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諦樞
小方諸。
雷霆如怒。
「卞垣,你本不該忿怒,更不該憐憫。」
野道人笑道:「如此,方有萬世的長久,不朽的宿命。」
隨之而來的是極致的銀色雷霆,至真唯一,貫穿先後,瞬息磨滅了野道人的身形,連帶其手中的漆黑囊袋也落在地上,變得殘破不堪。
青黑色的魔光無止境湧來,灰煙四起,黑雪飄散,便見這野道人又凝聚成形,撿起了地上的囊袋。
「我說了,仙魔一家...」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已被北斗仙劍釘穿在地,一切虛假、心魔之意都被排斥開來,連帶著其本身也要被拒絕和否定。
銀袍仙神依舊坐著,並未起身,淡然道:「因我有忿怒、有憐憫,將來必從律法的位上脫離,若到結局時,自來收拾你。」
野道人沉默了。
過了良久,他才嘆道:「正因為你有憐憫,才給了我...給了他們機會。可我今日來此,並不是同你卞垣辯這些的。」
他歪斜著被釘在原地的身子,頭顱拼命朝著前面伸出,漆黑雙目如同深淵,轉動不止,似乎在找誰。
殿內,玄衣青年的神色冷了下來,陰陽神符如仙羽流轉,悄然落在了兩旁,將少年少女護在了他的羽翼之下。
可那野道人僅僅是在青衣少年身上瞥了一眼,略略停留,露出一分意味深長的笑,轉瞬又看向了別處。
他看向了大殿的一處角落。
這角落擺了一白玉桌,旁邊坐著位少年道士。
此人面容清俊,玄冠白衣,背後則挎了一柄破碎的白玉水火長劍,隱隱見玄妙的飛升之光在後流轉,化作神環。
這少年道士喝得有些醉了,單手撐頰,醉眼惺忪,似乎在打著盹。
「張先天!」
野道人的聲中有無窮恨意,如若狂魔,再無一點先前幽深莫測的氣度了,他瘋狂掙扎了起來,可終究不能擺脫北斗仙劍的鎮壓。
少年道士這才抬起了頭,揉了揉眼,似乎剛剛睡醒,看向殿外那位不速之客。
「道友叫我?」
「給我走出來。」
野道人的聲音變得蒼老了。
「本座給你「真炁」,讓你重歸!」
「道友說笑了。」
少年道士輕聲道:「我不久前才入的【無何有鄉】,證得先天真炁,本就是我的,哪裡需要你給?還是說道友一個人待的久了,瘋魔了?」
另一處的玄衣青年則順勢接過了話,不緊不慢道:「天羽道友莫要氣他了,這位是個心眼小如芝麻杆的,真叫你氣的發狂了可不好,這般年紀了
大殿之中頓時傳來了一陣陣笑聲,群仙再度開始宴飲,直將殿外的那位野道人視作無物,並不理會。
「張先天,你既不歸,我自當掀翻你的一切謀劃。」
野道人張開了手中的黑色囊袋,其中傳來無數生靈的哭泣、怒吼之聲,淒淒的黑血從中流淌而出。
「同本座再論道一場,我便不傷任何生靈。」
「論道?」
少年道士面上有了一分蓄謀已久、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必了,算你贏就是。」
「你說什麼?」
野道人的面相在飛速變化,化作眾生,虛假無邊,聲音越發冷了。
「你竟敢...可憐本座?」
殆炁瘋狂升騰了起來,可始終為那道北斗仙劍釘著,不能進入這一處宮殿的門戶,只得在外不斷徘徊。
少年道士不語,繼續飲起了仙酒,似乎睏倦,趴在了桌子上沉沉睡去。
另一處,銀袍仙神則開口了,聲音中罕見有了嘲弄之意,不再是先前拒絕一切的仙威o
「看來你是真瘋魔了,他的道...已毀了,何必同你這個敗者再糾纏?若要論道,不妨來找本座。」
