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太玄
天色昏沉。
寥廓原野之上能見一人獨自跋涉,仿佛一粒毫不起眼的微塵,可每踏下一步,身後的天地便迅速崩塌消逝,僅剩虛無,核心閃爍一點白玉光彩。
他並不回頭。
前方突兀出現了一道深入大地的裂縫,其中噴湧出灼灼的血水與火焰,不斷向著兩邊擴張,刻骨的仇恨之意從底部湧出。
他被擋住了。
在這裂縫的邊緣站了一青年,玄袍染血,雙瞳炯炯,顫聲道:「可有仇恨?」
來者卻並未回應,僅僅是凝視著滿是血與火的深淵,一步踏出,腳下那一道不斷擴張的地裂瞬間合一,化作了平整的土地,容他走過。
於是繼續往前。
又有一座陡峭到了極點的石山坐落在前,高不可逾,不見盡頭,縱然是最靈巧的猿猴也不可能攀登而上。
石山底下又有一神像,威嚴玄妙,氣度超凡,只開口道:「可欲登頂?」
來者依舊不回應,拔出劍來,鑿石為階,一步步向上攀登去,待到行至這石山的巔峰,他又毫不猶豫縱身一躍,如流星墜在地上。
毫髮無傷。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身後那座高不見頂的石頭如受震動,驟然崩塌,便有雷鳴般的巨響在天地間迴蕩。
繼續往著這片大地的盡頭行去,前方又是一片虛空,因果不存,極致的孤獨在此彌散,唯有徹底倒向七聖才能維持自我。
這虛空中又浮現了一張臉,不斷變化,可親可愛,極為熟悉。
「可感孤寂?」
來者輕輕抬頭,看向了那張臉,周邊遂而有種種因果憑空生出,落在了他的身上,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他並不掙扎,任由這因果之網落在身上,靜靜托舉著,過了不知多久,等到這張大網都化作了灰塵,他才重新起步。
微風吹過,灰塵四散。
他終於快行到了盡頭,可在前面出現的是一道前所未有的難關。
人間。
眼前便是人間萬象,種種情景,讓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身上開始浮現連綿不斷的白玉之光,將他襯得仿佛神聖。
在這景象左右各自立了一人,分作仙魔相,右為仙,左為魔,卻不發問,只下判決。
右仙說:「你懷憐憫。」
霎時間無窮重負壓了過來,直將這來人鎮得雙膝彎曲,骨節脆響,雙足深深陷入了泥濘之中,不得自拔。
在他的軀體之中共有七道傷口,淒淒流血,自中傳來一道緊接一道的哭聲,於是他身上的白玉之光越發璀璨,空中能見一冰蝶飛舞。
他仍舊一聲不吭,面色沉靜,長長嘆了一氣,竟有一分如釋重負的意味。
左魔說:「你有傲慢。」
來者的形體被不斷拉扯,如同流水般延伸擴張,覆蓋著一切能見之所,一切都以他的
意志為準開始了變化,扭曲變化,終無定形。
他一時渺小,一時至高,一時墜在泥里,一時升在天上,終不能脫這兩極。
他也不願捨棄。
若無憐憫,何以度人?若無傲慢,何以救世?
