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還在沉吟，一旁的楊落開口道：「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一切當以不夜城的穩定為第一要務。江晨有些意外地看了楊落一眼。
楊落迎上他的視線：「既然走到這一步，就回不了頭，只能一路走到底。不夜城經不起反覆了。」曲宸瑜拊掌贊道：「楊將軍深明大義，真乃肱股之臣。」
楊落淡淡地道：「我侍奉過的君主，最後都沒有好下場。希望城主大人別嫌棄我這個喪門星才好。」前半句話正是江晨不久前才對他說過的，看來這句話對他刺激頗深，他一直念念不忘。
「老楊，說這話就見外了哈！」江晨的手掌搭在楊落肩膀上，「我們兄弟齊心，一起讓不夜城再次偉大‖」
後方傳來腳步聲，是哥庭歡攜著楚紅鸞的手追了上來。
江晨回頭望去，只見父女倆並肩而行，一個高大如山，一個嬌俏可人。
江晨嘴角微揚，笑道：「老拓，恭喜你們父女團聚！現在城裡局勢未穩，這次就不留你們吃飯了，以後常來玩。」
哥庭歡卻走到近前，鬆開女兒的手，朝江晨鄭重地抱拳行禮：「江城主助我尋回紅鸞，又救過我的性命。我哥庭歡欠你兩條命！我哥庭歡雖粗人一個，卻也知恩圖報！若不嫌棄，哥某願為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江晨眉梢一挑：「老拓，你可想好了？不夜城這座牢籠，你好不容易才飛出去，還要回來嗎？」「我哥庭歡有恩必償，生不欠人，死不欠鬼！」哥庭歡語聲鏗鏘。
他扭頭看向身旁的楚紅鸞，「而且，紅鸞她恐怕沒那麼快接受現實。她需要時間，所以，我想陪著她一起留在不夜城。」
「好！」江晨振聲點頭，「哥將軍恩怨分明，是條好漢子！既然如此，就請哥將軍留在不夜城，擔任………
他一時也不清楚城中的官職體系，朝楊落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楊落會意，略作沉吟，道：「哥將軍武藝非凡，功勳卓絕，可任虎賁中郎將一職。」
「小了點吧？」江晨道。
楊落解釋道：「已經不小了。在舊制中，中郎將再往上就是四大護法將軍之職。不夜城的男子，最高也就只能坐到中郎將這個位置……」
「祖宗之法不可變麼？」江晨嗤笑一聲，「老楊，你還是沒轉過彎來。周靈玉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不夜城現在是男人當家做主了！哥將軍戰功彪炳，實力遠在四大護法之上，為什麼就不能打破陳規，給他應有的待遇呢？」
楊落微微蹙眉：「舊制雖有不合理之處，卻也已深入人心。如果貿然打破，恐怕會激起大量的反對之聲，不如徐徐圖之……」
「我一個男人都當上城主了，還有什麼規矩是不能打破的？」江晨搖頭，「推翻腐朽的舊王朝，破而後立，現在就是最恰當的時候！矯枉必須過正！我們要建立一個更偉大的不夜城，就從冊封哥將軍開始吧！」楊落仍有疑慮：「會不會動靜太大了，你現在都還沒坐穩位…」
「有你和哥將軍相助，我有何懼？」江晨爽朗一笑，「老楊，你就放手去做吧，我給你撐腰！」楊落無奈，朝另一旁的曲宸瑜投去一眼，還想讓她幫著勸一勸江晨。
曲宸瑜卻只是報以淺笑，並不言語，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江晨大手一揮：「那就這麼定了，從今天起，哥將軍就是我們不夜城的驃騎將軍，都督城中諸軍事，節制四方兵馬！」
大人們談論軍國大事的時候，楚心牽起楚紅鸞的手，說起了悄悄話。
楚紅鸞帶著內城居民獨有的驕矜，向這位來自鄉下的土包子表妹介紹起內城的種種風土人情，把楚心聽得一愣一愣的，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一行人穿過流光溢彩的街道，行至城主宮殿之前。
