在也不遲。」
「當然,我們說好的,隨時都可以。我絕不會食言。」
「好,我們怎麼交接?」
「就這樣交接。」曲宸瑜伸出纖纖玉指,點向江晨,「從現在起,你就是不夜城的城主了。」「被所有人唾棄的城主嗎?」江晨嗤笑一聲,目光掠過四周。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眼神中充斥著恐懼和仇恨。
那是被神威壓彎了腰的百姓,那是胸口憋著一團火的兵卒,那是萬人心中無聲的咒罵。
江晨很清楚,鍾水月分明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
曲宸瑜問:「周靈玉送你的那支「傾城」畫戟,你帶來了嗎?」
江晨道:「沒帶。」
「哎,你如果帶上那東西,權力的交接會順利許多。」曲宸瑜輕聲一嘆,「周靈玉或許早已料到今日,才把那東西提前送給你。」
「這個簡單,我現在馬上找人送來就是了。」
「你放心。我既然說了要把不夜城送你,就會完完整整地交到你的手上。」曲宸瑜目光掃過四周,聲音溫柔卻陰冷,「而且還會連本帶利,把城裡都打掃一遍,送一個乾乾淨淨的不夜城給你。」曲宸瑜臉上的笑容溫婉柔媚,說出的話卻讓周圍的人們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打掃?
在這位城主大人眼中,像魏公公那樣不聽話的人,是否都算作是「不乾淨」的東西,應該被全部「打掃」出去?
只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要在不夜城掀起腥風血雨。
人們心驚膽戰之時,曲宸瑜朝江晨伸出手掌,臉上笑意盈盈:「在「傾城」畫戟送過來之前,我這舊城主就帶江城主參觀一下不夜城,一盡地主之誼。」
江晨微微頷首,上前幾步,卻沒有去握她的手:「有勞了,請吧。」
曲宸瑜不以為意,自然地收回手掌,溫婉地笑了笑,轉身朝儀仗隊吩咐:「起駕,回內城!」她收起威壓,所有人都感覺身上一輕,仿佛再世為人。
儀仗齊聲應諾,鐵甲撞擊之聲震盪長街。
江晨轉頭向楊落和哥庭歡道:「老楊,老拓,你們也一起來吧!」
楚凌霜忍不住道:「哥庭歡是不夜城的叛賊,萬萬不可讓他入城……」
江晨擺手打斷:「我現在赦免他無罪。沒問題吧?」
「當然。」曲宸瑜接過話,含笑而應,「在不夜城,江城主就是至高無上的主宰。你可以赦免任何人,也可以懲罰任何人。」
楚凌霜還欲再勸:「可他是極度危險的人物!一旦讓他進入內城」
「楚都尉。」江晨目光一冷,「你若再違抗我的命令,我就要懲罰你了。」
一旁的楚心連忙扯了扯楚凌霜的衣袖,低聲道:「娘,這不挺好的嗎?姨父終於能跟紅鸞姐姐團聚了!」
楚凌霜臉色鐵青,欲言又止,最後只化為一聲長嘆。
曲宸瑜忽然轉過目光,朝楚凌霜招了招手:「楚都尉,你既然不服氣,那就帶著你手下姐妹們一起過來吧。」
楚凌霜詫異地抬起頭。
內城規矩森嚴,不是誰都能進的。
楚凌霜這位戍衛司都尉,雖然在外城還算有幾分面子,卻沒資格踏足內城半步。
而且聽這曲城主話里的意思,是要讓戍衛司所有人都進去?
楚凌霜忍不住開口確認:「我們……都進去嗎?」
曲宸瑜瞥了她一眼:「需要本座再重複一遍嗎?難怪你混了這麼久,還只是個小小的都尉。」「可這不合規矩吧……」楚凌霜還想追問,卻感覺袖子被女兒使勁拽了一把,回頭就看見楚心拚命朝她使眼色。
楚心早就想進傳說中的內城看看了,一直沒有機會。她感覺今天是沾了姨父的光,心中雀躍不已,一張小臉愈發紅潤了幾分。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送下,儀仗隊將新舊兩位城主簇擁在中央,又帶上了一名叛賊和一隊戍衛司番子,前呼後擁地擺駕回內城。
到了內城門口,黑鐵鑄成的巨門在夜色中森然矗立,守著兩個世界的分界線。
江晨也很好奇,人人削尖腦袋想鑽進去的內城,究竟是什麼樣。
曲宸瑜勒住韁繩,似乎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楚都尉,本座讓你查的事情,查出來了嗎?是誰殺了紅羅剎?」
江晨眉頭一皺:「紅羅剎不是你殺的?」
「當然不是。」曲宸瑜矢口否認。
「那是寧婉君殺的?」江晨不喜歡玩這種文字遊戲。
「寧婉君是我的乩童,等同於我。」曲宸瑜搖了搖頭,「可我沒殺紅羅剎。」
她坦然將寧婉君的身份說出來,聞者紛紛變了臉色。
楚心驚奇地伸長脖子,楚凌霜卻恨不得捂住耳朵,把剛才聽到的話都從腦子裡掏出去。
江晨道:「不是你,那會是誰?」
「我也很想知道。」曲宸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不如我們就在這裡找出答案吧。」
她轉頭望向身後噤若寒蟬的戍衛司眾人,聲音陡然拔高:「既然都走到了這裡,何必再躲躲藏藏?」話音落下,天地驟然一靜。
江晨心口倏地一緊,只覺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凝滯,一種溺水般的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咽喉。他心頭一驚一鍾水月要在這裡對我動手?
這扇大門似乎是兩個世界交錯的邊緣,法則在此扭曲,大道在此紊亂,任何神通在此地都會受到巨大阻力。
江晨如今只是一具陰神之身,空有神通卻難以發揮,無疑正處於最虛弱的時候。
上回也是在這裡,他想以「睡夢」神通對付區區幾個守衛,都感到有些吃力。
鍾水月當真挑了個好地方!
但下一瞬,江晨就發現鍾水月的目標並不是自己。
那種溺水般的窒息感,並非來自曲宸瑜,而是一種更為霸道的法則之力一一「光陰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