「天蓬」
野道人此刻狂笑了起來,只道:「我自有尋你的時候,你有了憐憫、有了忿怒,還有多少昔日的仙威?本座已抵達虛皇之境界,當稱我為仙尊!」
銀袍仙神卻懶得理會他了,與周邊的幾位天神飲起了酒,不多看著野道人一眼,只以北斗仙劍將其釘在了原地。
殆炁繼續升騰,試圖掙扎而出。
殿中此時有一玉盞擲出,內盛金月,驟然砸在了這野道人的額頭,酒水四濺。
擲盞之人是位披著幽邃法袍的青年,神色冷峻,身後有變化的太陰、庚金之光,其胸腹上則有猙獰的元磁與戊土之傷。
在他身後則靜靜坐了一道蒼白之光覆蓋的人影,保持沉默,一語不發。
幽袍青年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沉聲道:「你既不要臉皮,本座也不罵你了,可縱是要窺探,現在也該滿足了。早些滾,免得擾了此間清淨。」
「顧夙,你坐在此處,那我說的便無錯...仙魔本一家,有仙才有魔。」
野道人冷冷道:「我是魔,你是魔,你身邊那位更是魔。」
他的視線隨之轉動,落在了那佩木劍、著青衣的少年身上。
「還有你,你也是魔,莫以為捨棄了一切,你的本質就能有什麼改變了「夠了。」
高座之上,天環轉動。
太乾開口了,這位高大道人輕撫金袍,身後玄金與仙紫之光飄搖變化,極尊極貴,難以言喻。
「若你規矩些,我也不吝給你一席,既是如此惡客...」
他看向了那位仙公,對方則輕輕點頭。
太乾古拙的臉上有了笑,聲音竟有一分罕見的得意,即便是他登臨真仙時也沒有露出這般情緒。
他輕咳一聲,才看向了座下的青衣少年,緩緩道:「應師弟,你代我送客。」
「是。」
殿中目光皆都落在了那一處,南宮少清頓有些坐立不安,躲在了師兄的羽翼下。
應啟已經站起身來,同幾位師兄師姐對視一眼後,這位沖和道統最小的弟子便走出了,殿中便僅有他緩緩拔劍的聲音。
在這少年身上看不到半點位格,也無一分修為,甚至不知是何等道統的,就好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可在場只要是成道之人,都能感知到一分無上的殺傷,有如當年在崑崙清修的那位大人!
他一步步走到了殿外,眸子俯視著眼前的野道人,原本升騰的殆炁在他臨近時就被斬滅了,不可彌合,不可修復,不可再臨。
「終歸是要走到這一步的。」
野道人聲音幽沉,繼續道:「是你...成就了應啟。」
「我認得你嗎?」
少年開口,揮劍斬出。
這一劍平平無奇,沒有什麼毀天滅地的威勢,可所有的虛假在碰到這一劍之後都被斬滅了,殆炁一重重消逝破滅,連帶著那位野道人也被斬作了虛無。
天地間遂有一道無盡的傷痕,從中隱約能見翻騰的血海、不朽的雷霆,彼此相殺,永無止境。
太乾並指一合,顯化陰陽平密之燮,感應乾元初生之德,於是將這一道傷痕彌合了起來,此方天地又恢復了平靜。
「好劍術。」
銀袍仙神聲有讚嘆,只道:「過來,讓我看看你沖和觀的真傳。」
太蒼則已經化作玄光上前,將這位師弟帶回了座,只道:「天蓬道友說笑了,太始多有仙才,我家師弟這點劍術還算不得什麼
銀雷閃爍,周邊的一眾天神先不滿了,爭先開口:「鯤鵬,你個一毛不拔的!」
「三家一體,何必分這般清?這不是你上次給我說的。」
「太蒼,你問我借的寶物還未還,本座還要等多久?」
一說此事,殿中頓時同仇敵愾了,不止這群太始出身的神靈,還有不少別家道統的修士,也紛紛討伐起了這位鯤鵬。