在這撕扯與搖擺之中,他的軀體傳來了利刃割破綢緞的響聲,他捨不得,因而有了斷裂,因而有了傷痕,無止盡的傷口躍出,脫離了他。
將他的憐憫與傲慢於此捨棄。
【修我無上傷】
這傷口在變化,如同新生,最終也化作了他的模樣,靜靜立在此處,望著攔路的仙魔,於是並指做劍,橫空斬去。
前方的一切瞬間遭了斬滅,仙也好,魔也罷,都化作了空無。
什麼都不剩了。
「許|玄。」
模糊之間,腦海中浮現了這個名號,以及某一道斬滅了蒼白大日的劍光,像是剛剛發生的,又像是即將到來的。
對他沒有意義了。
一柄長劍不知何時落在了他的手中,烏中吐白,劍脊玄青,若有無窮無盡的鴻蒙之氣蘊藏在中,又有陰陽升降、日月周流之景銘刻在上。
他豎起長劍,默然看著,便見明鏡似的劍身中倒映出了一張臉龐。
不認得了。
這張臉像是少年,又像老人,黯淡無光,看不出什麼情緒來,就像是深山中無人供奉的木偶泥胎,受了雨淋,也像流淚,照了天光,好似歡笑,可實際上什麼都感受不到。
天地間傳來了一道沉悶的雷聲。
那雷霆非黑非白,非紫非藍,呈現出一種溫和的玄青之色,形體、聲響、色彩皆都不是人能窺探的,只在黑暗中穿梭、徘徊,找不到出路。
他痴痴看了許久,也不知這雷霆究竟是什麼,最終轉過身去,繼續朝著大地的盡頭走去。
混沌四散。
此間並無任何事物,僅有無窮無盡的混沌,消彌對立,化解矛盾,一切尺度和邊界在其中都失去了意義。
朝著其中邁進,混沌也對他無可奈何。
他是傷,不可彌合的傷。
蒼灰色的混沌之氣逐步散去,內里隱約有一道胎兒般的事物,微微顫動,若在呼吸。
周邊的混沌之中則有諸多神聖、仙獸顯化,不斷開闢混沌,似要推動這胎兒的出世。
混沌中忽地傳來了怒聲,便見某種布滿玄鱗的存在被撕扯、打殺,最終化作了滿天血肉砸開混沌,朝著某一處亮光落去。
至尊為九。
仙聖得十。
這鱗獸的血肉分作了十道,接連墜落,沉入了那一點亮光中,可在九道落下之後,終歸是剩下了一道,獨自徘徊,無處可去,也不能進入那亮光。
這血肉似乎發現了混沌中的來者,試圖靠近,可又為那無窮的鋒芒和傷口所懾,只怕剛剛臨近就會被斬滅。
來者並不理會,自顧自朝著那一點亮光行去。
那道血肉終於是隨著他進來了,可也貼近了那傷,割斷了所有聯繫,天地無位,龍蛇不應,僅化作了一道青瑩瑩的鱗甲,大如巴掌,墜在土中。
這片天地正在分離。
天空與大地本是半分半合的,混沌如同大海在天地之間涌動,如今卻被斬開,也是為一道至極的傷痕所破。
舊傷癒合,新傷又現。
天與地的物質、本體和刻度一一浮現,清濁升降,震戊交泰,乾坤定位,於是一切都變得明朗起來。
他席地而坐,看得入神,身旁靜靜放著那一劍和一鱗,此後任由風吹雷劈,日曬雨淋也未有一步邁出。
他如同徹底靜止了的雕塑,又像是一頁不曾翻起的書本,自身並無什麼動機了。
或有諸部落的人從他身旁走過,同他搭話,卻不見他有任何回應,嘗試搬走,可他卻像是在天地間紮根了。
他越是沒有回應,越是沉默不語,部落之人越是將他視作天神,於是在他的周邊修起了神壇與宮殿,獻來了牛羊與瓜果。
可他始終未動,也未曾滿足任何一人的祈求。
這些部落中的子民們終究沒了耐心,對這尊雕塑般的人生出了怨恨,或是去撕扯他的衣袍,或是去搶奪他的劍器,還有人轉而去供那枚鱗甲的。
可這一切都是徒勞,既然沒有回應,這些人連咒罵的力氣也耗盡了,於是一個個離
去,僅留著這尊已經生泥長草的人物在原地。
過了數十年,外界又有異動,能聽得車馬、刀劍聲接連不斷傳來。
一支殘軍流落到了此地。
這隊兵卒約有千人,皆都獸相未脫、形貌猙獰,身形足有尋常兩三人之高,披了厚重的銅甲,滾滾魔氣在其中肆虐變化。
這些巨人般的兵卒一經到來,諸民皆散,不敢接近,唯能見沖天的庚金之光閃爍,都是他們的刀劍戈矛所映。
這隊兵卒的首領則最為高大威武,頭生雙角,無窮無盡的庚金意象凝聚為他的甲衣與刀兵,那張臉龐並不像人,反倒像是什麼凶獸。
變轉的元磁之光在他背後扭曲,似造成了重傷。
玄色大旗此刻紮下,如同烏雲覆蓋了此間天空,隱約可見上面寫的【九黎】二字,冰冷如銅,刺目至極。
