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犀牛精好厚的皮!」石砧宇雙手被震得發麻。
在這青崖狐國之中,他的法術靈力皆被封禁,最擅長的冰火附魔也無法施展,導致不能對犀牛精破防,只能憑藉精妙的身法與這頭巨獸周旋。
犀牛精怒吼如雷,揮舞著手中比磨盤還大的流星錘,一通瘋狂亂砸。
石壁、地面都被它砸出了一個個大洞,碎石紛飛,轟鳴不絕。
駭人的聲勢聽得女孩子們心驚膽戰,瓊菁、瓊萱尖叫著抱成一團,黎榭皺起眉頭。
「這樣下去不行!」黎榭面色一凝,將背上的黎鷺放下,「我去幫他!」
話音剛落,就聽見那頭犀牛精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嗷」
犀牛精龐大的身體轟然傾倒,砸得地面震動。流星錘從指間滑落,滾出幾尺遠。
「石公子厲害!」黎鯉讚不絕口。
石砧宇站在犀牛精屍體面前,有些發愣。
他明明沒有砍破犀牛精的那層厚皮啊?這傢伙怎麼突然倒下了?
他還想檢查一下犀牛精的屍體,卻聽見後方傳來黎榭的呼喚:「石公子,還愣著幹什麼!走了!」石砧宇「哦」了一聲,滿腹疑惑地收起雙劍,轉身跟了上去。
一行七人迅速消失在長廊深處。
在他們走遠之後,一道細微的劍光悄無聲息地從犀牛精心口鑽出來。
劍身寒意森森,劍脊上浮動著一縷暗紅,如晨曦前的血色微光一一正是「拂曉」。
它無聲地懸空片刻,輕輕一轉,便融入霧海,消失無蹤。
在濃霧中又七拐八繞地走了一陣,趴在江晨背上的黎鯉忽然疑惑地皺起眉頭。
「咦?」她伸手在江晨腰間摸了摸,「你劍呢?」
江晨道:「不是在那兒嗎?」
「哪有!」黎鯉急了,「劍鞘都空了!」
江晨隨口道:「是嗎?那可能跑太快弄丟了吧!」
「丟了?」黎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劍是劍客的第二生命,劍在人在!你怎麼能把劍弄丟呢?快!我們快回去找!」
「丟了就丟了吧。」江晨毫不在意地說道,「都走了這麼遠了,哪還能回頭去找。沒關係,我還有一把劍。」
「你這人!」黎鯉怒不可遏,「你簡直……簡直辱沒了你的劍!你不配當一個劍客!」
「阿鯉!」走在前面的黎榭回頭喝道,「你怎能這樣對江少俠說話?」
黎鯉道:「可是他連劍都弄丟」
黎榭道:「他現在是在背你!是在救你的命!梨園女子要知恩,不可侮辱恩人!」
「是……」黎鯉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她怏怏地趴在江晨背上,指尖無意摩挲過空蕩蕩的劍鞘,心情都低落了許多。
一個劍客,怎麼能把自己的劍弄丟了呢?
那麼寶貴的劍,他丟了還像沒事人一樣,一點都不急……
換成自己的話,早就跳起來了吧!
一個念頭忽然浮現在黎鯉腦海:這傢伙是不是怕我再拔他的劍,所以故意把「拂曉」藏起來了?沒錯,這傢伙表現得太平靜了,一定有鬼!
念頭一起,好奇心就再也壓不住。
他把劍藏到哪裡去了?
背上?
腰間另一邊?
黎鯉低下頭,目光在江晨腰側掃來掃去,手掌不安分地摸索起來。
她察覺到了一個似乎可疑的劍柄形物。
「嗯?果然有東西………」
藏在腰側衣物下,是不是這個?
她心中微喜,手指暗暗用力,勾起劍柄,猛地一拽。
「你在亂扯什麼?」江晨正觀察四周,被她這一下搞得莫名其妙,低聲喝道。
「噢,我換個舒服點的姿勢。」
黎鯉臉蛋微微一紅,嘴上敷衍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就不信這把劍她拔不出來。
至於「拂曉」出鞘不空回的傳說……哼,那是人家正品「拂曉」才有的脾氣!!
就算這把贗品仿得幾乎能以假亂真,但贗品畢竟是贗品,哪有那麼大的脾氣!
