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黎鯉淚光閃爍，眼神恍惚，腳步不自覺地朝河邊走去。
就在她的腳即將踏入河水的前一刻。
「啪！」
她後臀忽然被人拍打了一下。
黎鯉一個激靈，驚醒過來，渾身被冷汗浸透。
剛才在夢中邁開的那幾步，讓她有種魂魄離體的空虛感。
她發現自己依舊趴在江晨的背上。
這是她曾經拚命想要逃離的地方，此時卻顯得格外溫暖。
「別看，別聽。」江晨低聲提醒，「夢裡的每一句話，都是釣你的鉤子。」
黎鯉半晌沒出聲。
雖然她心裡很感激江晨將她喚醒，但那一下拍打的位置又讓她有種被調戲的感覺。
她嘴唇蠕動幾下，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多謝……不過，下次能不能拍別的地方？」「可以。」江晨點頭，「另外，你可以放手了。」
黎鯉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仍死死捏著一條蛇。
剛才倉皇逃命之際，她只顧著埋頭狂奔，手掌攥得緊緊的，一直忘了扔掉這條大蛇。
她像受驚兔子般縮回手掌，結結巴巴地道：「抱歉我……我……」
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恨不得找個地縫把臉埋進去。
與此同時，石砧宇也被幻境纏上。
濃霧化作無數狐影，那些狐影在半空翻滾，轉瞬間又化作一張張妖媚女子的面孔。
她們衣衫半褪，笑如銀鈴，眼波流轉，香風撲面。
「砧宇哥哥"們錯了嘛，不要砍我們好不好」
「哥哥，你好狠的心啊……奴家好疼……」
「砧宇哥哥「看我們多乖~」
「來嘛~抱抱~」
一聲聲嬌啼交織在一起，纏綿入骨，似情似怨，如絲線鑽入耳中，直滲心魄。
石砧宇額角青筋暴起，狠狠甩頭，手中雙劍狂舞。
「滾！老子不吃你們這套！」
劍光過處，幻象如泡沫般破碎。
另一處，黎榭也被自己的夢魘籠罩。
她的幻境裡，是昆吾聖地高坐雲巔的父親。
銀髮如雪，氣度威嚴，衣袂飄揚，腳踏祥雲。
正是昆吾宗主，「玄天真君」黎倉書。
他自天階之上緩緩走下，聲音溫和慈愛：
「榭兒，回來吧！你不願嫁就不嫁，爹答應你！別在外面流浪了！放下劍，跟爹回去吧！」「……」
黎榭眼中湧上了淚水。
她剛要邁步，又看到另一個人影從黎倉書身後施施然走出來：
「岳父大人，就讓小婿接榭兒回家吧！」
此人是一個面容俊美的少年，眉心一點硃砂，手中輕輕搖著一把赤紅色羽扇。
看見這人的一瞬間，黎榭的瞳孔緊縮，雙手開始顫抖。
她咬著嘴唇，恨聲道：「姓石的，我死也不會嫁給你！」
俊美少年輕輕扇著紅色羽扇，風姿俊逸，語調慵懶：「榭兒，何必說這種氣話。我倆是天作之合，成為我的妻子是你註定的命運，你我皆無法逃避！」
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黎榭的臉，笑容愈發溫柔：「哪怕你如今毀了容、斷了手，石某也絕不會嫌棄你的！來吧，跟為夫一起回家！」
「石凡，你給我滾遠些！」黎榭怒喝。
黎倉書嘆了口氣：「榭兒，你先回家吧，婚事可以從長計議。」
「再議？」石凡輕笑著轉動手中的紅羽扇，悠然道，「就算再議一萬遍，結果也不會變。榭兒，你享受了昆吾聖女的榮華富貴，就要承擔聖女的責任。我們兩大聖地聯姻，是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盛事，豈能因你個人私情而改變？岳父大人雖然是你爹，但他首先是昆吾聖地的宗主！孰輕孰重，他老人家拎得清！」「我呸！」黎榭狠狠啐了一口，「你不過是個私生子，神氣什麼！沒娘的雜種！」
石凡不怒反笑：「哈哈哈，私生子又如何？照樣可以娶你！照樣可以騎你！誰讓我爹是「天尊」餘霞客呢？哈哈哈……
「你這野種！」
「哈哈哈哈！野種也是你丈夫！有種就行！來吧，榭兒，我們倆好久沒見了，先親近親近……」石凡笑得越來越肆意張狂，俊美的面容變得十分扭曲，眉心硃砂泛著血一樣的光澤。
