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群仙宴
沖和觀。
紫氣東來。
玄色門戶此刻被緩緩推開,便見一金袍道人走出,抖了抖大袖,便見天中的紫氣如煙塵墜落,叫他收在了袖中。
這道人中年模樣,容貌端重,蓄有長髯,身形頗為高大,站在原地如一顆巍峨青松,無窮玄金之光凝如天環落在他的身後。
【踏出】
身後的門戶驟然閉合,天地隨之有了感應,玄天之刻度,平密之乾元,至純之貴金,闡釋與擴張著「乾金」的諸般玄妙,乃至於超越此道,直指陰陽根本。
一道道目光從遠方看來,似乎是驚異於這位道人的成就。
「恭喜師兄。」
玄衣青年不知從何處跳出,金中混銀的眸子閃爍不斷,早早便在這沖和觀外候著了,此刻見了這位大師兄出關,他的嘴角也多了一分笑意。
「今後當稱仙君了。」
「哪裡要這些虛的名頭。」
高大道人搖了搖頭,沿著青石鋪成的山路而行,開口道:「我今修了第三燮,至此,「沖和」、「離決」和「平密」皆已全。」
太蒼緊隨其後,聲音敬重,不復往日的隨意:「太乾師兄功參造化,玄慧超凡,修得了這大道,既然希元五德不願以【相睽】補,我奉玄陰陽自能以【平密】全。」
「天地大道,殊途同歸,不必如此作門戶之別。五德五相,陰陽三燮,本就有共通之處,相輔相成。」
金袍道人嘆道:「若「天問」之【相睽】能成,我寧願不擔此天地之大任,只求一份至純貴金,自顧自觀去,也算逍遙。」
太蒼搖頭:「立道時既設了三家,自有分別,關係到大道根本,如何不起爭執?我們這一輩尚有情誼在,雖有爭執,不至於論生論死,後世之人就不好說了。」
言畢,他便鬼鬼祟祟地湊近了,壓低聲音道:「師兄近些年都在閉關,卻是不知,卞垣同屈孚關於配德之事起了大爭執,誰也不讓誰,於是在禹余天的【五相台】做過了一場。」
「竟有此事...卞垣多年前便修得了社雷果位,單論殺力,我也要避他一分,想必是屈孚敗了。」
「正是。」
太蒼嘆道:「各家內部就無爭執了?我沖和大道雖不問世事,可四象那邊卻多有爭執,木公座下有一女子,提了三一論,可謂是驚世駭俗。」
「三一亦可作解。」
太乾平靜道:「無非是換一面去看,執著在四象、還是三一,反而落了下乘。」
「你們境界高,自然可以統而觀之,下面的修士卻不好說了。」
玄衣青年笑道:「師兄,我雖不是人屬,可卻比你懂得人心。不管這些說法有沒有道理,終究是埋下了爭執的苗頭,就如擺了刀劍在手邊,誰能保證這些人不想動用?人間幾次大爭,各有各的旗號,各有各的理由,仙神也不能免俗!」
「故有無為與有為之別。」
太乾嘆道:「師尊閉關,看來是準備斬脫所有,邁出最後一步了。」
提及此事,他的面上也有感慨之色,至於旁邊的太蒼更是極為惋惜。
「不談這些了,觀中又有位師弟。」
太蒼悠悠道:「他合該見你一面。」
「是極。」
太乾聲中有笑:「走了這般遠!豈有不見的道理?」
他一步踏出,天地遂轉,便來到了那座素白的宥院之中,道道玄金之光在此閃爍,呼應起了滿地的白玉。
太乾輕撫此處玉光,看向身旁青年,贊道:「好道業!」
太蒼在一旁附和道:「可惜遲了些。」
「一點也不遲。」
兩人正說著,卻見內院的山水中走出了一青袍少年,背有木劍,似乎是聽得了外面的動靜,這才走了出來。
「太蒼師兄?」
