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幽摛
太玄山。
青山巍峨,廣湖如鏡。
此山不見邊際,自成一界,草木鬱郁,雲煙飄渺,更難見什麼人煙,能見兩座小院落在了山中,分別列開,是為【摛院】與【宥院】。
在這兩院之後的山巔又可見一座道觀,青磚築成,古樸無華,僅僅是在那道玄色匾額上寫了【沖和觀】三字。
山外天光忽地暗了,若有什麼巨物忽地掠過,將萬里的雲氣一掃而空,所過之處有玄金陽符閃爍,又有幽海弱水積蓄翻滾。
這異象瞬時消失,便見一玄袍青年落在山中,容貌神俊,氣態高古,雙瞳呈金中點銀之色,璀璨如日月光輝。
「晦氣。」
他手中提了一竹簍,內里似有什麼東西在翻騰,試圖掙出。
「還敢作亂!」
這青年狠狠搖起了竹簍,裡面卻傳來江海翻騰、龍蛇哀鳴之聲,最終平靜了
下來。
他正欲沿著山間小路往上走去,卻見前方青竹林間已有一女子現身。
「太蒼,你又捉些野物帶回山,弄得一片血腥,大師兄可不饒你。」
這女子面容柔和,眉心點了一道潔白的雲紋,縱然是在訓斥,聲音也萬分溫柔,只是她見得對方手中提著的竹簍,眉頭頓有幾分皺了。
「你前些日子求我幫你編個簍子,便是拿來撈魚的?」
太蒼忙不迭上前,討好道:「郗心因,你這便是冤枉我了!東方應化了九子,兩條落到我那處去了,這兩條蛟龍這些年終於坐穩了位置,興波弄浪,冒犯我家,我這才去收拾他們。」
金色竹簍被放在了地上,頓有大海傾覆之聲從中傳出。
太蒼伸手進去抓了兩尾蛟龍,便見一者墨鱗玉角,一者蒼鱗覆羽,仿佛是死魚被這青年攥住,根本走脫不得。
「我聽聞新來了位師弟,身體不好,不如將這兩條蛟龍燉了,給他補補」
說著,太蒼已有幾分垂涎,緊盯著手中蛟龍,嘖道:「真龍當年都要敬我一分,你們得了他一點血肉,也敢來我家作亂?」
「莫要嚇唬他們了。」
郗心因提起簍來,示意太蒼將這兩位蛟龍放進去,對方這才不情不願地鬆手。
「念你們初生不久,還有教化的可能,便先在這【玄古湖】中去一去惡氣。」
她將這簍中的兩位蛟龍一同倒入了山下湖中,於是清澈的湖水之下頓有兩道龐大至極的陰影流動,呼應著天地之壬水。
「太蒼,你」
郗心因轉過身去,卻見對方已經無影無蹤,顯然是趁著剛才已經走了。
「真是...」
她嘆了口氣,獨往山中行去,不多時便來到兩座小院前。
【摛院】遍為玄色,陰陽交替,似有種種無形之意在其中變化,時而至大,時而渺小,正是諸弟子聽玄修道之所在;另外一處小院則平凡得多,遍為素色,乃是【宥院】,至今空著,裡面並無一人。
推門入內,青光渺渺。
此中若有無窮事象,萬般變化,縱然是大神通者也不能窮盡,可最終還是歸於平凡,化作了一處清靜的小院。
院中正有三人。
太蒼此刻圍著一少年打轉,嘖嘖稱奇,想要上前去碰一碰。
旁邊則站了一少女,神容清麗,披了一襲冰藍長裙,本該是極為嫻靜的氣度,此刻卻有幾分急了,拽起這位師兄的衣袖,道:「師兄,碰不得!」
這少女境界不高,似無位格,距離得道還差一步,可卻執拗得厲害,死死拽著這位師兄不放。
「南宮少清,你還不修行去?山中數你修為最低,「寒陰」要求的人可多著!」
「師兄,我求從便可,不欲費心鑽營。」
南宮少清望向了門口,眼神一亮,走上前去,道:「郗師姐,你快勸一勸他。」
「太蒼,不要胡鬧了。」
郗心因微微開口,頓有玄妙化水之意流轉,輕飄飄將太蒼送到了旁邊去。
「今日...是給他名字的時候。」
「名字?」
坐著的少年終於有了反應,抬眼看來,只道:「給我名字?」
「不錯,師尊為給你尋個名字,可是費心了,仙不可語,神不可名,只能往古巫中去求。」
白裙女子忽地回首,看向院外,似乎感知到了什麼。
天色一時變得幽暗,無形之風大作,鬼神呼嘯,雷霆閃爍,冥冥之中若有存在降臨於此,但卻無人能窺探其形。
南宮少清修為最低,不知發生了什麼,只往自家師姐的背後躲去。
太蒼倒是目光沉凝,仔細看著,眼瞳中竟映照出了無邊咒文,於是沉默地走向一旁,環抱雙手,讓開道路。
這尊無形存在步入了院中,靜止不動,可這一份位格卻高到了極點,但對於周邊卻沒有多少影響,似乎融入天地中。
