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破滅
「兜煥...」
神衍海中，丹爐熾熱。
女子坐於海天之間，金紅色的長裙在灰燼烈火中鼓動，雙目緊閉，一語不發，體內似乎空無一物，什麼性命、神通和氣象都不存了。
爐中的大丹卻越發圓滿，位格愈高，隨時都有可能破爐而出。
這一枚外丹匯聚了她兩世的成就，時刻感應著真火大位，又在其中添了太陽郁儀之文，所求在於尊。
大海邊界上能見雷霆穿梭、毛風鼓動，一陣陣腥臭氣味從中傳來。無數燠火之鬼怪憑空而誕，都希求著這枚大丹，卻不能逾越雷池一步。
那位柳真人果然信守承諾。
淨熒伸出手來，果斷有力，掀開了那銘刻八卦紋的爐蓋。
金紅色的寶丹沖天而起，落在空中，周邊頓有真火神通，玄象演化。
於是能見燧人取火，貫通黑暗；烹煮藥食，煉丹服餌；丙丁合一，陰陽均平；仙神有悔，遂得天命，正是「真火」之【燧取火】、【烹齊用】、【合焱真】，以及那道代表了兜天仙道最高成就的【悔命丹】。
這便是足以與太陰【復重圓】在避走災劫上比擬的大神通！能夠據此感應真火任何金位！
第一世求金之時，淨熒修的是純正真火，最後一道用來補足的神通不是【燠棄裳】，而是代表了養元明神一途的【衡神元】。
這枚外丹可以說是匯聚了兩世的神通成就，再加上外界被招引來的燠火邪異，此丹已經有了沖舉圓滿之意！
可這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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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熒輕輕抬手，掌心顯出了一卷金色經文，有大日之氣象，諸郁之華光，正是一卷關乎「太陽」的古經。
她輕念此經之名，道：「太上郁儀奔日神文。」
兜天作為真火鼎盛之宮，從太古之時就治理西海，自然傳承有郁儀之法。
這一卷經文不單單是傳承，也是信物，本來是給太陽一道的修士成就郁儀的，如今被她取來感應太陽【日郁】之位！
她開始觀想大日，念誦那一道最古老的太陽神名。
「上暘。」
兜天八卦爐中便有萬千金色火焰升騰，神府天門，焰雲日光，無數金色神文在爐中升騰變化，正是她此世最後修行的一道神通。
【郁儀文】
這道太陽神通還未曾被煉入外丹，只化作了郁儀神文凝聚的金色光彩，升入天中，攜著那一枚真火大丹開始了轉動。
轉動一圈後，這金色光彩又降了下來，落到了淨熒的體內，霸道地燃燒起了這位紫府殘餘的所有。
待到幾乎將淨熒燒成灰燼時，這金色光彩又反哺出先天之元，將淨熒的法軀重塑了回來。
這種過程反覆進行，越來越慢，而那枚外丹也越發玄妙，同淨熒有了一種模模糊糊的聯繫，正是以太陽作為升華炁質的手段。
神衍海周圍卻越發燠熱了。
無數毛風從虛空之中誕生，仿佛萬軍壓陣，朝著那一外丹的位置湧來，只是還未靠近，便都被天雷轟殺成灰。
柳行芳此刻也感受到了些壓力。
隨著淨熒煉丹到了第四轉的時候，周邊已經開始誕生出堪比紫府中期的邪異、精怪，數量不少，氣機兇悍。
恐怕尋常五法圓滿也只能在此自保，更別說護住別人求道了。
可柳行芳偏偏以四神通撐住了。
【剿絕命】在此刻被他催動到了極致，這一道神通作為雷宮追伐、剿除的體現，本身就是自律運轉，面對的邪魔外道數量越多，反而越是自如，甚至還在不斷感應北斗，增長他的殺力！【糾虔刑】則保證了他不受任何燠熱的影響，法力更是源源不斷，根本沒有斷絕的時候。
除此之外，【司天劫】可催動天罰災劫，拓展他的威權邊界，【太初序】囿制諸法，乃是天律法理之所在，此刻已經讓社雷完成了對燠火的生克。