他一步一步向黎榭逼近。
黎榭驚恐地轉身就跑。
「榭兒，你逃不了的……」石凡的狂笑聲在身後如影隨形，「乖乖回來，成為我的妻子吧……」他揮動手中紅色羽扇，剎時間狂風大作，火舌洶湧，風火交加，烈焰騰飛，火浪滔天，山川俱紅，無數火光洶湧而起，如同火山噴發，朝黎榭的身影緊追不捨。
黎榭舉目四顧，只見入目火紅，不見其它顏色，仿佛回到了創世之初，天火焚世，熔岩翻滾。她無處可逃了。
炙熱的濃煙嗆入肺腑，黎榭劇烈咳嗽，血液也好像被燒沸了一樣逆亂。
她視線逐漸模糊，只見赤紅之中一個人影朝自己走來。
「石凡，我寧可死……」
黎榭咬碎唇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奮力一躍，投身火海。
一隻手掌忽然從一片虛無中伸出，拽住她的手腕。
力道冷冽而有力，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伸來的救贖。
黎榭渾身一個激靈，驀然驚醒。
火光消失了，石凡的狂笑聲也消失了。
眼前是一個白骨石柱，若不是有人拽住她，她就要一頭撞上去了。
黎榭轉眸望去，只見江晨抓住了她的手臂。
「多謝……」她喘出一口粗氣，驚魂未定。
謝字沒說完，她視線忽然一凝。
她看到了江晨腰間隨意別著的那把扇子！
那把扇子的形制，那若有若無的火焰圖騰……與石凡的「五火神焰扇」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顏色看上去要暗淡許多，仿佛被濃霧掩映後失了光芒。
一陣寒意自背脊竄起，黎榭渾身寒毛倒豎，用力甩開江晨的手，跟蹌著後退了幾步：「你是……石凡？」
「誰？」江晨一時沒想起來。
黎榭寒聲道：「姓石的我告訴你！我就算死也不會嫁給你的！」
江晨只覺莫名其妙，還沒回答，不遠處的石砧宇嚷起來：「我也沒想要娶你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現在這副鬼樣子！」
「住口！」趴在江晨背上的黎鯉立刻維護道，「休要侮辱我家小姐！」
石砧宇道：「是她先找罵的。」
黎鯉道：「小姐可能是陷入幻境還沒清醒，你多擔待些…」
旁邊的瓊萱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啊一一姐姐！姐姐別殺我！」
她踉蹌後退，面色驚恐，一步步遠離瓊菁，好像看到了極恐怖的場面，口中發出嗚嗚的淒鳴。另一邊的瓊菁也捂著頭，面目猙獰地厲叫起來：「瓊萱！我要殺了你！」
江晨正要去攔住那兩姐妹，又見石砧宇拔出雙劍胡亂劈砍，場面亂作一團。
江晨忽然注意到，有一道微弱的氣息躲在一根白骨石柱之後。
他立刻走過去，只見一隻長相滑稽的蟾蜍妖，脖子上還系著一個破破爛爛的紅領結，蹲在那裡瑟瑟發抖。
「是你在搞鬼？」
「饒命！仙長饒命啊！」那蟾蜍妖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將兩隻短小的前肢舉過頭頂，哇哇亂叫。「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裡幹什麼？」江晨問。
「跟這妖怪廢什麼話！殺了拉倒！」江晨背上的黎鯉惡狠狠地說道。
江晨正要拔劍，卻聽見有一個尖細的嗓音從遠處飄來：「仙長請饒它一命！」
江晨循聲張望：「誰在說話？」
尖細嗓音道：「我叫刺刺，是一隻刺蝟精。我被胡九太奶關在這裡，全靠這位老蟾大哥每日送飯才能活到今天。求仙長開恩，饒它一條性命吧！」
江晨低頭看去，只見蟾蜍妖的腳邊果然有一個飯盒，不過已經打翻在地，裡面灑出了一些清湯寡水的素食。
黎鯉叫道：「妖就是妖，蛇鼠一窩，妖都該死！別聽這妖怪廢話，江少俠快殺了它！」
刺蝟精的聲音繼續傳來：「這白骨迷宮幻象叢生，只有按照特定路線行走，才能躲避殺機。你們不妨跟著老蟾，它知道安全的路，它能帶你們走出去……」
