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門口。
只剩下江晨周圍的寥寥幾人還站著。
在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中,曲宸瑜微笑道:「真是讓人熱淚盈眶的場面!連我都有些感動了呢。」江晨回以一哂。
他知道這女人說的都是客套話。什麼樣的場面她沒見過?
但曲宸瑜翻身下馬,雙膝觸地,鄭重地拜倒在江晨面前。
近處的人們都看直了眼睛。
曲宸瑜這番作態是真的出乎江晨的意料。
一位集武聖、人仙、大覺三種偉力於一體的絕世強者,執掌半座風雨樓,統御無數小世界,站在雲夢世界巔峰的人物!
十階強者本就超然於世俗禮法之外,享有見任何人而不拜的特權。御前騎士見到皇帝陛下,也只需躬身拱手即可一一此乃皇權與人間至高武力的相互尊重。
鍾水月更是強者中的強者!
恐怕連風雨樓主都不能強迫她下跪吧?除非是某種特殊時刻。
可她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跪倒在自己面前……
不得不說,她一人下跪的意義,勝過其餘所有人,讓江晨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
明知道她極可能另有所圖,但這份臣服的姿態卻讓江晨十分受用。
江晨詫異之餘,又轉念一想,對於鍾水月這樣的老狐狸來說,面子、尊嚴什麼的,都是無所謂的東西,隨時可以捨棄的吧。
像我這樣受了她一拜就飄飄然的後生晚輩,畢竟還是太年輕,還得多練。
曲宸瑜的額頭快要貼上江晨的靴尖,江晨懷疑風雨樓主都沒享用過這樣的姿勢。就算是特殊時刻,也不需要把頭垂這麼低吧。
曲宸瑜眉眼垂斂,壓低聲音道:「我已經兌現了諾言,送你一個乾乾淨淨的不夜城。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誠意。」
江晨雖信不過鍾水月所謂的「禮物」,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從來到不夜城之後,鍾水月確實沒對他表露過敵意,而且還用各種手段扶持他上位。
紅羅剎之死、哥庭歡的暴露、白鬼愁的敗亡、皇族密探的現形,雖然充滿了十足的陰謀味道,但最終目的似乎都是在幫助江晨執掌不夜城,江晨也確實成為了最大受益者。
至少從眼前來看,鍾水月的誠意是給足了的。
江晨閉上眼睛,沐浴山呼,感慨著不夜城果然規矩森嚴,一個城主上任搞得跟皇帝登基一樣,在浩氣城可沒這麼多繁文緱節。
如果江晨不是這個城主,他肯定會抨擊不夜城虛榮迂腐,遠不及西境開明。
但他現在作為萬民敬拜的中心,他只會稱讚這排場的確盛大,彰顯了城主威嚴。
周靈玉、曲宸瑜、鍾水月……或許每一任城主都曾為這排場添磚加瓦。
誰不愛這樣卓然高立、君臨萬千、脾睨眾生的滋味呢?
手握這樣的權柄,鍾水月卻能輕易捨棄?甚至甘願俯首屈膝,成為山呼萬歲的芸芸眾生其中一員?江晨只覺得這女人當真可怕極了。
他思索著鍾水月種種行為的深意,這時,耳畔又聽見了一聲輕嘆。
「拜見江城主。」
江晨睜開眼睛,看見楊落也拜倒在腳下。
至此,除了他自己,目光所及之處,眾生拜服,再無一個站立之人。
江晨快步上前,將楊落一把扶起:「老楊,快起來。咱倆之間不講究這些虛禮。」
他仔細地替楊落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這才轉身,朝眾人抬了抬手,朗聲道:「眾卿平身!」聲音清晰地傳遍長街。
又像多米諾骨牌的倒放,一排排人影由近及遠,順次起身,感謝城主大人恩典。
在外城萬民的見證下,加冕儀式就算完成了,新城主走馬上任。
江晨翻身上馬,望向高聳的內城門,揚手道:「走吧,去內城。」
他第一個驅馬踏入那扇門。
對於傳得神乎其神的內城,江晨也早就想一探究競了。
所謂「無夢世界」,到底是無眠無夢,還是真假混淆,夢就是真?