宮殿懸浮在半空，由數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島嶼組成，巍峨聳立，美輪美奐。
主殿宏偉輝煌，尖塔高聳入雲，琉璃穹頂倒映天河，流光閃爍。
殿宇周圍，雲霧繚繞，七彩虹橋懸於虛空，連接諸殿樓閣與空中花園。
如此奇幻瑰麗之景，可謂是天上宮闕。
「我總感覺是在做夢……」楚心仰首，喃喃出聲。
旁邊的楚紅鸞則是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表情。
楚紅鸞偷眼瞧著江晨，本來還想看他的笑話。雖然爹爹對這年輕男子十分恭敬，其他人也好像眾星捧月一樣把他圍在中間，但看他那麼年輕，肯定沒見識過不夜城宮殿這樣夢幻般的奇偉場面。
不過江晨讓她失望了。
江晨一馬當先走入懸空宮殿，在楚紅鸞越來越驚訝的注視下，撩起披風，徑直坐在了金鑾殿的王座上。楚紅鸞的嘴巴頓時張得老大，話都說不利索了：「他，他怎麼能……他，男人……」
楚心道：「紅鸞姐姐你還不知道嗎？他就是我們的新城主。」
楚紅鸞愈發合不攏嘴：「新……城主？」
她剛才的確模模糊糊地聽大人們提起「城主」「將軍」一類的話，但她那時候只顧著跟楚心表妹顯擺優越了，完全沒往心裡去一一誰能想到不夜城居然會換城主啊？
她還以為這只是個尋常的清晨，除了接見一個鄉下土包子表妹之外，一切都一如往常，沒想到整個世界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楚心小聲向楚紅鸞解釋新城主的來歷和上位經過。
「我感覺好像是在做夢……」楚紅鸞覺得自己變成了土包子，被表妹領進了大觀園。
看著曲城主和楊將軍一左一右侍立在那位年輕新城主兩側，楚紅鸞感覺這場夢既荒誕又有幾分真實。江晨召集群臣，重定賞罰。
殿上金燈高懸，百官環列。
文武百官看著端坐王位的年輕男子，皆露出驚容，交頭接耳，若非看到曲城主就靜立在旁，恐怕已經按捺不住要將這大膽狂徒從王位上揪下來了。
曲宸瑜宣布新城主上任，一石激起千層浪。
但副城主趙無瑕和四大護法都默然不語，其他人沒了主心骨，反對的浪潮一時難成氣候，喧譁的噪音也很快被壓下。
江晨任命楊落為文臣之首，總領不夜城內政。
任命哥庭歡為武將之首，統轄城中兵馬。
又重新啟用了四年前因呂巨先之事而被罷黜的一大批有才幹的男子為官。
不少在周靈玉、曲宸瑜執政時飛黃騰達的女官們臉色大變，竊竊私語聲在殿中如潮湧動。
江晨神色不變，繼續宣布：
曲宸瑜退居副城主之位。
另一位副城主趙無瑕，及秦煙、何琴、洛嘉、蕭語默四大護法之職暫時不動，只將她們底下的一批中層官員換成了男子。
如此大規模的人事變動自然激起了激烈的反對。
許多舊臣以辭官為要挾，聲淚俱下地請求新城主收回成命。
「城主！我等世代忠心為國，豈能容叛將竊位？若城主執意行此，我等寧願辭官！」
「既然不願留下，本城主絕不強留。」江晨面色冷峻，不為所動。
好在有曲宸瑜在旁幫襯，又有楊落居中調度，步步為營，理清文武秩序，經過數日拉鋸，總算將這批人事任命敲定下來。
不夜城暗流洶湧，新舊勢力的對抗遠遠沒有結束，但至少表面上達成了相對平衡的局面。
曲宸瑜在這時候向江晨提出告辭。
「不夜城交到你手裡，我的使命也算圓滿結束了。」
江晨沒有挽留，只說了兩個字：「多謝。」
曲宸瑜嫣然一笑：「不必謝我，以後說不定有勞煩江城主大駕的時候。」
「那就到時候再說吧。」江晨道。
他親自將曲宸瑜送出不夜城。
城門口，鍾水月停下腳步，回眸一笑：「我說過，要送你一個乾乾淨淨的不夜城。最後要送走的，就是我自己了。放心吧，我沒有在城裡留下多餘的眼睛，至少內城沒有。至於寧婉君，就讓她繼續留在外城吧，可以當個傳話筒。」