青袍少年看了過來,行禮問候,目光卻是落在那位高大道人身上。
「這位是大師兄?」
「正是。」
太蒼輕笑道:「你大師兄總算出關了。」
「太乾師兄...如此大道,關乎陰陽。」
應啟似有感應,目光略震:「這是?」
「平密。」
「何以解之?」
「平密者,靜止互養,陰平而不惰,陽密而不騰,乃有乾元初生之德。」
金袍大人領著兩位師弟落座,圍著一白玉桌,在旁則是院內種種變化的山水,映照出人間萬象來。
「陰陽有三燮,如今我沖和觀算是齊全了。」
太蒼在旁變出了一茶壺,取出些青金茶葉,趁勢煮起,得意道:「去歲我往東海去,入了小方諸,見得扶選,同祂好一陣掰扯,終於是要來了這【青元葉】,可是招待道尊的東西。」
「你又去勞煩人家了。」
太乾嘆道:「虞康是個好說話的,修道不久,登了元木,如今在【小方諸】和【太一宮】來回走動,忙得厲害。你這無賴,天天去人家道場順東西「豈是白拿的?我答應了幫他鼓風三年,這才換來。師兄還喝不喝了?」
「自然是要品的。」
太蒼一笑,鼓出一道金燦燦的太陽火,煮茶少時,便見壺中若有無邊青光閃爍,木德初生之元氣流轉。
他一一給幾人沏了,院中頓時都是青色仙光。
應啟默默品了一口,只是無窮青光入了他口,瞬間熄滅,不剩什麼。
「如何?」
太蒼問道。
「苦。」
青袍少年眉頭緊皺,倒也不品了,囫圇飲盡,沒什麼仙家的風範。
「若是虞康知道,他種的茶被你這般說,恐怕也要發火的太蒼搖頭道:「應啟,你是沒什麼口福了。」
太乾此刻卻忽地轉頭,看向院外,笑道:「來客了。」
院外遂而能見一冰藍衣裙的少女現身,手中捧著一道金函,正在朝著院內張望,終見到了那位大師兄,這才進來。
「恭賀師兄出關。」
南宮少清似乎有些怕這位大師兄,很是規矩,取了金函來:「少陽有仙使來,說是...大師兄出關成就大道,少陽仙界欲舉宴席,同賀此事。」
「同賀?」
金袍道人的面上多了一分無奈,掃視過這金函,道:「木公的意思,自當前去。」
他站起身來,一步踏出,周邊竟有玄妙的青金之光在閃爍,似乎已經到了少陽玄天中,隱約可見群仙道賀,諸聖共敬之景。
「我先往東方一行,拜見諦少陽,備好了宴,大可一同來。」
太乾離去,不見蹤影。
南宮少清這時瞥見了桌上的仙茶,坐了下來,看向兩人:「師兄,師弟,你們幾人日子倒是逍遙,瞞著我和郗姐姐煮上這般好茶葉了」
「這是青陽之寶,你和太恩都不好服用,犯沖。」
太蒼神色一正,肅然道:「等你成了道,就是想喝太陰的【廣寒淚】我也能給你偷來。」
「那就是我家種的!」
南宮少清終究無奈了,嘆道:「師兄,你隨時可成大聖,如此不顧風範,半點仙威都沒有。」
「要什麼仙威?我只求逍遙。」
太蒼大笑,同時拍起了左右師弟師妹的頭,只道:「我若成了大聖,在此世也待不了多久了,誰來照顧你們?郗心因可不行,她同屈孚學了未來身,一旦成仙便將離去南宮少清念及此事,神色略黯,看向了前方的青袍少年,緩緩道:「應師弟,你也是...終究要離開的。」
東方少陽仙界。
山旁則是無窮無盡的碧色大海,泱泱不測,浩瀚無邊,托舉著這一道大如一界的【小方諸】,便能見群仙往來,諸修雲集。
天中則有玄金之光閃爍而過,染著仙紫,呈現出一種尊貴至極的位格。
「恭迎【統天真陽太乾仙君】,【利貞勝天玄君】,【燮金平密天君】
」