進入那扇厚重門扉的剎那,一陣輕微的眩暈感襲來。
江晨好像走入了一團濃霧之中。
周圍楊落、楚心等人的身影都被濃霧淹沒,迅速模糊淡化。
霧氣並非虛無,而是帶著重量,似有無數隻觸鬚伸來,向衣衫內滲去。
馬蹄每次落下,地面隨之震動,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響應。
耳畔傳來低低的嗡鳴,像千萬人的夢囈疊加,斷斷續續,若隱若現,字句含混,卻似乎都在呼喚同一個名字。
「周靈玉?」江晨念出了那個名字。
夢囈聲一下消失了。
江晨只覺天地一輕一重,像是跨過了一道無形界限。
復行數十步,霧氣散開,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與外城截然不同的天地。
天穹低垂,翻湧著夢幻般的色彩,斑斕瑰麗。
天上掛著兩個太陽。一東一西,一明一暗。
一輪在東方,正初升而起,光芒熾盛。
另一輪在西方,正緩緩沉下地平線,餘暉如血。
雙日凌空,永無黑夜。「不夜城」之名,原來是取自這裡麼?
江晨目光下移,只見樓閣聳立,重簷飛角,雕樑畫棟,卻沒有根基,而是如海市蜃樓般漂浮在彩色雲霧中。時而重疊,時而拉開,仿佛隨意漂流,卻又井然有序。
猶如天上宮闕。
腳下雲霧繚繞。
江晨行走在大地上,像是行走在神的天國。
這就是不夜內城,無夢世界。
江晨停下腳步,微微皺眉。
這樣光怪陸離的世界,給他一種強烈的虛假之感,仿佛不屬於人間,更像是介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另一方世界。
他曾經以「睡夢」神通為阿秀構築出一片夢幻世界,視線所及都加上了一層奇幻濾鏡,眼前的場景就像是那個奇幻夢境的終極版本,比他當初隨手營造的世界更宏偉、更細膩、更豐富。
難道整個內城都是一場宏大無比的夢境?
還是說,我已在不知不覺中,中了某種高深的幻術?
渡過心劫之後,江晨已很少陷入別人的幻境了。
在他有所戒備的情況下,就算是大覺佛陀出手,也難以將他拉入幻境。
他定了定神,試圖勘破這層華麗的幻夢外衣,窺見其內的真實。
然而無論他怎麼清心凝神,眼前的景象還是那片光怪陸離的模樣。
不是幻境。
「無夢世界……」他低聲呢喃。
這明明充滿了幻象與奇景,何來「無夢」?
「無夢世界,不是指這裡的人不做夢。」耳畔響起曲宸瑜清幽的嗓音,「恰恰相反,這裡抹除了夢與真實的界限,夢即是真。」
楊落、哥庭歡、楚心等人,一個個從霧氣中走出來,出現在這片光怪陸離的天地間。
楚心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一雙大眼睛睜得圓圓的,東張西望,好奇得像只初入花園的小鹿。看到那片漂浮的宮闕,還有天空中的兩個太陽,她張大嘴巴,又用手捂住,唯恐自己一驚一乍地叫出聲來,被人恥笑了去。
儀仗隊簇擁著江晨,繼續向前。
江晨的目光忽然一凝。
長街盡頭,立著一位十七八歲的道裝少女。
她頭戴蓮花寶冠,秀眸黛眉,容華絕世,冷艷出塵,亭亭玉立於街頭,令這滿天飛宮浮閣、彩霞星河都黯然失色。
正是不夜城的前任主人,周靈玉。
「她真是美極了。」曲宸瑜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真誠的讚嘆,「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沉醉了很久。雖然只是一道殘影,卻勝過古往今來一切美人。」
「只是一道殘影麼?」
江晨凝神細看。
那雙鳳目也在回望著他,眼波流轉,宛如仙露明珠,明艷照人,可謂神仙風采。誰不為這位不夜城主容光所攝?誰敢說這是一個假人?