它的話還未說完，就見一道凌厲的劍光橫掃而來。
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地上發抖的蟾蜍妖被劍氣一擊斃命。
是石砧宇的劍氣。
「還是石公子殺伐果決！」黎鯉贊道，「這一劍真是痛快！殺得好！」
石砧宇又對著空處瘋狂揮劍，沒聽見她這聲讚嘆。
刺蝟精聽見蟾蜍妖的慘叫，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悲傷：「唉……既然如此，你們就先來我這邊避一避吧。等到卯時天亮，此地的幻象之力會消退到最低點，你們再循著原路返回，或可逃出生天。」黎鯉點頭道：「好！就聽它的！我們現在就過去，把這女妖怪一併殺了！」
江晨沉喝一聲：「都跟我來！」
他循著刺蝟精的聲音來處跑去。
其他人半夢半醒，也本能地跟在江晨身後。
濃霧被撕出一條縫隙，眾人沖入一扇半掩的白骨門中。
門內幽光閃爍，赫然是一座白骨祭壇。底部燃燒著幽綠磷火。
祭壇中央漂浮著一面古樸的銅鏡，鏡中倒映出一隻刺蝟，四肢被幾條漆黑鎖鏈捆縛著。
尖細的嗓音正是從鏡中傳出來的。
靠近祭壇，幻象果然消退，石砧宇、黎榭等人都恢復了清醒。
石砧宇喘著粗氣，看著鏡子裡的刺蝟，警惕地問道：「你是什麼妖怪？為什麼被鎖在這兒？」刺蝟精細聲細氣地答道：「我叫刺刺，是白仙一族的公主。胡九太奶想要從我嘴裡拷問出鈞天秘寶的秘密，就把我封印在了這面「千幻寶鑑」裡面。」
「躲在鏡子裡面？」黎鯉皺起了眉頭，「這可怎麼殺呢？如果把這面鏡子打破，它是不是就死了？」只可惜她現在手腳依舊僵硬麻木，不太聽使喚，不然就從江晨背上爬下來去砸鏡子了。
石砧宇眯起眼，問道：「你知道鈞天秘寶的秘密？」
鏡子裡的刺刺遲疑了一下，道：「我不能說。」
「那就是知道咯！」
石砧宇眼睛一亮，走上前，拿起那面鏡子，「小刺蝟，你聽好了。我現在就把你帶出去，你呢，再悄悄地把那個秘密告訴我。如何？」
刺刺搖頭：「雖然我很想出去，可我不能答應你。」
「嘿，還是個倔妖精。」石砧宇嘆氣一聲，笑意淡去，「那我就只能把你連同這面破鏡子，一起砸碎了！」
他手掌剛一用力，鏡面驟然亮起。
鏡中畫面隨之翻轉，刺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巨大的豎瞳。
冰冷，邪惡，詭異。
石砧宇心口一緊，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鏡中視角漸漸拉遠，顯露出豎瞳的主人，一張蒼老卻帶著幾分妖艷的狐狸面孔，赫然是胡九太奶！她隔著鏡面，對著眾人微笑，聲音迴蕩在眾人心中：
「你們這些小傢伙自投羅網，老身就笑納了。」
話音落下，鏡面光芒大放，夢浪翻湧，天地驟然傾覆。
江晨等人腳下的大地碎裂成億萬光片，所有人墜入無邊虛空。
耳邊迴蕩著無數低語，像萬千女妖在夢中呢喃，又像遠古神祇的嘆息。
風聲、哭聲、吟聲、笑聲……層層疊疊，混為一體。
虛空深處，夢海翻湧，眾生沉浮，唯有一人昂然挺立。
江晨站在無邊的月色之下。
腳下的地，廣袤無垠，宛如鏡面。
鏡中倒映出億萬重光怪陸離的夢，每一個夢境的核心，皆是一雙幽幽的狐眼。
胡九太奶的聲音輕柔地響起：
「你這小傢伙，真讓我驚喜。」
江晨抬起頭。
天穹裂開，一隻巨大的狐影從裂痕之後緩緩探出。
她的毛髮如銀河倒卷，尾翼如祥雲遮天，身上的諸縷白光都連著一條夢河，河水裡流淌著眾生的悲歡離「讓老身看看你心底的秘密……」胡九太奶輕笑，語調仿佛情人耳語，又似神祇的命令。
「我的秘密，你大概不敢看。」江晨平靜回答。
「哈哈哈哈……」胡九太奶的狂笑震動天際，「天底下沒有我不敢看的秘密！哪怕是天榜三尊也一樣！「我不一樣。」
「老身倒要看看你有什麼不一樣！」胡九太奶大笑不止，「老身要你揭開所有偽裝，把真實的面目暴露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