門戶處又有人行入,為一道人,身披青袍,面容模糊,緩步行入。
「師尊。」
院中幾人紛紛開口,卻也不用行什麼大禮。
道人點了點頭,隨後望向了那尊無形,笑道:「請予名。」
風雷激盪。
無形之玄妙充盈天地之間,卻也不能彌合那一道傷,只是循著此傷所留的痕跡而過,最終確定了一道真名。
「應啟。」
少年忽地開口,眼神大明,周邊的無形之風瞬息間消失。
他走上前去,坦然行禮,道:「拜見師尊。」
「今後,宥院便是你修行之所,當參兩經,為【造化】、【原始】。」
「是。」
這少年得了令,神色漸明,笑道:「應啟,我便叫應啟了。」
他的氣機變得極為平凡,仿佛常人,再也沒有昔日那份無上的殺傷之意。
「為師欲要斬道,需清修一時。」
道人輕聲囑咐道:「呂常已得了仙紫,成了太真,即將出關,你等修行若有不通之處,大可問他。」
玄光閃爍,清氣流轉,這位道人便已經不見了蹤影。
太蒼這時無什麼顧忌了,上前握住應啟的手,目光奇異。
「聽聞劍祖的大道隨祂離世,不想還有人能修成,師弟...可謂仙才。」
他似有了主意,問道:「就是缺把好劍,【逍遙】是師尊的佩劍,乃是陰陽之燮,自不能常常讓你持了。不如,師兄代你去尋上一劍。」
「你又要到何處尋?萬不可胡鬧了。」
郗心因幽幽道:「呂師兄將出關了。」
「我自明白。」
玄衣青年大笑道:「天下仙劍,獨金池最多!我當年也是在崑崙待過的,門中正好有一尊仙靈要贈予金母,我同他們討件劍器也無妨。」
言畢,太蒼已化作風雲離去,不見了蹤影。
南宮少清這時走出,望向自家師兄離去的身影,開口道:「師兄一化了鵬,就是這急性子,還是作鯤時好相處些「鯤鵬?」
應啟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來,一如歸鞘的仙劍,不顯鋒芒。
「應師弟初入我道,自不知太蒼師兄的跟腳。」
南宮少清年歲不大,本是山中輩分最小的,如今又有了一位師弟,自然高興,顯得親近:「昔日陰陽分化,兩儀遂成,天地之間有玄顯降世,其一便是師尊了,伴生之氣就成了鯤鵬這尊仙靈,也就是太蒼師兄。」
她輕嘆道:「師兄能變化玄符,行走兩儀,為陽時性子急些,為陰時就好得多了,我是受不了他這活潑的性子,往昔帶著我飛遁,一刻三巡天下「少清,你可領著這位往宥院去了,玄經已示,可行參悟。」
郗心因望了過去,囑咐一句,便讓這兩位輩分最小的同門暫去準備了。
南宮少清很是聽這位師姐的話,便示意這位新來的師弟跟上,兩人朝著另一處素色的小院走了過去。
「師尊還是第一次主動外出收徒,不知應師弟是從何處來?」
「何處來?」
應啟輕輕搖頭,只道:「我不知,先前種種...什麼都不記得了。」
「什麼都不記得了?」
南宮少清眼中多了一分憐惜之色,只道:「忘記或許也是好事,師弟不必憂心,只在這太玄山清修即可。」
入了宥院,一片素潔,此地大多是用白玉修築的陳設,白霞流轉,霜霧飄渺,偶爾能見得冰蝶飛舞,倒是一片出塵之景。
「此地許久不入,倒是變了模樣。」
南宮少清的臉龐為霧氣所遮,讓人看不清了,她忽地轉過頭來,凝聲道:「不記得了嗎?」
「全都忘了。」
應啟回答得很是果決,偏偏此刻覺得有些頭痛,暫時只能忍著。
霞霧散去,院中的場景一一顯出了,便見此地設有一玉桌,上面隨意放著幾卷經書。
南宮少清走上前去,細細挑選,便從中取了兩卷經書出來,分別是【太玄造化】和【原始本綱】。
「讓你參修這兩卷經書,萬不可懈怠了,若有不懂之處,大可去問太乾師兄3」
少女提及這位師兄,眼中多了一分崇敬,只道:「除了師尊,山中便是大師兄學問最大,道尊都稱讚大師兄有玄慧。」
「太乾。」
應啟輕念此名,不知為何,他只覺自己的頭痛緩解了些。
他此時接過了那兩卷經書,略略一觀,便覺有無窮玄妙與大道在眼前演化,對於他來說卻不算陌生,反而有一種熟悉感。
南宮少清此時解釋道:「【太玄造化】傳自大赤天,為道尊所書,仙君一級的人物也要參研;【原始本綱】出於古巫大道,乃是我仙道之前的玄術,你能得名,便是借了這一道的妙法。」
「造化,原始...
