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翠心頭一跳,往後縮了縮身子,拉開距離。
石匠又向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小翠,你為什麼要躲?」
陳翠有些慌亂,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抱歉,石大哥……你靠得太近了,我不習慣。在我心裡,一直拿你當大哥看待的。」
「大哥?」
石匠咀嚼著這兩個字,發出一聲冷笑,伸手去握陳翠放在膝蓋上的手。
「小翠,別自欺欺人了。這一路走來,咱們兩個共患難,同生死,早就分不開了。如今你我都是寶月如來座下的首席弟子,難道不應該親上加親,結為道侶嗎?」
陳翠卻將手縮回了袖子裡,尷尬地道:「石大哥,我現在只想為娘和小虎報仇,兒女情長的事……我暫時還沒考慮過。」
石匠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握成了拳頭。
他盯著陳翠的眼睛看了良久,收回手,淡淡地道:「那好吧,我不勉強你。來日方長,你會明白我的心意的。夜深了,去睡吧。」
「多謝石大哥體諒。」
陳翠如蒙大赦,逃跑似的鑽進了裡間小隔間,手忙腳亂地插上了門栓,還搬來一把椅子頂在門後。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粗氣,發現出了一身冷汗。
她沒敢脫衣服,更不敢出去洗澡,就這麼和衣蜷縮在床上,將就著睡了。
次日清晨。
陳翠推開門,有些忐忑地走出來。
院子裡已經聚滿了早起練功的遊俠兒。
石匠背負雙手,指點眾人吐納,見陳翠出來,一如尋常地跟她打招呼:「小翠姑娘今天起得遲了。昨晚睡得可好?」
陳翠不自在地點頭微笑:「還好……還好。」
底下一群遊俠兒起鬨叫道:「師父!這位就是我們的師娘吧?長得真標緻!」
石匠笑道:「別瞎說!她是你們的師叔。」
那遊俠兒也是個機靈鬼,窺見石匠臉色,立馬順杆爬,擠眉弄眼地道:「師叔啥時候能變成師娘啊?咱們都等著喝喜酒呢!」
石匠笑道:「這就得看你們師叔的意思了。」
眾遊俠兒發出一陣怪叫,紛紛起鬨:「擇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喜酒!喜酒!」
陳翠被這陣仗弄得滿臉通紅,羞憤難當,卻又無法發作。低下頭,一跺腳,在眾人的鬨笑聲中落荒而逃出了院子,陳翠打算溜到鎮東頭的張大嬸家裡去傳播佛法,張大嬸家的小孫子腿腳有疾,若是能治好,香火就有著落了。
她剛拐過一個街角,迎面撞見幾個身穿錦服的鎮魔司捕手。
陳翠心頭一緊,壓低了斗笠,轉身往回走。
「站住!」
一聲厲喝傳來,「前面那個穿麻衣的,轉過身來!」
陳翠哪裡敢停,拔腿就跑。
捕手們從她有些歪斜的背影姿勢也認出了她的身份:「這瘸子是陳翠!抓住她!」
急促的腳步聲在身後追來。
陳翠慌不擇路,鑽進了小巷子裡。
她原以為自己很快就會被追上,畢竟她體質瘦弱,腿腳又沒好利索。可是跑著跑著,她驚訝地發現,耳邊的風聲越來越急,兩邊的景物飛速倒退,身後的叱喝聲越來越遠。
她感覺身體裡有一股熱流在涌動,雙腿輕盈得不可思議,每一步跨出都像有一陣風托著她,輕輕一躍就能翻過矮牆,速度快得驚人。
「這就是……仙法?」
陳翠心中湧起一陣狂喜。她修習仙法才短短几日,身體就已輕盈如燕,連鎮魔司捕手都追不上她了!她一口氣跑出了幾里地,直到身後的腳步聲再也聽不見了才停下來。
歇息片刻後,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衫,打算繞路去張大嬸家。
剛一抬頭,她的腳步就釘在了原地。
前方小道上迎面走來一人。
來者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披著一件黑色長氅,衣襟大開,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
再看此人面目,五官深邃,嘴角噙著一抹邪笑,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唯我獨尊的狂捐氣質。一頭雄獅般蓬亂狂野的長髮,在風中肆意飛揚。
陳翠早看過他的畫像,腦海中霎時浮現出一個名字,一個最近在望仙鎮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名字邪龍窟首席大師兄,「極道萬劫魔君」伏神霄!