玄天的刻度似乎往下推近了,接觸到了那小方諸,遂而有一點金光進入仙宮中,便聽得群仙在此紛紛道賀,共慶這麼一位仙君的成就。
宮中廣大,設有諸殿,請了此界各道的修士來此,除了奉玄、太始、希元三道,就算是妖魔、鬼神、釋教也有來此,並不設限。
在這玄宮高處則有一座,坐了一位身形蒼老的仙公,面容模糊,手持木杖,披一襲青白仙衣,仿佛是一切少陽的本源和起點。
祂單單是坐在此處,便代表了東方之位。
在祂左右則分別坐了二人,一者為金袍道人,一者為青衣童子,神色皆都平
和,此刻正在交談著什麼,只是外人不能聽得。
殿下則能見仙娥起舞,神官奏樂,一片和諧、歡樂之景。
玄衣青年尋了一處長案坐下,左右兩臂分別環著一少年和少女,周若隱若無的陰陽之光在周邊閃爍。
他遙遙看著遠處,能見一白裙女子正坐在少陰光輝中,正是太恩。
這位南華的次徒另外坐了一處,身旁則是一位披著玄衣、抱有銅劍的女仙,兩人所坐的位置正為玄妙少陰之光所籠罩。
「她和玄女何時這般好交情了?」
太蒼嘆了一氣,只道:「她也不管你們,只甩給我。」
「師兄,你自個去玩就是,我同應師弟在這無事。」
南宮少清推開了對方的手臂,搖頭道:「我看那邊【天泱】龍君和【伏象】妖君在角力,你定然是坐不住的,想爭一爭,我和應師弟就不拖累你了。」
「少清,還是你懂我!」
太蒼又拍了拍兩人腦袋,笑道:「且看我給你們爭個第一來。」
他玩心頗重,瞬間離去,來了殿中設立的寶台上,闖入那一群妖魔之中,頓時引得群妖紛紛避開。
這寶台本是為了來此修士印證道法的,只是沒人想在今日鬥法,都圖一個吉利,也就這些妖魔出身的喜好上去斗一斗,倒也算熱鬧。
有諦少陽在,自然是受不了什麼傷的。
台上時而見伏土連綿,時而見碧海波動,時而見陰陽輪轉,還有不少大妖在旁歡呼,引得不少仙修也在看。
「太蒼師兄就是這個性子。」
南宮少清看向一旁少年,緩緩道:「單論氣力,當年的【建戊】是最厲害的。」
「建戊?」
應啟的聲音之中略有波動,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你看,披春秋玄袍的就是【玄鳥】,投了帝軒,轉世為人,祂家兄弟倒是另外立了神道,住在泰山。」
南宮少清雖未得道,見識卻極為不俗,趁著這時幫身旁師弟認起了諸位高修,竊竊耳語,聲音自然是壓得極低。若有若無的化水之光在周邊閃爍,阻隔了外界窺聽。
「那位是須彌六聖之一,坐於蓮台,想必是修清淨的大人。」
「吐火的是白獅子,和須彌看不對眼,這些年斗得厲害。」
「真龍九子,來了三位,泱、焱、霍,龍屬這些年已有第一妖族的威勢,不過...終究沒有真龍在世的時候厲害,現在被太蒼師兄壓了一頭。」
「夔獸遭誅,其子嗣成了帝軒的禮官,至於另一位震雷龍君」
她正說著,忽地低頭,專心品起了仙酒。
遠處則有一紫袍道人看了過來,微微一笑,端酒起身,身後似有種種雷光隨
之閃爍,呼應著「震雷」的某一玄位。
這道人走的近了,取了玄冠坐在近處,這才讓人看清其頭上的兩道玄紫龍角。
「南宮家的貴血?」
「龍君恕罪,少清出言不遜,冒犯了。」
南宮少清頗有幾分不好意思,誰曾想這位龍君耳朵倒是靈巧,直接聽得了她說話。
「「天鼓」無人,只能讓我代司部分。」
天霍神色平和,毫無妖氣,更無什麼金丹的架勢,紫色瞳孔微微轉動,看向了與南宮少清同坐的少年。
