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夥的。」
司空青不屑地撇嘴,「我只知道他隱藏身份,潛伏在酒樓里是為了混進內城。我的目標也一樣,大路朝天,各走半邊。我不過問他的事,他也不管我的事。雖然金三娘強行把我們湊成了一對「青白兄弟』來炒噱頭,但我倆從來就不是什麼兄弟。」
江晨為紅羅剎默哀了一秒,又問:「你們是什麼時候混進番子隊伍的?血修羅大開殺戒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著吧?」
司空青有些得意地一笑:「在酒樓里,那兩個番子審問我們的時候。我和小白配合默契,趁亂就將人給換了。」
一旁忍了許久的楚凌霜終於按捺不住,厲聲喝問:「你把林依藏到哪裡去了?」
「她死了。」司空青的回答輕描淡寫,「只有死人嘴最嚴。」
楚凌霜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頭頂,怒不可遏:「屍體呢?我要將她帶回去安葬!」
「沒了。」司空青道,「我知道屍體也會說話。死人只有徹底消失了,嘴才會永遠閉上。」「你這骯髒下賤卑鄙的……」楚凌霜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把世上最難聽的言語罵出來。
尤其一想到自己方才為了這麼一個殘殺袍澤的兇手,向一個男人下跪求情,她簡直噁心得要把隔夜飯吐出來!
楚凌霜抬頭朝江晨大聲道:「此獠殘害戍衛司官兵,罪無可赦!請城主誅殺此獠,為林依報仇!」江晨卻搖了搖頭:「君無戲言。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你們要留他一命,就不會出爾反爾。」
「可他不是林依,他是司空青!」楚凌霜不甘地道。
「那就更不能殺了。」江晨的目光掃過眾人,「既然是女皇陛下的爪牙,又有這麼多人知曉了他的身份,那他就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不夜城裡。」
他揚聲道:「來人!將司空青押入大牢,嚴加看管!不可讓他逃了,也不可讓他死了!」
曲宸瑜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兩名親衛拿著繩索鐐銬上前,將司空青捆縛得嚴嚴實實,押解下去。「至於你們一」江晨瞥了一眼戍衛司眾人,「連自己人都看不住,被奸人混進隊伍還一無所知,丟人現眼!都給我滾回去好好反省!」
戍衛司的女番子們個個垂頭喪氣,不甘又怨憤。
楚心忍不住問:「那我們不進內城了嗎?」
「嗬嗬,事情辦成這樣,還好意思進內城?」江晨哼笑一聲,「都滾回去面壁思過吧!」
楚凌霜此時也明白過來,兩位城主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們進內城,所謂的恩典只是為了引出隊伍里的奸細罷了。
如今奸細已除,鳥盡弓藏,戍衛司這條走狗沒被烹殺已是開恩了。
楚凌霜拽了拽女兒的手臂,低聲道:「別說了,我們回去!」
楚心撅起小嘴,不滿地看著江晨,嘟囔:「可你明明答應過我,今天找你都算免費的」
江晨恍然笑道:「你不說我還忘了。既然如此,你可以進內城。」
楚凌霜神情一凜,拽著女兒的手臂緊了幾分:「心兒別胡鬧!聽話!跟娘回去!」
楚心卻一把掙脫了母親的手,朝她吐了吐舌頭:「你自己說的,辦案的時候要稱職務!你現在不是我娘,是戍衛司都尉!城主大人的官比你大,我當然要聽城主大人的!」
兩位城主騎上高頭大馬,並駕齊驅,來到高聳森嚴的黑鐵巨門前。
曲宸瑜一勒韁繩,側過身,伸手虛引:「江城主,請吧。」
江晨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的詭計與謀算,已在方才的動亂中展現出冰山一角。哥庭歡、白鬼愁、司空青全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如此老謀深算的一隻老狐狸,真的會甘心就此交出不夜城嗎?