他甚至沒有動用法術，僅僅是以神通和劍術殺邪，擋住了如海般的燠火之邪。
這就是「社雷」，太始威權的極點！
面對這些邪魔外道，他的殺力與威勢何止翻倍？幾乎像是一位太陽大真人去收拾諸火的修士，和砍瓜切菜也差不多了。
甚至，柳行芳還有閒心去觀淨熒的求金之法。
金丹之法，成在九轉。」
古時所說的金丹乃是真正的丹藥，也即外丹，九轉圓滿，服而得仙，而淨熒將自己兩
世的成就煉作外丹，獨留下一道「郁儀文|作為外丹與自身的中轉。
她是在服丹，也是在煉丹，用的乃是一種匪夷所思的法門。
柳行芳讀過不少神雷道藏，其中也有太陽真解，倒是能看出幾分玄妙來。
太陽為炁質升華之橋，自可點石為金，化凡為仙，成就她的圓滿..若用的是【合華籍】，恐怕此刻已經煉成了。
當然，這只是從煉丹的角度看，【合華籍】可不一定能感應到【日郁】之位，更別說讓淨熒證得真火之尊了。
甚至，她不斷以【郁儀文】燒毀自己的過程，也是在契合重燃這一氣象，同時讓自己浸染太陽位格...」
如果單論丹術，這位淨熒大真人絕對到了一種出神入化的地步，不算洞天之中的人物，她絕對可以排到天下前三去！
可煉丹不是關鍵，關鍵是最後如何吞服。
古代外丹衰落，也是因為將身家性命寄托在外，容易遭奪遭毀，甚至還有可能這外丹自己生了靈性，反客為主的...
這位淨熒大真人的出身就類似，玄丹生靈，化人修行，有了今日。
海中光輝燦爛，真火升騰，淨熒已經來到了第六轉，那枚外丹已經等同於紫府煅燒的
金性，已經隨時可以落於金位，可金色的太陽郁儀之光死死束著此丹，讓其不能飛舉。
【郁儀文】能御諸火，治萬神，雖然流傳的廣，神妙卻不差，同「戊土」一道的【
朝軒宮】大有相似處...」
柳行芳心中略動，似乎又看懂了些。
如果換了別的神通，這一枚外丹恐怕在五轉、六轉的時候就要自行飛舉了，一如紫府煅出了金性便要合位，不可能在人世久留。
可如今煉化、束縛此丹的是【郁儀文】。
太陽郁儀之道，不得圓滿便不能奔日！
以太陽一道近平高不可逾的神道門檻，來磨練這一枚真火外丹，可謂是天才般的創舉。
如果這是淨熒自己參悟出的玄法，她的道行必然到了一種難以想像的境界，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
「果然是兜天傳人，仙君道統...」
外界的燠火之邪卻越發強橫了，暖紅色的毛風不斷匯聚，又有哭喊、咆哮聲從中傳來，最終凝聚出一尊山嶽般的鬼怪。
此鬼生有蟬目，身披鱗羽，偏偏外形與人差別不大，暖紅色的毛風在其身上不斷凝結
，又從其中逸散出了浩蕩火焰。
牠的形體並不對稱，畸形扭曲，似乎是拼湊而成的，可那股極致的「燠火」之位格卻做不得假，已經有了紫府巔峰的威勢，只是沒有神通而已。
柳行芳向上伸出手。
雷霆、火焰與狂風在不斷迴蕩，災劫凝聚的神宮隨之顯化，門戶驟開，自其中降下了一道玄色的神旨。
天地倒懸，日月隱光。
燠火凝成的鬼怪抬首看去，入目唯有無窮的災劫，那道法旨仿佛天神降下，頃刻之間摧毀了神衍海周遭所有的邪異！
一氣盪空。
淨熒也在此時完成第七轉。
海天再度變得燠熱，邪氣大增，凶禍四顯，種種像是真火意象拼湊成的鬼怪走出，再度將此地圍住。
柳行芳甚至能感知到，在這無數邪異的背後，似乎還有一種更玄妙的靈性，雖未誕生，可天地之間已經有了祂的位置。
「燠火」之精怪！
柳行芳俯視此間，身後的雷霆中浮現出了北斗諸星，源源不絕地加持著他的威勢。
【剿絕命】能感應北斗，增長殺力，面對的邪魔外道越多，這種感應的速度、強度也會有質的飛躍！
眼下他在這一處神衍海已經不知道殺了多少邪異、精怪，感應的北斗殺力幾乎被推升到了極致，讓他越發接近社雷之真！