南宮少清躲在一旁,悄聲道:「師兄,要不你先走算了...我怕你等會走不出去了。」
雷霆忽響。
銀袍仙神止住了這喧譁,平聲道:「不必爭這些。」
他隨手丟出了一道銀色神令,落在了應啟面前的長案。
此令古樸,銀雷繚繞,其上刻字為【中宸】,背後則有北斗與北辰之星圖,共同構成了貫徹天地的中軸。
「若有一日學盡了奉玄的道,不妨來我太始借修。」
「收下罷。」
少陽之光閃爍,高處的那位仙公嘆道:「自有用得著的時候。」
應啟收了此令,便見其化作銀光消逝,似乎散在了光陰中。
「前輩...」
太乾忽地看向了木公座下。
一朵金白玄花緩緩散開,本在少陽玄座上長著,似是遭了先前那一劍的波及,被割斷了,就此脫落。
「本就是要落的。」
木公揮了揮手,捲起清風來。
此花共有六瓣,一一散開,分別落入太乾、太恩、天霍等等修士的手中,僅剩下了一道金白色的花蒂,諸般生發、仙玄和養護之意在其中氤氳。
「化了六闡,我再離去,這一道諦樞遲早要化作精怪妖魔,行走人間。」
木公嘆了一氣,掌心落著這一道花蒂模樣的諦樞。
「天地間的事物本是混沌的,受了教化,才知善惡,可這也埋下了道德淪喪的由頭。
有我們這些人在,你們還是一片和睦,不知千萬年後又是何等景象?」
「諦少陽何必掃興?」
太蒼此時冒出來了,笑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若千世萬世的管教著,如何讓他們長大?到時候還要怨你不肯撒手!由他們鬧去,把天地給他們!」
玄座之上的少陽仙光輕輕波動,這位大人似是無奈,又像釋然,擺了擺手,便讓殿中的樂聲繼續響了起來,群仙又復一片和睦之景。
太蒼長舒一氣,正要慶幸這些修士不曾再找他麻煩,身後卻忽地走出了一位披著青華神袍的男子。
對方面容清俊,氣機齊潔,為東方之主,諸木之帝,似乎在仙道、神道都有職司,種種禍福之意隨之生出。
這位的眼神卻有些沉了,無聲無息伸出一手,死死壓住了太蒼的右肩,萬千元木神符隨之鎮壓而下,不允對方趁機走脫。
「虞...青帝。」
太蒼面色略驚,強行擠出笑來,仿佛見了最大的債主,訕聲道:「我就說來了這小方諸,怎的不見你,還以為你這時候也不得閒你我乃是親兄弟般的關係,當共飲一杯!」
他端起杯來,欲要裝糊塗,可對方卻擺手拒絕了。
「我還有神道、仙道共計三萬六千餘事要處置,不敢貪杯。」
這位東方青帝上任不久,乃是個極為勞碌的命,即便是之前大宴也沒有出場,可此時卻專門找上了太蒼。
「太蒼大聖好生逍遙,虞康羨慕不已。」
周邊的修士紛紛錯開視線,不敢多看,要知道這位青帝是出了名的脾氣好,還是第一次不留情面,直接鎮壓別人。
「哪裡擔得起大聖的名號」
「我看也快了。」
虞康垂下頭來,幽幽道:「等你成了大聖,一瞬就跑去天外,我上哪處討債去?你來小方諸問我借了多少仙茶、寶藥了?」
「都是同道,何必多言...」
「我一一算了,按你欠的債,你合該幫我鼓送春風三百年。拖到現在,你可有一日來幫忙?每次讓使者去請你都請不動,我家茶熟了就隨處可見你,攔也攔不住!」
虞康的聲音中流露出止不住的疲憊,周邊青華隨之波動起來,有精怪生,惡氣出,直往著這位鯤鵬的面上撲。
「虞道友息怒,不對..青帝息怒,我師妹、師弟還在。」
太蒼左右環顧,卻見南宮少清和應啟都錯開了臉,不去看這位師兄。
「今日必須結清了。」
虞康嘆道:「我就是心不夠狠,這才讓你一日日走脫,天底下數你遁速最快,豈容你再逃?正好,也不用離小方諸了,就在此幫我鼓風三百年!」