「嗯，我會留著她。」江晨點點頭，又問，「除了寧婉君，你是不是還有什麼秘密沒告訴我？」鍾水月斟酌道：「我的秘密有很多，但關於不夜城的確實不多。你說的是不是……龍宮禁地？」龍宮禁地位於城主宮殿的最深處，被重重大門封鎖，沿途遍布機關陷阱，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根據楊落的說法，歷任城主都很少踏足其中。
江晨道：「你應該已經進去過了吧？」
「去過，不過沒有深入。」鍾水月坦然承認，「禁地之所以是禁地，自然是因為太過危險。就算是我，也不想貿然踏入一處完全未知的險境。」
江晨問：「禁地裡面到底是什麼？」
鍾水月聲音放緩，似在回憶：「是一片死海。海水漆黑，魚蝦死盡，寸草不生。」
江晨追問：「沒有什麼大妖魔嗎？既然號稱龍宮，裡面應該有龍吧？」
鍾水月搖了搖頭：「我沒有下海，只在岸邊看了一會兒。我能感受到來自深淵的凝視，一股強大古老的邪神氣息，隔著死海傳來。」
「邪神？哪一路的邪神？」江晨心中一凜。
他很清楚，鍾水月自己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尋常的妖魔鬼怪見了她只有哭爹喊娘的份。
「因為隔著死海和深淵，我只看到了海水投過來的一個模糊的影子，姑且稱池為「黑衣皇帝」。」鍾水月以一種詠嘆似的腔調，緩緩道：
「我走到海邊的時候，被一層黑色的光罩住，所有的光亮都退去，剩下的只有池投下的陰影。「池的身形依稀是個優雅的女子，穿著一身漆黑長袍。
「黑袍的質地很奇怪，像凝固的夜色，又像是宇宙虛空的一段剪影，沒有褶皺，沒有紋理，卻又在隨著某種韻律緩緩流動。
「我看不見袍下的身軀，但我能感覺到，袍裾的陰影中正不斷地向外滲漏著東西，有噩夢，腐朽，恐懼，死寂，混沌……
「整片大海都已經被池污染，水裡的魚蝦皆被池吞噬，成為了池軀體的一部分，凡人只要看到社的身影就會被抹去心智，狂亂而死。
「就算是我，如果貿然踏入那片海洋的話，也有可能受到污染，提前引發衰劫。
「我猜測池還有更大一部分身軀藏在海面下，應該是無數軟體動物的屍體拚湊而成，充滿了腐敗和瘟疫，像膿水一樣半融化在水中，污染了整片大海。
「那件黑袍是一個囚籠，一道封印。所有的瘋狂和混沌都被約束在那件黑袍中，只有這樣，我才能看見池的具現形態。
「池頭戴一頂黑色冠冕，冠冕上是一片片枯萎的花瓣，每一瓣都是一個世界死去的縮影。當這片死海被池消化之後，或許也會變成一枚花瓣，組成池的冠冕。
「池沒有面容。本該是臉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虛無。
「當我看到池之後，池也發現了我。
「然後我就聽見了池的低語，妖異又美麗，像是在哼一首搖籃曲。
「我還聽見無數死去的亡靈在為池唱頌讚歌
「於無垠的太初，在光誕生之前，池已存在。
「池是黑暗的具象化身。
「池是死亡的終焉法相。
「池是毀滅的優雅行者。
「池是苦海彼岸的引渡人。
「池是靜默者，也是萬音之王。
「池是無眠者，也是一切夢境的主宰。
「池比黑暗更隱秘。
「池比死亡更虛無。
「眾生墮入最深沉的幽夢裡，才能向池覲見。
「群星屍體羅列而成的死亡星雲，便是池留在萬古之前的背影。
「池是敲響鐘聲的歡宴者。
「池是吞噬宇宙的黑衣皇帝。
「池是世界的原點和終點，是孕育一切的生命之源，是包容蒼生的溫暖懷抱，是收納萬物的最後歸宿……
「我就只看了那一眼，就感覺道心動搖，意識恍惚一我本心當然不怕污染，但這具乩童身軀的魂魄卻在被剝離。
「我唯恐觸怒池，立即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