這扇門背後,是通向不夜內城,還是另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仿佛看出了江晨的疑慮,曲宸瑜嘴角漾開一抹柔和的笑意:「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也不是什麼洪水猛獸。以有心算無心,自然無往不利。我只是個比一般人更加細心一點的女人罷了。」
江晨道:「不止是細心一點吧?」
曲宸瑜眼眸幽深:「身為女子,不得不步步謹慎,在男人的夾縫間求生存。如今你坐上了台面,我自然也要表現出我的誠意。不夜城就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禮物。你若有心,還望笑納。」
江晨道:「這份大禮,我受之有愧。」
曲宸瑜搖搖頭:「周靈玉將「傾城」畫戟送給了你,就說明她早已屬意你來做她的天命之人。城主之位,你當仁不讓。」
江晨道:「若是周靈玉親手送給我,我自然不會推辭。但你嘛……」
曲宸瑜臉上笑容不減:「如果你不肯接受,那我也只好把它賣個好價錢。白鬼愁,北豐丹,還有聖城裡那位小女皇,都會很樂意出一個高價吧?」
楊落臉色微變,欲言又止。
楚心踮起腳尖,從背後輕輕推了江晨一下:「你就別推辭了。你來當城主挺好的,至少養眼。」「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江晨笑了笑,「而且由我這個臭男人來當城主,騎在你們女人頭上作威作福,你不覺得難受嗎?」
楚心歪著頭想了想,認真答道:「確實……會有那麼一點難受。不過如果是你的話,我覺得,好像還可以接受吧……」
江晨頷首:「我剛才已經推讓過三次了吧?」
楚心愣愣地眨了眨眼,掰起手指頭數道:「一,二,三……好像是三次了。」
「嗯,三辭三讓,禮數已盡。流程走完了!」
江晨轉頭環顧眾人,視線落在楚心臉上,朝她使了個眼色,「既然你們誠心誠意地推舉我做城主,那麼從今天起,我就是不夜城的城主了!」
楚心呆呆地看著他,一時沒看懂他的暗示。
四周一片死寂。
冷風吹過街道,氣氛有些尷尬。
「那個……」楚心好像有些明白過來了,「我是不是應該恭喜你……」
這時,天邊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
「轟隆隆」
這聲音仿佛從九天之外傳來,如悶雷滾動,卻比雷霆更厚重,好似九天之上的神鼓擂擊。
初時遙遠,卻在須臾之間由遠及近,壓迫到耳畔,仿佛有一頭遠古巨獸踏著沉重的步伐,自雲端奔襲而來,震得眾人腳下的大地都微微發顫。
人們下意識地抬起頭,面容驚容。
打雷下雨這種事,在別處很常見,但不夜城天象奇異,四季晴朗,從無雨雪。
雷聲令無數人心頭髮緊,既驚且疑。
楚心愣愣地問:「這是什麼聲音?」
江晨抬頭望向蒼穹,微笑道:「我訂的貨,來了。」
「你訂了什一」楚心一句話沒說完,聲音就被震天的轟鳴淹沒。
天際驟然裂開一道青色光芒,厚重的雲幕一分為二,璀璨長虹拖著尾焰,猶如流星橫貫長空,裹挾雷霆之勢墜落而來。
其身後拖曳出的朦朧光暈,在雲海天幕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青色軌跡。
「轟」空氣發出龍吟般的悽厲呼嘯,越來越近。
正驚嘆於這一幕天外奇景的眾人墓然驚覺,那道青光的目標似乎正是此處。
人們還未及呼喊逃亡,青虹已呼嘯而至。
無上神威如山崩海嘯般席捲全場。
街道兩側的窗欞簌簌震動,瓦片脫落,塵沙沖天而起,許多人被激盪的氣流掀倒在地。
江晨伸出手掌,青虹在他面前驟然停頓,所有的聲勢與神威都在瞬間收斂,化為一桿青銅大戟,穩穩落入他掌中。
戰戟入手的一瞬,整條長街的氣息都為之凝固。
大戟長逾丈許,古樸厚重,戟刃如天河倒映,寒光流轉之間,似能照見無數亡靈的哀鳴。
戟身之上,青色的朦朧光暈如水波般流淌,將四周皆染上一層冷青色。
而手握大戟的江晨,連人帶馬籠罩在朦朧冷輝中,仿佛披上了一件神聖又威嚴的戰甲。
「傾城!」哥庭歡失聲叫道。
人群一片譁然。
許多老人呼吸急促,心潮翻湧,甚至眼眶通紅,淚水滾落。