太蒼頓有些慌張了,抬首望向大殿上方,卻見自家大師兄只是笑著點頭,絕不出手。
「三百年?我都能鼓出一道元木玄位了。」
這位鯤鵬湊近了些,討好道:「一百年如何?」
「一天也不能少!」
虞康悠悠道:「我知曉你要來,特地請了太素、玄終去設【三一制變仙陣】,你是走不脫的,就乖乖在這小方諸陪我處理神事。」
「你我兄弟也能日日相見,豈不是大好事?」
「應師弟,應師弟你幫我說句話太蒼揪住了旁邊青衣少年不放,大有將對方也拖下水的意思。
在旁的南宮少清捂住了臉,似乎羞愧,畢竟在這般多修士面前,自家師兄還是這模樣...實在有些丟人了。
「我代太蒼師兄還債就是。」
青衣少年嘆了一氣,將脖頸上掛著的青鱗吊墜取下,送到了前方。
「可惜我身無他物,這劍器不能送出,僅剩下一枚鱗甲,不知可否抵我師兄的欠債?」
「東方應的遺物?」
虞康掃視一眼,輕輕搖頭:「不能化龍了,難堪大用,再說,豈有讓師弟還師兄債的道理?太蒼,你就不要想著走了。」
「收下就是。」
清澈的女聲忽地傳來。
不知何時,后座的一尊女仙開口了,她頭戴青冠,身著羽衣,遍體皆為青白二色,在其肩頭則落有一尾青鳳。
女仙后方又坐著一青年,生得正氣,身形挺拔,偏偏有些拘謹之色,也是尚未成道的修士,身前擺著一道青竹削成的長劍。
虞康聽了那位女仙開口,神色一正,當即見禮:「見過大聖。」
「莫同太蒼慪氣了,這鯤鵬是個極無賴的性子,你還能把他拴著不成?就算是將他困在小方諸,遲早有一天也要跑了。」
女仙道:「將那龍鱗收下罷,日後有用。」
遠處傳來道晦暗不明的目光,隱約有波濤捲動,碧海傾覆的聲音傳來,隨之又退去了o
虞康只將那枚青鱗收下,這才道:「終歸是太蒼的債,此鱗...日後有還你的時候,到時候我再同這無賴好生論理!」
這位青帝轉身離去,不繼續糾纏了。
太蒼這時轉過身去,忙道:「多謝尊聖解圍,日後必去太華山拜訪。」
「你不來就是最大的道謝了。」
女仙搖頭,同身旁的晚輩囑咐去了,似平是讓那青年日後千萬防備著,不可讓這鯤鵬接近太華一步。
太蒼面子終於有些掛不住了,縮回自家師弟、師妹間,嘆道:「他們都誤解本座!」
「師兄是正道。」
南宮少清神色認真,肯定道:「要是不在外面惹事就更好了。」
「少清,你也如此。」
太蒼嘆道:「枉費我背著你去極北寒淵看風景,你竟也嫌棄我。」
化水之光波動,白裙女子身旁已經空了,郗心因招了招手,示意南宮少清過來。
冰藍衣裙的少女毫不猶豫走過去了,回首望了望自己師兄,眼中有些歉意,但步子卻沒停,直往自家師姐那處去了。
「應師弟,還是你人好些!」
太蒼繼續飲著酒,自隱位格,此刻竟喝得有些醉了,喃喃道:「真是...好時光,好時光。」
在旁的青衣少年輕輕點了點頭,端起玉杯,抿著仙酒,雖然什麼滋味也品不出,可總覺這酒水在此時是天下至品。
這場群仙宴已經到了氣氛最為熱烈之時,光影憧憧,華彩熠熠,所有的人影都變得模
糊了起來,僅能聽得笑聲。
太蒼趴在了白玉長案上,聲音含糊,只道:「師弟,你若成了真仙...必要辦一場一般盛大的宴席,就在小方諸。這時,我看還有人問我討債否—」
「我不會再幫師兄擋債了,有欠有還...乃是天經地義之事。」
「應啟師弟,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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