陳翠只覺得一股寒氣湧起,將全身都凍得僵硬。
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我今天是一定要死在這兒嗎?'
伏神霄在她面前停下來,狹長上挑的眼睛在陳翠身上掃了一圈,鼻翼微微聳動。
「你身上的香火味道很濃,懸空寺的禿子也攪和進來了嗎?」
陳翠渾身僵硬,來自高位者的恐怖威壓讓她動彈不得。
伏神霄湊近了一些,再次抽了抽鼻子。
「不對……這股香火透著邪氣!不是懸空寺禿驢,是新來的哪路邪神嗎?有點意思!」
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他大笑一聲,邁開步子,從陳翠身旁走過。
直到那人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陳翠才從雕塑變成了活人,大口大口地喘息。
經歷了剛才那一連串的驚嚇,陳翠已經沒心情再去張大嬸家了,外面太危險,她只想繞路回藏身處,躲進自己的小房間裡,哪怕是被人恥笑也認了。
她壓低斗笠,不敢走大路,專挑那些雜草叢生的偏僻小徑,打算繞路回去。
剛剛穿過一片亂石崗,前方去路便被幾條黑影堵住。
為首那人粗壯肥碩,左袖空蕩蕩的,嘴角的刀疤如蜈蚣爬臉,赫然是血手張!
陳翠立即紅了眼睛。
母親慘死、小虎頭顱破碎的畫面,一齊湧上心頭。
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
現在的陳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人宰割的弱女子了。她有寶月如來庇佑,是身懷仙法、手握神力的復仇者!
她不會再逃,也不需要再逃!
「畜生!納命來!」
陳翠發出一聲雌獸般的怒吼,瘦弱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捏緊拳頭朝血手張衝去。
「嘿,好個兇悍的小娘皮!」
血手張並未迎戰,冷笑一聲,腳下靈活地向後連退數步。
他旁邊八名黑衣漢子默契地分兩翼散開,手中早已準備好的東西一齊拋出。
「撒網!」
隨著一聲暴喝,一張巨大的漁網從天而降,將陳翠當頭罩住。
這張網用浸了油的牛筋混著鋼絲編織而成,網結上還纏著尖銳倒鉤,在陽光下閃爍著寒芒。陳翠躲避不及,一下子落入網中。
「沙沙沙!」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漁網收緊。那些倒鉤掛住了陳翠的衣衫,刺破了她的皮肉。陳翠對身上的刺痛恍若未覺。
「這種把戲……」
陳翠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念【三拳之力】,全部匯聚於雙臂之上。
「給我開!」
她暴喝一聲,雙臂向外一撐。
「崩!崩!崩!」
那張特製漁網像濕紙一樣被她硬生生撕開。
陳翠如同一頭掙脫枷鎖的猛虎,從破網中一躍而出。
不遠處的黑衣漢子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瘦弱的小丫頭竟有如此神力。
血手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再次後退,口中喝道:「再來!」
又是兩名漢子從側面衝出,手中再次拋出一張大網。
陳翠剛剛衝出第一張網,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形還在半空,被第二張漁網兜頭罩住。
「他們是有備而來!』
陳翠心頭一冷,這絕不是巧合!
她毫不懷疑,這夥人手裡肯定還準備了第三張、第四張漁網,為的就是消耗掉她的【三拳之力】。他們怎麼知道的?誰泄露的消息?
不能再硬拚了!
