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劍拔弩張之際,石砧宇打量了雲非煙許久,臉上的敵意漸漸褪去,轉為疑惑之色:「你不是雲仙子?」
「哈?」他身後的黎鯉一愣,「她不是雲仙子又是誰?你傻了?」
「不不不,雲仙子的模樣,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石砧宇篤定道,「雲仙子她應該是一頭颯爽的短髮!」
黎鯉翻了個白眼:「難道有人規定雲仙子就不能蓄長發嗎?我反而覺得她留長髮更威風!比畫像里還霸氣!」
「除了頭髮,氣質上還是有些細微區別的。」石砧宇努力分辨著,「而且,你們注意到沒有,她的身上沒有背劍!」
眾人一驚,果然看見雲非煙背後空空如也,沒有那柄名動天下的「拂曉」。
人們迷惑之際,這時蕭如玉從人群中認出了江晨,不顧石砧宇的敵意,三步並作兩步,穿過對峙的人群,快步趕到江晨面前,盈盈一拜:
「公子,您回來啦!」
雲非煙眼睛一亮,懵懂地學著蕭如玉的樣子,傾了傾身子,略顯笨拙地屈膝行禮,聲音清脆地道:「公子……回啦!」
她那一聲「公子」,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江晨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們:「「你們怎麼在村口等著?不是讓你們好好休息嗎?」
蕭如玉低頭道:「公子恕罪。非煙執意要來村口迎您,奴婢也攔不住。」
雲非煙聲音清脆地接口道:「奴婢……伺候!」
這一句「伺候」,說得理所當然,乾脆利落。
眾人面面相覷。
「奴婢伺候」四個字落在他們耳中,簡直比方才的劍氣還驚人。
江晨聽懂了雲非煙的意思:我是公子的奴婢,我要第一時間伺候公子。
這都是之前東方紫衣灌輸給她的邪惡思想,江晨開解了一路都沒能給她扭轉過來。
石砧宇回頭看看江晨,又扭頭看看雲非煙,眉毛高高挑起。
「你倆認識?」
江晨點頭:「認識。」
石砧宇鬆了一口氣,收起了雙劍,拍了拍江晨的肩膀:「認識就好。不管她是不是雲璇璣,我都不想跟她動手。這位姑娘是誰?快給哥哥介紹介紹,她怎麼長得那麼像雲璇璣?」
江晨道:「她叫非煙,是我路上撿到的一個小姑娘。」
「非煙……」石砧宇仔細琢磨了一下這個名字,「太俗氣了。嗯,聽著就像凡人村口賣花的小娘子。」「俗氣嗎?」江晨摸了摸下巴,「嗯,好像確實有點爛大街……」
「這名字該不會是你取的吧?」
「不是我。」
「那就好。我就直說了,這名字俗!太俗了!配不上這位姑娘的氣質!」
如果石砧宇知道非煙這個名字是雲璇璣親口賜下,不知道還敢不敢這麼說。
雙方氣氛緩和,黎榭、黎鯉等人也壯著膽子湊上前去,圍著雲非煙左右打量,紛紛感慨:
「像!太像了!簡直跟雲璇璣一模一樣!」
「這眉眼、這神情,幾乎就是雲仙子本尊!」
石砧宇不屑地道:「你們這些假粉絲!她跟雲璇璣區別還是挺大的好吧!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咳咳,她確實不是雲璇現……」黎鯉一邊說著,一邊偷偷伸手去摸雲非煙的長髮,「不過她的氣質很特別,有種劍氣。」
面對眾人的品頭論足,雲非煙如同一尊人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面上還帶著禮貌的微笑,任憑眾人圍觀指點。
「她真是你撿來的?」黎榭狐疑地看著江晨。
江晨點頭:「兩個都是我撿的。」
黎榭將信將疑。
她已確認這位非煙姑娘的確不是雲璇璣,雲璇璣也沒這麼好的脾氣任人圍觀。劍仙子平易近人,那只是在她沒發怒的時候。
可剛才那股驚人的劍氣……
真的是路上隨便撿來的小姑娘嗎?
黎鯉痴迷地看了半晌,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濕熱,伸手一摸,竟是鮮紅的血跡!
她這時才想起來,自己剛才被這小姑娘的劍氣劃破了臉!