應啟喃喃道:「出於這兩經。」
他的眼神越發清明,此刻竟然多了一分笑,看向身旁的南宮少清。
「多謝南宮師姐。」
院內忽有什麼踢踏聲傳來,便見從布設的山水間鑽出了一道白影,長嘶一聲,驟然踏出,就要望著院子外跑去。
南宮少清再無什麼嫻靜之色,忙祭法術,諸般「寒陰之性遂而受了感召,試圖將那一道白影攔下。
可這卻是無用功,她如今都未得道,如今能攔住此等仙靈?
「怎麼又跑出來了,唯有讓大師兄來...
南宮少清自然知道這白影的厲害,乃是師尊親手從天地中接來的仙靈,有穿梭光陰,行走宙宇之能,即便是太蒼也只能堪堪追得上此靈。
師尊剛剛離去,太乾師兄又未出關,一時還真不知道如何將這白影捉回,難道去請日月中的兩位?
她既姓南宮,自然是太陰仙血,倒也可以請族中大人,只是有些麻煩了。
思慮之時,那道白影卻已經停了下來,動彈不得,再也沒有先前的極速了。
正是這位應師弟出手了。
少年伸出一手,隨意將此靈的鬃毛揪住,若隱若現的位格顯出,頓時讓那尊仙靈老實了。
此靈是一尊白馬,通體素白,毫無雜色,身上也沒有什麼馬鞍和韁繩,此時低下了頭,頗有幾分討好身旁之人的意味。
南宮少清見此,輕嘆一聲:「你這馬兒,也有今日...不知你去了崑崙又是何等脾性?」
白馬長嘶一聲,忽地抬首,朝著西方望去了。
遮天蔽日的陰影一閃而逝,幽玄陰符如海波動,太陰之位格昭然天地間,此刻回來的卻不是鵬,而是鯤,於是有一道陰光驟然落在山中。
太蒼入了山中,稍稍感應,直來了這宥院之前。
他推門而入,笑道:「應師弟何在?我為你挑了柄好劍器。」
這位陰陽之君目光一轉,見得了那匹白馬,更有喜色。
「好,你也知道...該你出世的時候了。」
他轉過身去,讓開道路,只道:「寧道友,你正好將這白馬牽去,本就是要給你們終陰的,算是個腳力。」
「多謝。」
來者沐浴在一片蒼白之光中,氣機如常,語氣平和,讓人看不出其面貌、身形,懷中還抱著一道青銅劍匣。
「我道與劍祖交好,如今這位大人走了,太玄山又來一位「離決」的大修士,實是幸事...」
祂看向了那白馬旁的少年,輕聲道:「只是我家大人說了,如今不好造什麼殺業,幾柄殺器恐污了太玄清淨...於是特意讓我挑了一柄無鋒的。」
青銅劍匣隨之開啟,裡面放著的自是一柄仙劍,劍身木質,通體玄色,如有陰陽兩儀在其中轉動變化,上刻銘文,是為【上玄之別】。
這仙劍的劍格則是一朵青蓮,瑩瑩如玉,綻放清光,似乎在呼應著天與地之
間不可彌合的傷痕。
「劍名【上玄】,乃是玄臍師姐用了兩儀之寶鑄造,當年劍祖也稱量過,於是取了這位大人種的青蓮作格。」
「有勞道友費心了,既然是玄女親鑄,自然是仙劍。」
太蒼的目光卻微微一沉,似乎念及了什麼,只道:「我去崑崙卻未曾見得她,可是「她和顧師兄有爭執,兩人去了天外,至今未回。」
蒼白之光凝成的人影嘆了一氣,將手中的仙劍推至前方,遞到了那少年身前。
「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應啟。」
這玄青道袍的少年目光微凝,接過了仙劍,試圖辨認眼前之人,可又什麼都看不出來,只緩緩道:「道友仙名又為何?」
來人取出一銀色韁繩套住了白馬,站定了,這才輕笑答道:「奉玄大道終陰道統,【玄終】寧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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