「我也拜見過南華大人,他指點了一句,方才有我修清去濁的功夫...不過,這位是?」
「應啟。」
青袍少年忽地抬頭,與這位龍君對視了一瞬。
「如今是沖和觀一弟子。」
「原來是大人親傳。」
天霍一笑,目光幽深,只道:「我家一兄弟化了鱗甲,落在你身?倒也算是一樁大機緣。」
言畢,應啟所佩的那枚青鱗便自行躍出,似有感應,卻又被按了回去。
「此鱗已被割離,再無因果,不入諸子之列。」
南宮少清代而開口,幽幽道:「不知龍君大人可有要事?」
「哪有什麼要事。」
天霍卻是凝視著那少年,只道:「應小友還未成道?不知修的是哪一道統?」
「成道?」
青袍少年搖了搖頭:「我所修之道,不可成,只可離。」
微弱的波動隱隱傳來,無形震動,離決陰陽,似乎有無上之傷降在此處,霎時讓天霍遲疑了。
「原來是...尊仙,是我冒犯了。」
天霍聲有震撼,舉杯笑道:「敬大人一杯。」
「好。」
兩位皆都一飲而盡,那位龍君卻像是有什麼明悟,笑了起來,轉身離去,重回了自己的仙位之上,同幾尊神靈般的存在同飲。
「師弟,你好大的威風南宮少清湊近了些,只道:「要不是沒了記憶,現在也是能立一大道的人物了。」
「有沒有,都一樣。」
應啟搖頭,聲音平靜:「大師兄境界比我高得多,還不是平常待人?」
他看著此間一片輝煌、喧譁之景,眼中少見有了些動容,視線從太凝、太蒼、太恩和太乾這幾位同門之上一一掃過。
「真像是...做夢一樣。」
「師弟你又說胡話了。」
南宮少清輕笑道:「可惜我南宮家的人未來,太陰主也不出世了...否則,說不定能請祂幫你看一看,畢竟失憶...也算是太陰仙職所司。」
轟隆。
寶台之上傳來了一陣雷鳴般的巨響,便見玄鯤躍出,天鵬振翅,最後化作了一位玄衣青年歸來,面上自是極為得意,一瞬踏出,又坐在了應啟和南宮少清的中間。
「天泱不過如此,沒幾分力氣。」
太蒼斟起了酒,目光瞥向遠處的天霍。
「這位尋你們作何?」
「是我不小心念及了震雷。」
南宮少清有些尷尬,只道:「這位有代天鼓之職...」
「震雷。」
太蒼的神情忽地變得恍惚,回首看去,望向了一旁的應啟。
「倒是個好道統,可惜,應師弟如今是修不得了。」
言語之時,宮外卻傳來了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滾滾魔雲隨之湧入,卻又被燦燦的少陽玄光所抵擋。
仙門不知何時有一位野道人來了,面容模糊,身披墨袍,懷中抱了一尊黑色囊袋。
「群仙宴飲,怎不邀我?」
高處的少陽之光傳來一道嘆息,那位木公竟然開口了。
「虛皇離去,殆炁空置,應有這一重劫數。」
「何來劫數,仙魔一家,哪裡是分的清的?本座也來分一杯酒吃。」
這野道人不顧兩旁阻攔,就要踏進,滾滾魔氣隨之涌動變化。
殿中仙位上忽有輝煌的銀色雷光升起,極致天罰之意集聚。
銀袍仙神放下了酒杯,面容模糊,至真加身,也像是突然從這一群修士中顯化的,在此之前不管是南宮少清,還是應啟都不曾見得對方。
此人輕輕抬首,威嚴無窮,竟連殿中的少陽之光也被排斥、拒絕開,更不要說外界那集聚翻滾的魔氣了。
北斗七星從天中驟然落下,化作一劍,落在了祂面前的長案上。
祂平靜開口:「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