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心頭一慌,但她腳步未亂,仍然咬牙穩住氣息,豎起耳朵,試圖聽風辨位。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是一位玄罡高手的基本素質。
但她的耳畔一片死寂,風聲、人聲、乃至自己的心跳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黑暗」與「寂靜」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吞噬了她的感官。
第一感、第二感已被剝奪!
巨大的惶恐將她籠罩。
一個正常人忽然變成了瞎子和聾子,難免會心神大亂,而這份不安,又被江晨施加的「恐懼」急劇放大恐懼如同無形的手掌攥住了洛嘉的心臟。
直覺也被擾亂一一第六感剝奪!
江晨輕輕一彈手指,這一回是海龍王的「風」。
狂風襲面,洛嘉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被狂風掀翻在地。
幸好她根基深厚,下盤穩固,一個馬步便牢牢紮根於大地,沒有被吹走。
她深吸一口氣,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炸開,藉此劇痛壓下心頭的慌亂。
「我豈會被區區幻術嚇倒!」
洛嘉一聲暴喝,按照腦海中的記憶勾勒出敵人的方位,雙拳翻飛,攻向江晨所在的位置。
她要讓這個不知死活的卑賤男人知道,不夜城不是好惹的!!
你喜歡用拳頭講道理,那我就陪你用拳頭講到底!
數百道剛猛拳勁爆發開來,如狂風暴雨般傾瀉而下。
氣浪翻滾,勁風撕裂空氣,宛若猛獸狂嘯。
玄罡高手的全力攻擊,就算是一個鐵人也會被轟殺成渣。
然而雨點般的拳頭全都落到了空處。
拳勁轟碎地磚,震起漫天石屑,卻未傷及敵人分毫。
方才那陣狂風雖沒能將洛嘉吹走,卻也擾亂了她對方位的感知,讓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對著一片空地奮力狂攻。
狂風侵擾著她的心智一一方向感剝奪!
她甚至難以準確地判斷自己的拳頭是否命中,狂風化作的敵人時隱時現,拳頭擊打的反饋若有若無。江晨站在洛嘉身旁不遠處,周圍包裹著一圈風之屏障,好整以暇地看著洛嘉,一邊欣賞著她的拳法,一邊點頭稱讚:「這一拳至少二十年功夫,一般人真擋不住。」
圍觀的百姓與戍衛司番子們都看得疑惑不已,七殺護法為何莫名其妙地攻擊空氣?她的敵人不就在旁邊站著嗎?
「七殺!」何琴急聲大喊,「他在你左邊!」
可洛嘉對此充耳不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揮拳如雨,獨自狂舞。
這詭異一幕,讓何琴眼底湧上駭然。
她瞪著江晨,厲聲喝問:「你對七殺做了什麼?」
江晨微笑回答:「我在跟她講道理。」
「狂妄!」在何琴聽來,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無疑是對整個不夜城的羞辱。
她咬了咬銀牙,環顧四周。
趙無瑕被狂風吹飛,蕭語默斷臂,秦煙倒地不起,洛嘉又被玩弄得如同小丑一一現場最後的戰力,只剩下了何琴一人。
身為「貪狼護法」,何琴的武技雖也不弱,卻終究不如洛嘉。如今連洛嘉都稀里糊塗地被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上,何琴心中驚駭萬分。
然而,不夜城的尊嚴不容踐踏,縱然是死,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出手。
何琴手腕一抖,寒光乍現,兩柄狀如彎月的桃花刃握於掌中。
她緩緩站直了身軀,眼神逐漸冷冽決絕:「不夜城的女人,只有站著死,沒有跪著生!」
兩柄纖薄的短刃握在她掌中,刃鋒宛如桃花瓣一般彎曲輕巧,卻藏著致命的殺機。
哥庭歡望見那對熟悉的兵刃,如遭雷擊般怔住,面上浮現悲慟之色。
「月瑤……」他低聲呢喃。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見了當年那個眉目清麗的女子,手執桃花刃,於風雪夜中起舞的身影。這對桃花刃,正是繼承自上一任「貪狼護法」,也就是哥庭歡的亡妻,楚月瑤。
在楚月瑤手中,桃花刃是不夜城最強的鋒刃之一,雙刃如飛燕起舞,神出鬼沒。一合一分之間,血光綻放,宛若落英繽紛。
這對桃花刃,本該傳給她的女兒楚紅鸞。
現在卻握在了何琴手裡。
由何琴使來,桃花刃仿佛變成了兩條擇人而噬的毒蛇,幽魅刁鑽,兇狠毒辣。
比起昔日的楚月瑤,卻少了一分渾然天成的優雅、大氣、從容。
在哥庭歡眼中,這簡直是一種褻瀆。
何琴嬌叱一聲,身形如鬼魅般沖向江晨。
冷光劃破長街,她倏然踏入江晨周身三丈之內。
也就在這一步之間,她才明白了洛嘉為何會對著空氣揮拳
「黑暗」!
