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之劫？」江晨眼瞳一縮。
上一個渡劫的孔雀大明王，江晨親眼見證了她的下場。
他又想起釋浮屠降臨浩氣城之前，眾人所感受到的那場元真之劫，難道就是……
江晨不再插嘴，等候曲宸瑜說完。
曲宸瑜娓娓道：「我不知道聖教主有沒有成功，反正……他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江晨追問。
「他憑空消失了。也許他已橫渡苦海，超越了此方世界，抵達彼岸。也許……」後半截話，曲宸瑜沒有說下去。
江晨也懂她的意思。
聖教主雖然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但他心境還有破綻。
林母就是他的破綻。
在心境補完之前就強渡苦海，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曲宸瑜沒有說出口，保留了那一絲渺茫的希望。
江晨不需要這樣的虛假希望，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對林曦說。
兩人的對話，只有楊落聽懂了，其他人都是一頭霧水。反正對於他們來說，三位教主的故事就跟遠古神話一樣，離人間太遠了。
楊落表情平靜，甚至還有些輕鬆。
對於他來說，林家和青冥殿的衰亡是一件快意之事。
江晨心念紛雜時，耳畔聽見楚心的聲音：「原來是可以動的嗎？」
楚心已走到周靈玉面前，圍著她轉了一圈，想要伸手去摸，卻又畏首畏尾，不敢褻瀆。
「當然。」曲宸瑜笑了笑，「只要不是被太多人的念想束縛，她就能行走言笑。你現在隨便在心裡想一個人，只要思念足夠深厚，她就會出現在這裡，還能動起來。」
江晨問：「任何人都可以麼？」
「沒錯。」曲宸瑜的語氣帶著一絲誘惑，「在這裡，你可以見到任何你想見的人，無論是死去的親友，還是朝思暮想的愛人，都可以與他們永遠相伴一一一切願望都能變成現實。也正因如此，才會有那麼多人削尖腦袋也要鑽進來。」
「那麼，代價是什麼呢？」江晨很清楚，世上沒有心想事成的好事，一切命運饋贈的禮物都是有價碼的「想要維持美夢，就需要調動夢境願力。而要購買願力，則需要支付靈珠。」
「靈珠？我怎麼沒聽說過？」楚心眨巴眼睛，好奇問道。
曲宸瑜道：「靈珠是內城流通的貨幣，類似靈石，但更珍貴。它凝聚的是夢與執念的碎片，只能在無夢世界存在，一旦離開內城就會消失。」
江晨嗤笑一聲：「歸根結底，還是要打工賺錢才能做夢啊。」
「支付靈珠還只是其次。」楊落冷不丁開口，「更大的代價在於……長久生活在這樣的夢界中，你會逐漸失去對真實的感知。你以為在這裡跟愛人朝夕相伴，然而在真實世界的某個角落，你的愛人也許正在苦苦等你回去。」
江晨若有所思：「所以紅羅剎、寧婉君她們才會經常前往外城，錨定真實。」
幾人交談之時，哥庭歡卻呆立原地，目光盯住了周靈玉身後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大的身穿銀色軟甲，容貌秀美，英姿颯爽。
小的一襲紅衣，梳著雙丫髻，臉上還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純真。
正是楚月瑤和楚紅鸞。
楚月瑤牽著楚紅鸞的手，躲在周靈玉的艷光之後，幾乎無人注意到她們的存在。
母女倆皆望向哥庭歡，神情複雜，好像許久不見的思念都傾注在脈脈眼波里。
「月瑤……紅鸞……」看到那兩道魂牽夢縈的身影，哥庭歡的喉嚨里擠出低沉的顫聲。
這位在屍山血海中都未曾眨眼的猛將，此時虎目含淚，近乎哽咽。
可他卻沒有上前一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過是幻影。
月瑤已經死了，他現在要找的，是那個真實的楚紅鸞。
「阿歡……」楚月瑤聲音如水，深情呼喚，牽著楚紅鸞款款走來。