楚凌霜嬌軀劇顫,胸口起伏,盯著那杆大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柄象徵著不夜城輝煌歲月的戰戟,已有多年不曾重現人間。
再次望見這件熟悉的兵器,許多人只覺心頭轟然一震,如墜夢中。
年長者眼眶泛紅,熱淚盈眶,年輕人熱血翻湧,心潮澎湃。
如果說,桃花刃被譽為不夜城最強鋒刃之一,那麼「傾城」戰戟就可以把「之一」也去掉。「傾城流霞,離別桃花」,八個字,傳頌著不夜城威震天下的四大神兵一
呂巨先的「傾城」戰戟。
曲宸瑜的「流霞」劍。
七殺護法洛嘉的「離別」槍。
貪狼護法楚月瑤的「桃花」刃。
盛極一時的四大神兵,最終只落得一句悲嘆一
「離別桃花刀,傾城恨難消。」
此時此刻,再看到「傾城」戰戟重現人間,恍惚間仿佛夢回當年。
那是比周靈玉更早的時代,只要「傾城」還握在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手裡,不夜城便無所畏懼。他守護了不夜城二十年,卻沒有拿到自己應得的榮耀。
在許多老人的心裡,呂將軍遠比周靈玉更適合擔任城主之位。
人們看著江晨,恍惚間,他的身形與記憶中那個英姿勃發的身影漸漸重合,也是這般籠罩在青色光暈中,披甲執戟,策馬行過長街。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兵,本以為已經心如鐵石,此刻卻發覺自己的視線被淚水模糊。
他回來了。
但他回來得太遲了。
無數道灼灼目光望著執戟之人。
悲傷和懷念在人們心頭蔓延。
有人顫抖著跪下,淚水無聲滾落。有人雙拳緊握,胸膛劇烈起伏。
一時間,無數百姓看得痴了。
長街陷入了奇異的寂靜之中。
孩子們不明白大人為何如此安靜,只是被這莊嚴肅穆的氣勢壓得不敢亂動,一個個呆呆望著江晨,只覺得這人比他們之前見過的所有大人物都更加威風凜凜。
萬籟俱靜,人心卻暗流洶湧。
楚心目不轉睛地盯著江晨手上大戟,輕聲發問:「這就是「傾城流霞,離別桃花』中的「傾城」?」曲宸瑜適時開口:「你們還不快參拜江城主?」
楚心恍然回神,撲通跪倒在地,脆生生喊道:「拜見江城主!」
她這一聲如同捅破了一層窗紙,讓人心中的暗流找到了宣洩口。
周圍的官員、守衛和儀仗隊也齊刷刷地跟著下拜:「拜見江城主!」
遠處,寧婉君也盈盈拜倒在地。
在她的帶領下,更遠處的士兵、百姓也都跟著一一跪倒,黑壓壓的一片,口中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敬拜聲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由近及遠,跪拜的浪潮迅速席捲了整條長街,很快就看不到一個站著的人。男人們都感覺揚眉吐氣,激動得滿臉漲紅,喊得一個比一個響亮,仿佛要將積壓了多年的怨氣盡數吼出來。
有些女人本來頗不情願,但見周圍的人都跪了下去,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頗為突兀,也只好跟著下拜。
長街如潮,萬民伏地。
江晨持戟巡視眾生。
楚凌霜帶著一眾戍衛司番子還沒有走遠,聽見後方傳來的動靜,回頭一看,急忙加快腳步:「快走!」然而她們緊趕慢趕,又哪能比得過跪拜浪潮蔓延過來的速度,很快就被追上,只見四面八方所有百姓都已黑壓壓地跪倒在地,整條長街宛若萬頃麥浪,一波接一波壓下來。
戍衛司眾人被迫停下來,站在人潮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無可奈何之下,楚凌霜也只能滿懷屈辱地轉身,帶著手下姐妹們屈膝下拜。
忘憂酒樓門口,金三娘帶著相公和夥計們走下台階,拜倒在道旁。
金三娘低聲笑道:「我就說嘛,從咱們忘憂酒樓走出去的男人,都是個頂個的大人物!」
相公們和夥計們也都感覺與有榮焉,後臀拱得更高了。
長街上,「江城主」的呼頌聲此起彼伏,由零星到浩蕩,由散亂到整齊,逐漸趨於一致,匯成了一股山呼海嘯般的洪流,一浪又一浪,轟鳴迴蕩,連綿不絕。
旌旗為之低垂,兵刃為之頓地,眾生為之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