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陳忠軒醒了，其實是有些不太準確的。
陳忠軒的大腦在上次移植刺激了一番之後就一直處於活躍狀態，狀態那是一天比一天好。
只是意識這東西似乎和大腦並不在同一緯度上，大腦很活躍，陳忠軒的意識卻並不是十分清醒，王爍能接觸，但也僅限於能接觸的程度，溝通什麼的是完全做不到的。
試探了幾次無果後，為了避免刺激過度導致陳忠軒大腦受損，只能暫且放棄，讓零創造了一個虛擬環境時刻監控，只要陳忠軒意識清醒，王爍就能通過零隨時收到報告。
王爍站起身，輕聲道：「零，準備進入虛擬空間。」
「好的，先生，已經為您準備好共享連結，連接效果可能受網絡因素影響。」
話音落下，一隻六足爬蟲機械人躡手躡腳的爬進了隔間，舉著一隻細小的機械臂，機械臂的爪子前段抓著一隻頭盔模樣的東西。
通體黑白色搭配，啞光的外殼表面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深邃，極有質感。
虛擬頭盔，第三代改版。
這一版已經接近王爍心中的理想型，不論是外觀還是性能都達到了及格線，最重要的是，它的成本控制也做的很不錯，完全可以大批量生產和發售。
躺在簡易床上，將頭盔戴上，王爍緩緩閉上眼睛。
仿佛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又似乎穿越了無盡的空間。
再次睜開眼睛，刺目的光芒白茫茫一片。
抬手微微遮蓋在眼前，等目光慢慢適應了環境，王爍這才發現自己正處於一處稍顯老舊的客廳里。
老舊的沙發、過時的顯像管電視、略有些斑駁的茶几，以及桌面上泛著黃色的全家福照片，無一不顯示著這裡所處的時代。
王爍微微皺了皺眉：「零，怎麼回事，這裡的環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他沒記錯，自己創建的環境應該是醫院的VIP病房才對，也能更好的讓陳忠軒融入。
但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時候變成這種老破小了？
「先生，沒有在虛擬環境生成日誌中發現新的優先級序列，環境變化原因未知。」
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未知？」
王爍再次皺眉：「邏輯分析。」
「原因分析中……」
等待了幾秒，零回答道：「逆向技術分析結果顯示，該環境的生成缺少錨點，無法錨定。環境基於陳忠軒的腦域進行外部干涉生成，在目前技術條件下無法完全排除宿主個體因素影響。」
王爍聽懂了。
這也就是說，自己通過技術手段讓陳忠軒做了個夢，結果這個夢卻不受自己的控制，而是受陳忠軒這個夢的主人的控制？
這不是尷尬了？
正無語間，客廳的門開了，一道人影在光輝的沐浴下走進屋子，在人影身後，王爍竟然看見了一片花海，泛著金色的光芒，時不時被風吹的漣漪陣陣。
王爍眨了眨眼睛，看著這完全不合理的一幕。
「王爍，你來了。」
人影走進屋子，看了一眼發呆的王爍，笑了笑，熟悉的聲音傳出。
不是陳忠軒又有誰？
王爍目光複雜的看著眼前的身影，國字臉上帶著熟悉的笑容，只是此刻，這種笑容似乎少了些算計，少了些功利，多了些真誠和複雜。
「陳叔叔……」
王爍輕聲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陳忠軒微微點頭，伸了伸手招呼王爍坐下：「先坐吧，條件有限，擔待一下。」
王爍依言坐下。
軟中帶硬的觸感傳來，讓王爍略微有些不適應，這種沙發不應該是這種感覺，這似乎是哪個參數出了問題，改天讓零再完善一下物理引擎的算法。
念頭一閃而過，王爍張開嘴：「陳叔叔……」
「王爍……」
陳忠軒打斷了王爍的話，看著王爍，說出了一句讓王爍錯愕不及的話：「我……已經死了，是嗎？」
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王爍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最終有些苦笑道：「陳叔叔，你是怎麼知道的？」
「所有的事我都記得。」
陳忠軒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隨即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在這裡。在我醒來的那一刻，那一幕幕就像幻燈片不斷在我眼前播放，我差點就迷失其中。不過大夢終歸有醒的時候，我回來了。」