陳翠再次發力,嘶吼著撕開了第二張漁網。
然後腳尖點地,轉身就跑。
好女不吃眼前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想跑?」血手張陰惻惻的聲音在後方響起,「晚了!」
陳翠聽見腦後惡風襲來。
那是暗器破空的聲音。
陳翠修習仙法後,五感變得更加敏銳,身子靈活地向左側一閃,避開了幾枚打向後腦的鐵蒺藜。但那群亡命徒的手段極其陰毒,暗器如漫天花雨般灑來。
「噗!噗!噗!」
幾聲悶響。
陳翠的後背和兩腿都中了飛針,針上淬毒,她身子一麻,重重摔倒在地。
她咬牙撐起身子,可那種麻木感迅速蔓延,半邊身子都不聽使喚了。
還沒等她站穩,第三張大網從天而降。
她沒力氣躲避,也沒力氣撕扯了。
大網將她包裹起來,黑衣漢子們七手八腳地拉緊繩索,將她捆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粽子。
「哈哈哈哈!這小娘皮,還挺滑溜!差點讓她跑了!」血手張哈哈大笑。
其他人也紛紛大笑,污言穢語層出不窮。
「滑溜好啊!一會兒嘗嘗她有多滑溜!」
甚至還有人伸出舌頭,做出饞嘴的動作。
陳翠眼睛血紅,目眥欲裂。
她狠狠瞪著血手張。
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三拳之力】還剩下最後一拳。
只要血手張敢靠近,她就會拚盡最後一口氣,拉著這個惡鬼一起下地獄。
血手張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站在三丈開外,抱著斷臂,眼神陰冷地盯著她:「小娘皮,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還給老子留了一手呢!是不是等著老子過去,好給老子來一下狠的?」
陳翠的心臟一縮,咬著嘴唇沒說話。
血手張眼中露出殘忍之色:「哥幾個,再給她來幾下!廢了她的爪子!」
幾名黑衣漢子獰笑射出飛針。
「咻!咻!咻!」
陳翠被困在漁網中,根本無處可躲,硬生生挨了幾下,兩條胳膊都中了飛針,無力地垂落下來,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完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
最後一拳的力量就這樣被憋死在了身體裡,沒機會發出來了。
血手張對她的【三拳之力】了如指掌!這是一場針對性的完美伏擊!
可是……為什麼?
是誰出賣了她?
當初在神廟殺死黑衣壯漢時,並無旁人在場啊?
石匠?不可能!石匠大哥跟她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廟祝婆子?她根本沒看到殺人經過。
世上還有誰知道這個秘密?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令她不寒而慄,又被她本能地否決。
那伙人慢慢靠近,圍攏過來,用兵器在陳翠身上隨意戳刺,留下一道道不深不淺的血口。
「噗。」
「嗤。」
陳翠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卻又都不致命,這夥人竟要以這種殘忍方式將她折磨至死。
陳翠咬緊牙關,不肯發出一聲痛呼。
跟她前幾日用殘廢之軀爬到神廟的艱苦比起來,這算什麼。
她腦袋無力地耷拉著,只能從亂發縫隙中看到眼前人影晃動。
血手張十分警惕,始終遠遠站著,獰笑道:「別急著弄死她,哪位弟兄去嘗嘗她的滋味?」「我來!」一根刀尖挑起陳翠的下巴,逼得她抬頭。
「娘的小賤種,今天讓你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刀尖往下去劃拉她的衣服。
陳翠幾乎咬碎銀牙。
忽然,一個光頭壯漢痛呼一聲:「誰打我?」
眾人駭然發現,他背後浮現出一個灰白色的鬼影。
「小虎?」陳翠失聲大叫,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灰白色的鬼影撲在光頭壯漢背上,像瘋狗一樣撕咬著他。
光頭壯漢原地轉圈,卻又摸不到後背上的東西,嚎叫不止:「救我!什麼鬼東西?把它弄下去!」「你站著別動!」血手張掏出一張畫滿硃砂的黃色符咒,口中念念有詞,朝灰影甩去,「惡鬼退散!敕‖」
符咒砸在灰白色鬼影身上,騰起一團赤紅的火光,影子在火光中劇烈扭曲,立即淡了許多。陳翠淒聲叫道:「小虎,你別管我,快跑啊!」
灰白色鬼影卻不管身上的火焰,緊咬著光頭壯漢不放,勢要咬下一塊肉來。
光頭壯漢痛得在地上狂滾:「老大救我!」
血手張眼中殺機畢露:「先把這臭娘們宰了!這鬼東西自然就散了!」
「不轟她了?」
「罵了隔壁的,老刑都快死了還想這些!一會兒趁熱再屍,動手!」
人們舉起兵器,朝陳翠咽喉、心臟、太陽穴等要害捅去。
忽然一陣陰風颳來。
空氣驟冷。
七名漢子的動作剎時定格。
他們舉著的兵器全被凍住了一樣,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站在最遠處的血手張眼皮陡跳,心如擂鼓,呼吸凝窒,渾身的寒毛瞬間炸起。作為老江湖,他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他甚至沒有仔細去看發生了什麼,當即轉身遵從本能,爆發出生平最快的速度,像只受驚的兔子般瘋狂逃竄。
而被他拋下的七人卻連轉頭的機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