眼睛失明,天地在剎那間化作無邊漆黑。
「寂靜」!
耳朵失聰,萬籟俱寂。
隨著「黑暗」與「寂靜」將何琴籠罩,她的世界瞬間墮入了無邊的漆黑與死寂。
與洛嘉一樣,何琴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何琴心頭一寒。
她咬緊銀牙,憑藉記憶中的位置,手中桃花刃寒光一閃,直指江晨胸口。
然而一
「呼!」
一陣狂風呼嘯而至,凌厲的氣流將她身子吹得原地轉了好幾個圈,方向感頓時全亂了。
她堪堪站穩身軀,一股強烈的警兆自心頭湧起!
武者的本能讓她察覺到致命的危險正在靠近,想也不想,當即將雙刃交叉,護在胸前。
「砰!」
一股狂暴的拳勁結結實實地轟在她雙刃之上,巨大的力道將她震得向後滑出數步,虎口生疼。何琴不驚反喜。
目標就在前面!
只要能鎖定目標,總比抓瞎要好。
「抓住你了!」
何琴穩住重心,低吼一聲,雙刃翻飛,循著攻擊傳來的方向悍然迎上。
對方似乎也迫不及待,狂風暴雨般的攻勢緊隨而至。
她與江晨已然貼身短戰,拳刃交擊,勁氣炸裂。
一時間,刀光拳影,在這片無聲的黑暗之中激烈交鋒。
雙方都捨棄了視覺與聽覺,只憑藉著最純粹的武者直覺,使出渾身解數戰作一團。
江晨看著何琴與洛嘉在黑暗中困獸般拚殺,悠然評價道:「不夜城的女人,倒也不是全無本事。」這句看似讚嘆的話,落入一旁以番子都尉楚凌霜為首的戍衛司官兵耳中,卻只覺得字字如刀,無比刺耳,直颳得臉上生疼。
七殺與貪狼兩位護法,乃是不夜城中聲威赫赫的絕頂人物,此刻卻成了小丑,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如同兩個提線木偶般自相殘殺。
這不僅是對兩位護法的羞辱,更是將不夜城的臉面都踩在了地上。
楚凌霜眸光一冷,抬起手,她身後的番子們齊刷刷地舉起強弩,張弓搭箭,森然的箭頭對準了場中的江晨與哥庭歡。
只要她一聲令下,頃刻之間,長街必成修羅血海。
然而,旁邊還有激戰的兩位護法。
倘若萬箭齊發,那兩個臭男人固然難逃一死,但兩位護法恐怕也得一起被射成刺蝟。
「娘!別殺姨父!他不是壞人!」楚心出聲哀求。
楚凌霜本就惱火,聽了女兒這話,愈發氣不打一處來:「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娘!辦案的時候要稱職務!」
雙方一時僵持不下。
只剩下兩位護法激烈纏鬥的動靜。
何琴的武技原本略遜於洛嘉,但此刻有桃花刃在手,鋒芒凌厲,兵器對徒手,一時間也打了個平分秋色。
遠處的酒樓門口,金三娘扒著門板,看著這場混戰,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瞧見沒,咱們忘憂酒樓走出去的相公,個個都不得了!」
旁邊有夥計小聲提醒:「掌柜的,老拓和解憂惹了這麼大的事,咱們酒樓窩藏反賊,恐怕也要受牽連啊!這些臭要飯的外地人,把咱們酒樓害慘了……」
金三娘臉色一沉,轉頭盯著那夥計:「小秦,你也是外地人嗎?」
「不是啊!」那小夥計連忙擺手,「我可是土生土長的不夜城本地人。」
「那你有什麼兄弟姐妹或者叔伯姨父是外地人嗎?」
「沒有啊!我清清白白,家裡三代都是不夜城本地人,從不跟反賊打交道……」
「那我就放心了……」金三娘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罵道,「叫你「窩藏反賊』、「窩藏反賊』!老娘撕了你這張烏鴉嘴!」