「啊!小姐快看我的臉傷得重不重!」
「不重,一道小傷口而已。」
「真的不重嗎?小姐我看你傷得挺重的,好長一道口子。」
「沒事,小傷。」黎榭毫不在意臉上的傷口。
她破罐子破摔的態度反而讓黎鯉愈發不安:
「刺刺快幫我治治,我可不想變得跟小姐一樣……」
「臭阿鯉,我撕了你的嘴!」
黎榭的目光從黎鯉身上移開,又落在了蕭如玉的身上。
她仔細打量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有些不確認地開口道:「你是……小梅峰的蕭姑娘?」蕭如玉也通過幾人的交談認出了這醜女的身份,掩住訝色,斂衽一禮:「小梅峰弟子蕭如玉,見過黎三小姐。想不到三小姐還記得我。」
「嗯,你上次跟石凡一起來昆吾聖地的時候,我們見過一面的。」黎榭神情有些複雜。
當初石凡帶著小梅峰的一眾師兄弟們來拜訪昆吾聖地,可謂是趾高氣昂,所以黎榭對他們一行人都沒什麼好印象。
而今石凡已死,瑤海聖地覆滅,黎榭的怨恨消解了大半,再看這位倖存者時,反倒多了幾分同情。殊不知蕭如玉對她也無比同情,曾經艷絕塵寰的三小姐變成如此丑模樣,簡直生不如死。石師弟若泉下有知,也會心疼的吧。
「瑤海聖地的事,我剛聽說了。」黎榭略一停頓,還是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石凡……他真的死了麼?」
既然這位蕭姑娘能活下來,那個一向自稱「天命所歸」、「大氣運加身」的石凡,會不會也能絕處逢生?
蕭如玉垂眸,輕輕點頭:「他死了。我親眼看到的。」
「噢噢,那就好……哦,我是說,蕭姑娘節哀!」黎榭徹底放下心來,臉上的傷疤都似乎舒展了許多,嘴角更是忍不住微微上翹。
蕭如玉搖了搖頭,面上毫無悲色,反而洋溢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幸福:「我不需要哀傷。因為能在那場劫難中遇到公子,就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們兩個,是怎麼認識的?」黎榭朝一旁的江晨瞥去一眼。
「那時我正被邪龍窟的魔修追殺,命懸一線,多虧了公子救了我……」
蕭如玉將江晨如何斬殺魔修、救她於水火的事跡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言語間極盡溢美之詞,重點突出江晨的神勇。
至於為什麼好端端的瑤海聖地會出現魔修,你別問,問了我也不說。
「所以……」黎榭聽完,總結道,「你和非煙姑娘兩位,都是被江少俠救出來的?」
「嗯。」蕭如玉崇敬地看向江晨,「多虧公子,我與非煙才能逃出生天。公子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我和非煙都已下定決心,要為奴為婢侍奉公子,一生一世追隨公子左右……」
「為奴為婢?」旁邊的石砧宇聽得一愣,指著旁邊的雲非煙,「你是說,非煙姑娘也是我江老弟的婢女?」
「嗯!」蕭如玉和雲非煙同時點頭。
石砧宇嘴角一抽:「居然讓非煙姑娘這樣的人物……給你當婢女?老弟,你也太過分了吧?」黎鯉也是怒從中來:「非煙姑娘當婢女?姓江的你好大的臉!」
江晨道:「我當然也是覺得太委屈她們了,所以我一直都在勸說她們……」
蕭如玉立即出聲表忠心:「一點也不委屈!我們都是死心塌地追隨公子!能伺候公子就是我們此生最大的幸福!」
石砧宇道:「蕭姑娘你倒也罷了,不過這位非煙姑娘定非凡人,是不是我老弟用什麼花言巧語哄騙來的……
他話還沒說完,陡然寒光一閃,一股鋒銳之氣直襲他的面門!
石砧宇的戰鬥本能已深入骨髓,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反應,墓然往後一個大幅度的鐵板橋後仰。「錚!」
伴著一聲尖銳破空聲響,一道無形劍氣擦著他的額頭掠過,帶起一縷髮絲刺向半空。
江晨急忙一把抓住雲非煙的手腕。
雲非煙一臉怒容,星眸冷若寒霜,殺氣凜然,瞪視石砧宇。
若非江晨抓著她的手,她還要繼續追擊石砧宇。
蕭如玉也忙上前一步,神色冷肅:「石少俠,請你慎言!君辱臣死!你若再說這種話污衊公子,就只能分生死了!我和非煙決不允許任何人對公子不敬!」
「好好好,我不說了。」石砧宇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小丫頭脾氣真大!快趕上雲璇璣了!」黎鯉本來想給石砧宇幫腔的,嘴巴都已經張開了。可是在見到雲非煙那一劍的威勢後,到了嘴邊的話卻說不出來了。
「非煙。」江晨拍了拍雲非煙的手掌,以作安撫。
雲非煙的怒意仍未完全消散,但她乖順地垂下頭,收起了劍氣。
黎榭若有所思:「非煙姑娘的劍已經這麼強了,難道還需要別人來救?」
「公子的飛劍,遠在你想像之上。」蕭如玉一臉敬慕。
她這句讚嘆也是由衷而發。
當初公子御使「拂曉」砍瓜切菜般掃滅瑤海聖地的情景歷歷在目,若非親眼所見,誰又敢相信世上存在如此可怕的御劍術?