實在不行,大不了一會兒隨便殺幾個妖怪給它開葷嘛!
黎鯉連續拔了好幾次,還是未能將劍拔出來。
這劍似乎頗有韌性,一鬆手又往回縮。
「這劍真奇怪!是不是被機關鎖住了?」
她暗想著,又有些不甘心地順著劍柄向旁邊摸了摸,想要找到解開固定的機關。
奇怪……
這東西有點不對勁……
「咦……這、這不是劍吧?」
漸漸地,黎鯉心中浮現出一種不妙的預感。
不可能吧?
明明離那個位置還很遠啊?
這可是在側腰上!
可那種手感……
黎鯉鬼使神差地又輕輕地捏了捏。
緊接著她像是摸到了蛇一般,無比驚嚇地「唰」一下縮回了手掌。
真的是!
怎麼會在那個位置?
黎鯉驚恐萬分,全身血液一下全都涌到了臉上,幾乎是尖叫著喊道:「我要下去!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前方黎榭回頭道:「你又發什么小孩脾氣?都什麼時候了,別任性!給我老實待著!」
「我……」黎鯉如坐針氈,身子僵硬,直冒冷汗。
原來這東西一直在她身邊。
只是因為她一開始被「拂曉」吸引走了全副心神,才沒有注意到。
怪物吧?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怪物?
天生畸形?
黎鯉徹底老實了,雙手直接舉了起來,身子比石頭還僵硬,目視前方,呼吸紊亂。
一行人衝出浣魂窟。
外面山谷的空氣雖然依舊陰冷,卻讓眾人精神一振。
天色灰白,狐火浮空,像是無數盞魂燈,在半空中悠悠搖曳。
視野總算是比地牢里開闊了許多。
黎榭回頭清點人數,一眼就看到了高舉雙手、姿勢僵硬的黎鯉,不由皺起眉頭:「阿鯉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就算自己不顧臉皮把實話說出來,也沒人會信的吧?太驚世駭俗了!
黎榭不疑有他,只當她是被嚇到了,道:「忍著點!我們現在還沒脫離危險,得繼續跟老狐狸周旋!」黎鯉硬著頭皮,期期艾艾地開口:「老大,我能不能跟老三換一下,你來背我好不好?」
黎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這是怎麼了?跟江少俠鬧彆扭?都什麼時候了還耍性子!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你是黎家女俠,別跟個小丫頭似的,矯情什麼?」
「不是……」黎鯉欲哭無淚。
她心想這可不是什么小節,簡直驚世駭俗好嗎!
卻又實在難以啟齒,只好隨便編了個藉口,「我……我想讓石公子背我!對,我想向他請教一下劍術!「石公子要負責開路,隨時可能跟妖怪廝殺,哪有空背你!」黎榭一口回絕。
黎鯉感覺自己真的是騎虎難下了。
她只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被「拂曉」迷惑了雙眼,偏偏選了這麼個怪物!落得這般尷尬的境地!自己選的人,含著淚也只能趴下去。
就在這時,山谷中的狐火驟然光芒大亮。
鐘聲鳴響,仿佛就在他們頭頂炸開,從天穹震下,一層層疊在骨石之間,遠處山川都有迴響,如天地在齊齊顫慄。
石砧宇喝道:「追兵來了,我們快走!」
一行人慌不擇路,在山谷里亂轉。
他們不敢走大路,只能專挑崎嶇難行的小徑,繞來繞去,逃到了一處荒僻的所在。
一片詭異陰森的宮殿輪廓,在霧氣中呈現在眼前。
到了近處才看清,這片宮殿全由灰白色的骨石堆疊而成。
殿簷低垂,石柱如枯骨,殿壁間流淌著幽綠的磷火,映得四周樹影宛如群鬼亂舞。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的腐臭,一縷縷往人們鼻孔里鑽。
黎榭面色凝重:「這地方陰森森的,死氣沖天,不是什麼好去處。」
石砧宇抬頭打量骨宮:「黎三小姐,要是你的法子準備妥當,我們也不用進這鬼門關。」
「我不知道還需要多久。」黎榭咬著牙。
瓊萱忍不住問:「你們到底在等什麼?」
「不可說,不可說。」石砧宇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此地一草一木皆為妖狐所化,我們的辦法若讓老狐狸聽了去,就不靈了!」