「大姨？紅鸞姐姐？」楚心揉了揉眼睛，驚喜地叫出聲。
曲宸瑜微笑道：「哥將軍上前一步也無妨。她們雖是幻影，卻也不是什麼洪水猛獸，將軍可以藉此稍稍緩釋一些思念之苦。」
哥庭歡搖了搖頭：「我只要真的。」
曲宸瑜讚許道：「很少有哥將軍這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
哥庭歡嗓音沙啞：「我與你們這些煉神修士不同，我無法輕易收束念頭，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身軀。」一行人緩緩從周靈玉、楚月瑤母女身邊走過。
楚月瑤的眼神哀怨，淚光盈盈，那楚楚可憐的模樣，縱是鐵石心腸之人也要被其融化。
她低聲嘆息：「阿歡，你好狠的心………」
楚紅鸞也帶著哭腔叫道：「爹，你不要我們了嗎？」
哥庭歡臉色僵硬，面上肌肉不住抽搐，兩行熱淚流淌下來，口中哽咽道：「不！月瑤不是那樣的人……
江晨忽然伸手，在旁邊楚心的腦袋上敲了一個爆栗。
「哎喲！」楚心本來感動得直擦眼淚，這下抱頭呼痛。
「別胡思亂想了。」江晨沒好氣地道，「瓊瑤劇看多了吧？看把你姨父折騰的！」
「不是我……」楚心抱著腦袋，委屈地獗嘴反駁。
但隨著她的注意力被分散，楚月瑤母女倆也安靜下來。
「不是你又是誰？」江晨道，「不許你再胡思亂想了！」
面對鐵一般的事實，楚心也沒法狡辯，只好抽了抽鼻子，委委屈屈地嘟囔：「難道不該這樣嗎……」楚月瑤安靜下來之後，眼神也變了，剛才那副怨婦般的哀怨不復存在，她微笑著向哥庭歡點頭，眼神溫柔卻堅強，滿是鼓勵。
哥庭歡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我一定會把紅鸞找回來！」
他含著淚，腳步沉重地從她們身邊走過。
楚心使勁抹眼淚，也不知是感動的還是痛出來的。
哥庭歡一步步走遠，背影如鐵，腳步堅定。
楚月瑤還牽著楚紅鸞的小手，佇立街頭，凝望著那個再也沒有回頭的男人。
她眼神中最後一點光彩，也隨著距離的拉遠而逐漸暗淡。
一陣風無聲吹過。
她們的裙角髮絲被吹得輕輕飄起，身影卻像水面上的倒影般蕩漾模糊，最終化作點點光屑消散。消散前，楚紅鸞還努力伸出小手，像是要抓住父親的衣角，可她的手掌在空中只停留了片刻，便隨母親一起化為虛無。
街道恢復寧靜。
唯有哥庭歡的淚水，一滴滴墜落在青石板上。
走過一段路，江晨忽然覺得腳下的青石板微微一顫。
霧氣翻湧間，一道模糊的影子自前方街角一閃而過。
那身影與他有七八分相似。
楚心兩眼一瞪，伸手指著前面，脫口叫道：「那不是江城主嗎？」
曲宸瑜微笑頷首：「正是。」
楚心疑惑地扭過頭，看看身旁的江晨，又看看那道消失的背影：「那我旁邊這個是誰？」
「也是江城主。」
「啊？」楚心小嘴微張，滿臉狐疑，「怎麼會有兩個江城主？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曲宸瑜彎了彎嘴角：「假作真時真亦假。」
江晨皺眉：「故弄玄虛。」
曲宸瑜道：「這裡一直有一位惜花公子，想來，是城中一直有人在思念著江城主吧。」
楚心愣愣問：「現在真的江城主來了，假的那個怎麼還不消失？」
曲宸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所謂真假，其實並未有分明的界限。真的來了，假的也不會砰的一下就原地消失，他會掙扎，會嘗試著挑戰真實，如果成功的話，真假也許就會顛倒過來。」
「假的殺了真的，自己就會變成真的？」楚心脫口而出，她被這個大膽的想法嚇了一跳。
曲宸瑜模稜兩可地道：「也許………」
「那得趕緊殺了那個冒牌貨啊！」楚心著急起來。
「別管他。」江晨淡淡地道。
一旁的哥庭歡卻眉頭深鎖，忍不住回頭望向來時的路，眼中掠過一抹擔憂。
雖然曲宸瑜的說法很荒誕，但哥庭歡卻忍不住為女兒的安危擔心。
「以假克真」對於惜花公子這種強者來說或許只是個笑話，但楚紅鸞卻只是個普通小女孩，殺她不費吹灰之力。方才何琴已經冒充過她一次，別人也能冒充她第二次。