楊落微微欠身,朝著那道身影行了一禮,以示尊重。
在他心中,即便只是城主的一個影子,也必須以禮相待。
「如果哪天周靈玉回來,老楊你不會立馬叛逃過去吧?」江晨開玩笑道。
楊落眉頭一皺,正要開口,江晨已搖頭笑道:「我知道你不會,故戲言耳。」
楊落道:「君無戲言。」
江晨從善如流:「愛卿說的對,老楊你真是真人的肱股良臣,真人受教了。」
楚心本在左顧右盼,看見那道身影之後,視線一下定格了,油然生出一種天人之感,愛敬交集,自慚形穢。
「原來這就是周城主麼?如此凌駕於眾生之上的風華氣度,果真是傾國傾城……跟她比起來,我就只是個泥巴里打滾的小泥……」
江晨失笑道:「敢跟周靈玉比美,你的勇氣也是可嘉。」
楚心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愣愣地問道:「周城主……她怎麼會在這裡?」
曲宸瑜道:「當有人思念她的時候,她就會出現。思念她的人越多,她的身影就會越真實。也許有一天,當千萬人的思念匯聚成一種信仰的時候,她就會化虛為實,重新活過來吧。」
江晨心中一動。
這個無夢世界,簡直是為老岳父量身打造的啊!如果這樣就能復活一個人的話,老岳父難道沒對不夜城動心思?
還是說不夜城的秘密保守得太好,連老岳父都沒有這方面的情報?
想起以前遇到的周映瓊等驕橫女子,江晨馬上否決了這個猜測。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夜城的女人們也守不住秘密。只不過這個復活的法子,一定存在某種缺陷……楚心又問:「你怎麼知道她是真是假呢?我看她跟真人一模一樣啊。」
曲宸瑜笑道:「這個不難分辨。當思念她的人太多時,每個人的思念都會有一些細節上的不同,比如容貌、神態、動作等。尤其是對旁人的反應,所有人都希望周城主跟自己打招呼,可周城主只有一個,不能分身億萬。當願望衝突的時候,無夢世界只能保留所有人的最大共識。所以現在你看到的這位周城主就變成了一尊神像,只能立於街頭,動彈不得。」
江晨頓時明了一一對了,是思念之間的衝突!
每個人心中的周靈玉都是不一樣的,所以周靈玉始終只能是一尊神像,不可能活過來!
所以這個復活計劃不可能成功!
林母也是一樣!
青冥殿主最後的失敗,也正因為這個緣故!
江晨霍然張目,盯著曲宸瑜:「你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
老岳父的復活計劃中,這個女人在其中出力不少,充當魂魄主體的小幽,就是她讓赤眉和尚打造的傑作!
現在想來,整個計劃恐怕都是風雨樓主和鍾水月為老岳父量身打造的一個陷阱。
可嘆為了這個陷阱,大半個雲夢世界都被卷進了青冥殿主的愛恨情仇。
曲宸瑜搖搖頭:「那場宏大的計劃,都是出自聖教主的偉大構想。回夢幽羽的儀式,也是聖教主自己提出的。我們這些蝦兵蟹將都只是為他打下手罷了!藉助回夢幽羽,將眾生記憶中的人格凝聚為現實,憑空造人,多麼宏偉的工程!我雖然想到這其中可能有漏洞,但也只是一個猜測罷了,誰敢忤逆聖教主的神聖意志呢?也只有在完成儀式之後,我們才發現小幽的問題,我的猜測被證實……」
江晨沉聲道:「聖教主現在怎麼樣了?」
曲宸瑜道:「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江晨恨不得掐住她的脖子使勁搖晃,把實話從她嘴巴里撬出來。
「聖教主去了風雨樓,與樓主發生了爭執,兩人僵持不下,只好請來佛主居中調解,似乎沒有成功……「調解?」江晨冷笑出聲,「調解出什麼結果了?」
「三位教主之間的糾紛,我一個弱女子插不上話,只能遠遠避開。不過,我感覺到光陰發生了回溯,也許樓主想要回到與聖教主初見的時候吧,那時他們一見如故……」
「樓主還真是善良呢!」
「只可惜聖教主好像不願意回到過去,為了抵禦時光回溯,他引發了元真之劫,強行橫渡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