「那我們還進去嗎?」瓊萱看著白骨宮殿,總覺得背脊陣陣發寒。
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此地不祥。
石砧宇也有些猶豫。
但後方妖怪們的嘶吼聲越來越近了。
石砧宇把心一橫:「媽的,進去了!這地方搞得這麼鬼氣森森的,妖怪未必敢進!咱們就在裡面藏著,跟它們繞圈子!」
他拔劍在手,率先踏入白骨宮殿。
一行人別無選擇,只能咬牙跟上。
陰風夾雜著腐臭撲面而來。
一堆堆骨石胡亂排布,七拐八繞,像個巨大的迷宮。
黎榭低聲道:「這裡……像是墓宮。」
白骨宮殿內,陰風似從九幽深處吹來,穿過每一根空洞的骨縫,帶著低低的哭啼聲。
石砧宇走在最前,雙劍在手,左右開路。
劍鋒上的寒光與焰芒交替亮起,在兩側骨壁上投射出眾人扭曲拉長的人影。
那些影子卻不是他們的本來模樣。
有的影子趁他們轉身時,咧開血盆大口,露出猙獰的獠牙。
有的影子頭頂悄然長出了一對尖尖的狐耳。
還有的影子裂開肚腹,從中探出一張張白骨面孔。
「別低頭看影子。」江晨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格外清晰,「小心墮入幻境。」
黎榭抬頭四望,眉頭越鎖越深。
「果然是幻陣!老狐狸的手段已經延伸到這裡來了。大家都抬頭挺胸,別看腳下!」
「我的影子……」瓊菁的聲音有些發抖,「它好像在動。」
「別亂想。」江晨道,「這種陣法大都靠心念催動。你心中若有恐懼,就會被恐懼吞沒。」他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面忽然一震。
「嘶嘶」的聲音從地下傳來,無數細長的手由霧氣凝成,從地縫中探出。
這些霧手蒼白枯瘦,指尖還帶著半透明的甲殼,像水草似的蜿蜒滑動,抓向人們的腳踝。
瓊菁的腳踝被其中一隻霧手纏住,驚呼一聲,險些摔倒。
石砧宇立刻俯身,一劍斬下。
那幾隻霧手應聲而碎,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半空。
可馬上又有更多的霧手從四面八方伸出。
牆壁、地面、穹頂,甚至從人們的影子裡鑽出來,擠成密密麻麻的一片。
「都別動!」石砧宇厲喝一聲,將雙劍交錯於胸前,劍氣轟然爆發。
火與冰的氣息猛烈交織,化作赤白雙龍在殿內盤旋,將方圓十丈的霧手盡數焚燒凍結,化為灰燼。空氣中一陣異香湧起。
「是夢香!」黎榭臉色驟變,「屏住呼吸!」
人們連忙閉氣,可已經來不及了。
香氣透過鼻腔,鑽進識海,悄無聲息地籠罩心神。
眾人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白骨的牆壁在融化,地面變成水面,水化為鏡。
一陣水波蕩漾,每個人的倒影都陸續抬起了頭,露出獰笑。
「我在夢裡?」趴在江晨背上的黎鯉低聲呢喃。
她忽然聽見嘶嘶的聲響。
「有蛇?」
黎鯉低頭看去,發現地面早已變成蛇池,無數長蛇昂首吐信,蜿蜒夭矯。
其中一條蟒蛇順著江晨的腿爬上來,就要纏上兩人的腰。
黎鯉一向害怕這種黏糊滑膩的冷血生物,但她畢竟是梨園女俠,壓下了恐懼,轉手去拔劍。可手上抓到的不是劍柄,而是一條冰涼滑膩的東西一一那也是一條大蛇!
「啊!」
黎鯉發出一聲驚叫,一扭身從江晨背上跳開,沒命地逃跑。
不知道跑了多遠,她身上倏然一陣惡寒,本能地剎住腳步。
心中似乎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能再往前了!」
她茫然抬頭,眼前早已不是白骨宮殿。
她獨自一人,站在一條無邊無際的大河旁。
河對岸,站著她病逝多年的母親。
母親還是那樣年輕,那樣溫柔,正笑著朝她招手。
「鯉兒……我的鯉兒……快過來,到娘這裡來,回來吧……」
聲音溫柔似水,帶著黎鯉記憶中的眷戀,催人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