江晨察覺到了哥庭歡的擔憂，向曲宸瑜問道：「楚紅鸞在哪裡？」
曲宸瑜盈盈轉首，美目流盼：「城主金口玉言，想要找一個人，一句話即可。」
她眼神掃向左右，抬聲吩咐：「城主大人已經開了金口，你們還不趕緊傳令下去，召楚紅鸞前來覲見？」
左右領命而去。
不多時，就領著一個紅衣少女款款而來。
這少女的模樣，與之前何琴假冒的扮相毫無二致，面容嬌俏，身姿窈窕，一襲鮮艷紅衣如同一團躍動的火焰，明艷動人。
只是她的眼神沒有何琴那麼凌厲，更多的是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迷惘，如一隻晨霧中走過來的小鹿。她看見渾身浴血的哥庭歡，疑惑地歪了歪頭，問道：「爹，你怎麼在這裡呀？」
聲音如出谷黃鸝般清澈悅耳，沒有半點苦大仇深的味道。
那一聲「爹」，像雷霆般擊中哥庭歡胸口。
哥庭歡直愣愣地看著少女，呆若木雞。
一旁的親衛解釋道：「自從楚護法走後，紅鸞姑娘始終無法接受現實，用思念製造出了雙親。這三年來，她……一直和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曲宸瑜抿唇一笑：「也就是在夢裡安安穩穩地睡了三年，對於小姑娘來說也算是種幸福吧。」哥庭歡盯著那一襲紅衣，眼眶泛紅，虎軀顫抖，喉嚨哽咽：「紅鸞！」
他幾步跨前，腳下青石都被踏得顫動，到楚紅鸞身前時又一個急停，明明觸手可及，可他卻不敢伸手，似近鄉情怯，又像是怕驚擾了這場美夢。
江晨出言提醒：「老哥，小心點，別再挨一刀。」
楚紅鸞道：「爹，你怎麼了？你身上怎麼這麼多血……」
「爹沒事，爹只是有些想你了。」哥庭歡搖搖頭，雙臂張開，將紅衣少女緊緊擁入懷中，「如果這一刀真是她刺出來，那我甘願領受！」
粗獷的雙臂環緊，好似要把這些年的思念都傾注在這一抱之中。
感受著懷中真切的溫度，淚水滾落在少女的紅衣上，哥庭歡嗚咽起來：「紅鸞，爹找你找得好苦哇！」楚紅鸞被這突如其來的熱烈嚇住了，有些害羞，又有些茫然地嘟囔道：「爹，我們不是剛才還在一起吃飯嗎？你去哪兒找我？這麼多人都看著呢.……」
哥庭歡胸膛起伏，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只是無語凝噎，不肯鬆手。
江晨識趣地揮了揮手，率領眾人悄然離開，將空間留給了這對闊別已久的父女。
臨走前，江晨吩咐道：「任何人不得打擾哥將軍和楚姑娘，如果他們要走，誰也不許阻攔。」哥庭歡滿面熱淚流淌。
楚心也感動地不停抹眼淚。
走出一段路後，江晨才向曲宸瑜問道：「曲宸瑜呢？她還活著嗎？」
曲宸瑜唇角噙笑，將聲音束成一線，傳入江晨耳中：「當然。惜花公子的紅顏知己，我豈敢傷她一根毫毛。曲姑娘現在住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隨時等候城主大人召見。不過……」
江晨知道重點在後面：「不過什麼？」
曲宸瑜停頓兩息，眸光閃爍，輕聲道：「不過城主大人現在就要見她嗎？」
她這個問題並非多餘，江晨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真正的曲宸瑜可不像鍾水月這麼好說話。
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又或是崽賣爺田心不疼，至少鍾水月表面上還是對江晨百依百順。
但曲宸瑜不同，她是真正的城主，不夜城是她一生奮鬥的目標，現在卻生生被人奪走了。
如果把曲宸瑜放出來，依她的脾氣，一旦知道江晨已經霸占了不夜城主的位置，可不會對江晨有好臉色，更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倘若她以「前城主」的身份帶頭反對江晨，鬧出來的亂子恐怕不是輕易能壓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