「不誕生也好。」
他輕輕開口，聲音平靜。
可下方的無數邪異、精怪卻是瘋癲了，似乎不單單渴望那枚真火大丹，也升起了對眼前社雷紫府的仇恨。
柳行芳的身形則在此時變化，迎風便長，匯聚災劫，無數銀、黑色的雷霆如同鐵水澆築在上，塑造出一尊大忿怒相。
此相黑衣玄冠，三首六臂，各執殺器，雙足分別踏著煞風、殆雲，僅僅是顯化於此，便讓所有的精怪不敢臨近。
【天蓬北極法身】
天罰之極！
這尊法身立於海天之間，緩緩開口：「若有靈性...便該明白，躲過了那場除歲去故的大劫，是你之幸。」
千年以來，自鄧拙心之後終於有人再現了這道法身，作為能夠直接感應「社雷|的法身之術，已經超越了六品的範疇！
先前在盤陸的修行已經攢夠了氣象，而如今這近平不絕的邪異，又讓柳行芳借【剿絕命】將自己的威權推動到了極致，這時，他才第一次施展出這道天蓬法身！
這是直接追溯到仙君的大法！
昔日他師尊修行的是【清微五太法身】，偏向雷祖，單論殺伐、刑罰、降劫、調災諸能其實不如這一道【天蓬北極法身】，而柳行芳今日則是補上了缺憾，讓世間再現此法。
這也是他的機會。
天下再沒有這般多的邪魔外道能淬鍊他的神通了，除非再來一個往生法道，或者殺上玄秘魔土去。
他再度將諸邪打落，坐鎮海上，靜待這下一次丹轉。
第八轉。
燠熱，無盡的燠熱在天地間升騰，海水滾沸，雲氣燒盡，太虛之中有紛紛揚揚的灰燼
灑落，可這一切都被那極致的雷霆擋在外面。
【糾虔刑】已經到了極限，代表他已經有性命之危，這一道神通是拒絕受傷，卻不是拒絕死亡，除非他發動雷誓！
柳行芳卻仍舊坐鎮在此。
他催動著法身發出了最後一擊，手中的邃黑長劍，青木玄尺和銀雷小印皆都綻放神光，北雷的三樣重器全面呼應起了這法身，再度盪空了邪異。
法身轟然破碎，散作滿天雷晶，露出其中的人形。
柳行芳主動停止了【糾虔刑】的運轉，再持續下去，消耗的就是他的性命根本了，與此同時，滾滾燠熱之氣撲面而來，燒得他皮肉剝落。
他的雙瞳卻明亮至極，雷竅中正有一尊與他相仿的小人正在隱約成形，作為他的元神而存在！
【握雷局術】，第三層造化境界，成就。
真正的太始雷法，直接以先天元神進行施法，乃有至真、至實、至正之威！
天地寂靜。
柳行芳雙目所及之處已經不見大海，也不見火焰，唯有無窮的黑暗。
這黑暗在一瞬之間又明亮了，雷霆與血海在其中激盪穿梭，不變的宿命，超越的人道，難以理解、難以想像的爭鬥正在進行。
仿佛有一尊駕御雷霆的仙神在其中，北斗為其仙劍，北辰為其帝座，宿命落在了祂的掌中，眾生也因他的意志而動！
那張仙神的面龐...對柳行芳來說很熟悉。
「師尊...」
他近平不可置信，喊出了聲，可在下一瞬他識海中清氣流轉，頓時讓他警醒了過來！
不是師尊。
柳行芳勉強借著篆文維護心神，看向了這場爭鬥。
血海不斷地覆蓋著雷霆的界限，任由北斗仙劍斬滅，在一瞬之間又能恢復如初，甚至這血海越來越頑固，越來越強橫，乃至於災劫不能傷，雷霆不能制。
這尊執掌宿命的仙神已經半倒在了血海中。
「社雷...社雷...倒了！」
雷宮覆滅，太始衰弱，即便如此「社雷」也依舊孤懸在上，恆有不變，代表了足以流傳萬世的律法！
可在柳行芳的眼前，那尊似乎代表了「社雷」的仙神卻被更大的暴力碾壓了，成長與超越，競爭與適應，無窮的人道光輝竟然在那血海中升騰而起。
這場爭鬥似乎即將結束，又像永無終止，雷霆與血海逐漸退去，一切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宿命，宿命，所有的宿命必將破滅，為他破滅。
第一魔。
契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