「大王,大王,還有人終於有兵卒發現了那尊被泥土草木遮掩的人形,還有在旁落下的長劍與青鱗,自然讓這些兵卒生了警惕。
坐著的那人雙眼睜著,卻一語不發。
首領行到了前方,俯視著孤坐之人,探出手來,試圖抓起,可僅僅是接近,祂的食指便被什麼無形之威斬斷了。
這一根食指沖天而起,化作了燦燦的白星,沉入西方。
此時恰好是夕陽已落,暮色將臨,那顆白星沉入了這縫隙中,再也不能回歸。
「大膽!」
在旁的兵卒們嘯叫了起來,面上刺青、身上銅甲都在生光,共同勾連成了一方陣圖,竟也有呼應庚金之尊的無上玄妙,如同沸騰的鐵水。
可那位首領卻輕輕抬手,止住了喧譁,凝視著自己被斬斷的食指,發出了淒傷的笑:「縱有了這一指,便勝得過軒轅氏嗎?」
他再度看向了面前獨坐的人,見對方始終沒有回應,這才轉過身去,看向了一位披著幽邃玄袍的男子。
此人身形正常,在這群如同巨人的軍隊中顯得格格不入,可沒有任何人敢輕視他,隨著他的到來,兩旁的兵卒紛紛低下了頭。
他的神色很是冷峻,眼神中始終帶著莫測之意,如同深淵,又見變化的太陰之光在其身後凝為神環,化作月相,染得庚金一片白霜。
「顧夙,你可認得此人?」
首領開口,詢問對方,可接下來唯有一片沉默。
名作顧夙的男子蹲了下來,仔細盯著在此枯坐的那人,隔了距離,此時倒是沒有什麼無形之威斬出了。
「不認得。」
他站了起來,遂而搖頭,緩緩道:「不知是從何處學的離決大道,似乎修得極端了,落到今日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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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決?崑崙山上那位不是道分之年就走了?距今已有六十餘載,還有人學了離決?」
首領似乎念及了什麼,看著那道已經斷裂的食指,喃喃道:「不該,不該」
「太玄山的莊真人...不也修成了,沒什麼好意外的。」
遠處忽而傳來了滾滾的雷鳴之聲,震驚天下,八方雷動,似有千軍萬馬在遠方,隨時都有可能殺來。
這群殘兵敗將氣勢卻不散,反而更加凶狂了,如同妖魔咆哮著回應那鼓聲。
「最後一戰了...踐我等的道。」
首領站起身來,握住大戟,金瞳煌煌,祂下令道:「殺!」
他們義無反顧朝著那處衝殺去,氣機慘烈,庚彩閃爍,天地暗沉,最終為那無邊無際的戊土神威所磨滅,化作了一道青銅般的血,凝聚在天地中。
又過了許久,遠處傳來震動天地的祭祀之聲,人皇一統,泰山封禪,宣告了這天紀後短暫混亂的結束,新的紀元遂而到來。
地紀。
此地依舊枯坐著一人,一動不動,再大的爭端也波及不到他的身上,泥土再次覆蓋了他的身軀,更無人發覺他的存在了。
直到一日,日月的軌跡終於確定,銀色雷霆也貫穿了長空,神道之威在天地間升騰,曆法與時間,律法與先後,終於得了確定。
有人來了此地。
此人披了一襲玄青道袍,面容模糊,仿佛雲霧,停在了那尊枯坐的人形前,親手幫著對方撫去了面上的泥土。
落在地上的那柄仙劍輕盈地飄起,化作一縷玄光,被道人收入了大袖之中。
地上之人終於停止了枯坐,站起身來。
泥沙俱落,露出一張少年面龐來,五官深邃,氣度穩重,偏偏眼中沒有多少光彩。
「不錯。」
道人拍了拍這少年的肩,笑道:「隨我入山修行。」
那道青色鱗甲驟然躍起,憑空有金絲將它穿起,如同玉墜。此物像是有靈般跟了過來,不停蹭著那少年的衣角,又不敢真的攀附在上。
道人瞥了那青鱗一眼:「罷了,一同來就是。」
青鱗瞬間活泛了起來,自行落在了那少年的脖頸上,規規矩矩,再無動靜,微涼的觸感隱隱傳來,終於讓那少年眼神亮了一分。
他身上已經破爛的衣袍驟然一變,化作玄色,又含青光,幽深而不見其極。
「這是...要去哪裡?」
「太玄山。」
道人平靜回道:「也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