「擅長飛劍……」黎榭還是不太明白。
玄界修士中,十個裡面有八個都會以風御劍,像石砧宇這類親手使劍的才是少數。
「到底是怎麼個擅長法?」
黎榭還是難以想像,御劍術到底要強到怎樣的地步,才會讓非煙姑娘這樣的奇女子也甘願自降身份侍奉左右?
她身旁的黎鯉忽然一拍腦門:「我明白了!」
黎榭問:「你明白什麼了?」
黎鯉道:「姓江的……江少俠他擅長劍法!」
黎榭覺得她說了一句簡潔的廢話。
「我說的是那種劍法……」黎鯉附在黎榭耳邊,壓低嗓音。
一幅荒誕的畫卷逐漸在黎榭腦海中展開。
黎榭趕緊甩甩頭,把這幅畫卷使勁撕得粉碎。
「別胡說八道!」
「我哪胡說了?只有這種可能嘛!不然他憑什麼馴服她倆?哼!劍長就是了不起啊!」
「閉嘴!」
石砧宇摸了摸肚子:「我們先進村吃飯吧!」
一行人不再耽擱,提著各自的禮物,進村去找村長。
此時剛天亮不久,霧氣未散,晨曦微露。
村里已有許多勤勞的村民扛著鋤頭,準備出門勞作。
一看到江晨這一大群人提著狐狸屍體走過來,村民們都紛紛驚奇地湊上前看熱鬧。
「我的乖乖!好大的狐狸!一鍋都燉不下吧?」
「快看快看!這些狐狸還穿衣服!」
「還有好幾條尾巴!」
「娘咧!這些都是成了精的妖怪吧?」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一邊驚叫,一邊又忍不住伸長脖子看個仔細。
有人飛奔去告訴村長,村長拄著拐杖急匆匆趕來,激動地問:「這些妖怪哪裡來的?」
江晨道:「你說的那個破廟裡,不是鬧鬼,是有個狐狸精作祟,她叫胡三妹,有個姐姐叫胡二姑,她們上頭還有個老祖叫胡九太奶………」
江晨笑道:「放心,以後再也不會鬧鬼了!」
村長於是大喜,立即讓人大擺宴席,款待這群降妖勇士。
村民們一陣歡呼,紛紛跑去抬桌椅、燉肉、打酒。
鍋灶邊炊煙翻騰,不一會兒香氣便瀰漫了全村。
開席。
石砧宇等人早已飢腸轆轆,敞開肚皮大吃了一頓。
黎榭三姐妹也顧不上仙二代的矜持,吃得滿嘴冒油。
連刺蝟精也在桌子底下吃了兩把花生、幾根青菜。
只有蕭如玉和雲非煙不肯入席,堅持要守著婢女的本分,只俏生生地站在江晨身後,看著眾人吃喝。人們一開始還覺得有些怪異,但吃著吃著也就習慣了。
黎鯉夾起一根特色菜,遞給黎榭:「這玩意兒大補,小姐你嘗嘗!」
「我才不吃!」黎榭揮筷子趕開。
「他肯定是在山裡面天天吃這個長大的。」
「你又沒有,吃再多你也長不出來!」
「至少不能讓他一個人吃光了!」
黎鯉一邊撕咬一邊兇狠地看著江晨。
江晨心想我又沒跟你搶菜,這樣看我幹啥?
黎鯉挑釁似的露出白齒,眥牙咧嘴咬下肉塊的樣子怎麼看都像個妖艷魔女。
看著黎鯉惡狠狠的樣子,旁人也不敢跟她搶。
一盤子特色菜都讓她一個人吃光了。
村民們紛紛感嘆這位女俠真是火氣旺盛,一個人吃這麼多,真不知道晚上誰能擺得平她。
黎鯉吐出最後一根骨頭,還得意地朝江晨揚了揚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