兩人正鬧著,旁邊有人忽然說道:「咦,小白和小青怎麼不見了?剛才還在這兒的!」
小白,花名白河。
小青,花名青鳶。
兩人雖不是親兄弟,卻因小名與中古時代的白娘子姐妹相近,乾脆配成了組合,成了忘憂酒樓里的一對兄弟槍,頗受歡迎,時常被客人一同選中。
這對怪蟒兄弟槍法精湛,配合默契,曾一度是忘憂酒樓的特色招牌。
金三娘轉頭在人群中望了望,果然,那對頗受客人追捧的兄弟槍蹤影全無。
她神色一動:「小白和小青……他們兩個都是外地人吧?莫非,他們也.……」
就在這時,忽聽長街遠處傳來一聲太監拉長了的高喝:
「城主大人駕到一」
聲音迴蕩在街道,震得無數人心頭一顫。
只見一支儀仗華麗的人馬出現在長街盡頭。
人人皆騎著頭生獨角的異獸,身披流光溢彩的盔甲,刀戟高舉,旌旗招展,簇擁著中央一位雍容華貴的女子,如眾星捧月般徐徐而至。
江晨抬眸遠眺,望見為首之人,正是曲宸瑜的模樣。
「拜見城主大人!」
戍衛司番子們顧不得收拾眼前的亂局,紛紛收起弩箭,朝城主的方向翻身拜倒。
遠處看熱鬧的百姓也好似被風吹過的麥浪一般,烏泱泱潮水般伏地下拜,口中高呼:「恭迎城主聖駕!城主大人萬安!」
對於外城百姓而言,四大護法已經是傳說中的大人物,能目睹她們出手一回已是奇觀,否則也不會有這麼多人冒險跑來看熱鬧。至於城主,那更是凡人無法仰望的存在,這輩子能夠親眼見上城主一面,就是莫大的榮幸。
這五年來,城主之位幾度更迭,從周老城主傳至周城主,又換成了如今的曲城主,但人們大多只聞其名,不見其人。反正每一任城主對於他們來說都已凝聚為「城主」這樣一個神聖的符號,是高不可攀的象徵。
酒樓門口的金三娘也急忙招呼夥計們跪倒在地。
一時間,從街頭到巷尾,眾生皆伏首膜拜,額頭觸地,凝神屏息,靜候聖諭。
等到曲宸瑜走近之時,偌大的長街變得鴉雀無聲,氣氛無比肅穆。
唯獨兩道身影格格不入。
又瞎又聾的何琴與洛嘉二人仍在激烈纏鬥,她們叱喝不斷,拳勁與刀刃破空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曲宸瑜端坐於馬背上,目光越過跪倒的人群,落在江晨身上,嘴角噙著一抹微笑。
江晨也回以微笑。
兩人的目光在長街中央交錯。
江晨只一眼便看出,眼前這個曲宸瑜,八成已不是原來那個曲宸瑜。
眼前這女子的笑容,太過優雅、雍容、婉約……或者說,虛偽。
真正的曲宸瑜很少掩飾自己,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她的笑爽朗直白,像夏日清風,透亮無塵。但江晨還有兩分不確定,因為人一旦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或許也是會變的。
他身後的楊落同樣心懷疑竇,但還是屈膝躬身,低頭行禮,以示對城主之位的尊重。
禮節和規矩已經融入到楊落的骨子裡,哪怕這個城主是假的,但只要她一日還坐在「城主」的位子上,楊落就必須敬拜。
哥庭歡是另一個敢於站著直視城主之人。
哥庭歡氣息微弱,卻挺直了背脊,眼中毫無懼色。
他目光在儀仗隊中飛快掃視一圈,沒能看到那張魂牽夢縈的面孔,眼底閃過一抹失望。
他第一個開口打破沉默:「紅鸞呢?你怎麼沒把紅鸞一起帶來?」
「大膽!」曲宸瑜身邊一名太監立時發出尖銳的怒叱,嚇得不少百姓瑟縮低頭,惶恐不敢呼吸。「無禮狂徒!見了城主還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