王爍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難怪陳忠軒一直沒有什麼反應，感情是記憶湧現淹沒了自主意識。
王爍隨即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有沒有一種可能，陳忠軒的自主意識一直沒有甦醒，是因為大腦的活躍程度達不到激活意識的層級？
如果是這樣那就有意思了，意識和大腦到底是什麼關係？到底用哪種模型才能完美描述？
王爍並不著急，這方面類人族有著深刻的研究，是現成的老師，他終歸會接觸到這神秘的領域。
「王爍。」
陳忠軒看著王爍若有所思的樣子，問道：「我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態？我很清楚我死了，那名黑衣人殺死我的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在沉淪的時候，我也一直認為我死了。但……」
目光有些疑惑的看著王爍：「如果我真的死了，為什麼你會出現？」
這種疑惑幾乎要溢出眼眶。
王爍很能理解這種感覺。
本來死的好好的，甚至以為這片被創造出來的腦域空間就是死後世界的陳忠軒，突然有一天在夢境中看見了一個現實中的大活人，不驚訝才是假的。
事實上，陳忠軒能安靜的和王爍打招呼已經很出乎王爍的預料之外了。
不過這個問題該如何回答？
如果是旁人或者按照之前的計劃，王爍是肯定會否認的，但陳忠軒目前的狀態有些奇怪，否認似乎並不是最佳的選擇。
沉思了片刻，王爍抬起頭，微微點頭：「陳叔叔你確實死了。」
陳忠軒目光中的光芒微沉，但卻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炯炯的看著王爍。
這只是一個問題的答案，但不是最關鍵問題的答案，陳忠軒並不是一般人，他並不會因為一個問題就否定整個事實本身。
看著陳忠軒的神情，王爍暗暗點頭。
這種沉穩，放在其他人身上絕對不可能有，哪怕是一些錦衣玉食的富豪們。
陳叔叔似乎並不簡單啊。
陳忠軒目光微凝：「我不可能支撐到醫院，在那種情況下，我被發現並得到及時救治的可能性為零。」
「是沒撐到醫院。」
王爍再次點頭：「半道上你就沒氣了，醫生宣布了生理學死亡。」
陳忠軒：「……」
如果不是這裡沒有電話，他真的想報警。
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陳忠軒沉聲道：「王爍，你就直說吧，我現在是不是就躺在醫院裡？是不是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而你，是不是我的幻覺？」
「陳叔叔果然不愧是陳叔叔，不論是在現實還是在腦域裡洞察力都這麼驚人。」
王爍無奈的笑了笑：「您也不用試探我了，我不是您的幻覺。至於您的情況……有些複雜。」
陳忠軒也笑了：「我也覺得你不是幻覺。」
隨即沉穩道：「王爍，說吧，不管是植物人也好，還是缺胳膊少腿也好，不論是哪種情況，我都能接受。」
王爍嘴角咧了咧。
缺胳膊少腿？
植物人？
嘖嘖……
「陳叔叔……情況可能比您想像的還要嚴重……」
「我能接受。」
陳忠軒目光認真的看著王爍，語氣鄭重：「王爍，你陳叔叔我摸爬打滾三十餘年，什麼樣的風浪沒有見過，請相信我。」
王爍看著陳仲軒的目光，最終無奈點頭。
「好吧，陳叔叔，千萬要穩住。」
王爍提醒了一句，隨即打了個響指。
「滋滋。」
老式的電視機發出絲絲電流音，屏幕閃爍了一下，一個模糊的畫面冒了出來。
陳忠軒睜大了眼睛，仔細的看著，想從中分辨出什麼來，但最終，那團畫面閃爍了一下，消失在電視機里，整個老牌電視也徹底寂靜下來，冒出一團黑煙。
陳忠軒看向王爍，王爍也看向陳忠軒。
尷尬……
忘了他沒法完全操控這裡的環境了。
王爍訕訕的笑了笑：「一個小小的失誤。」
隨即又伸出手指，輕輕打了個響指，同時在腦海里瘋狂大喊：「零，不要改變環境因素，直接插入！」
「好的，先生。」
話音落下，一道畫面憑空在王爍身邊生成。
沒有邊框，沒有支架，就那麼一道畫面漂浮在空中，顯示出清晰的畫面。
陳忠軒還沒來得及驚訝，就看到了畫面中的內容。
「這……這是……」
王爍語氣沉重：
「這就是現在的你……陳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