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丹成
「九轉...」
清亮的喝聲將柳行芳的意識拉回,周邊是無窮的燠熱火焰和暖紅毛風,嗆人的焦糊氣味不斷從海上傳來。
「第一魔!」
他的心神還處於恍惚中,震撼於先前所見。
識海中清氣流轉,讓柳行芳迅速回過神來,他壓下了心中複雜至極的思緒,轉而看向這一片神衍海。
金紅外丹已經完成了最後一轉,圓滿的丹身上浮現出九道璀璨的金紋,形態正在逐漸變化,內里隱約可見一胎兒之形。
柳行芳見過不少靈丹妙藥,可眼前的這枚寶丹絕對稱得上是平生所見第一,甚至已經超出了紫府的範疇!
可淨熒所處的位置只留下了一團灰燼,內里有點點火星閃爍。
金色神文流轉,大日郁儀之光在外丹與灰燼之間來回搖擺,如同狂風中的細繩,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丹成了,可淨熒還差最後一步的重燃,否則就是在白費功夫!
更為險惡的是,外面的燠火邪精越發繁多了,如紫府巔峰的存在一尊尊冒出來,乃至於有更宏大的位格在孕育,甚至已經超出了紫府極限。
柳行芳已經無暇顧及剛剛所見了,心神雖亂,可現在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不能讓本門的承諾落空。
淨熒可以是求道而隕,但絕不會是遭燠而死。
柳行芳雷竅之中的元神驟然睜眼,【糾虔刑】再次運轉,這位社雷大真人的氣勢與性命又在一瞬之間抵達了巔峰!
在修成了先天元神之後,他已經有了繼續催動【糾虔刑】的本錢,距離那一道死線變得更遠了。
精邪,滿天的精邪,無數在燠火中變化的精邪。
這一片燠火中已經孕育出了紫府絕巔的存在,甚至還要超過幾分,這些精邪肆無忌憚朝著海中蔓延,欲要奪走那枚金紅色的真火之丹。
柳行芳終究只是四神通。
如果他修成了【尊道宮】,此刻大可進行審判,發動終劫,頃刻便能將所有冒犯律法的存在懲殺,可他終究是沒有修成,差在了此處!
「柳真人!」
外界傳來了平休的驚呼,這位丹師如流星奔來,試圖擋住那滿天的燠火,可這些東西本就克制他,以一位紫府中期的修為如何擋得住?甚至平休只是接近幾分,就瞬息被啃噬去了大半法軀!
平休如破布袋子跌入海中,目眥欲裂,可又沒有任何法子。
並不是他不想多找些幫手,兜焰山乃是有名的丹道門派,交遊甚廣,就是去請上四五位大真人護道也未嘗不可!
可這「燠火|來自歷史,來自精邪,唯有「社雷|才能真正裁切。
當年的【丹元神方真君】,太恰,這位烜命仙君的弟子就是在社雷之下成功修成的,也是【兜天玄火】與【北斗天綱】兩道的交集。
柳行芳肩頭則有雷雀飛出,化作長劍,銀光閃爍,無儔的劍意在天地間掠過,於是所有的精邪都在一瞬之間被斬首。
大大小小的畸形鬼首如雨落,砸在海中冒起了滿天煙塵,一時之間鬼哭神嚎,天雨血火。
【清微始一辟劫劍】
斬首。
此時此刻,柳行芳才真正握住了丹霆,他的心中如有大海翻騰,法劍冰冷,可握住手中卻有一分溫暖。
更為廣大、恢弘的社雷威權降臨了,丹霆的輕鳴聲隨之響起,似乎是在勸說柳行芳可以依賴他。
「前人所留,終有耗盡的時候。」
柳行芳收起了其餘靈器,僅握住了丹霆,不單是在祭出劍意,還是在藉助這威權來感應,感應雷宮遺留,感應太始大道的架構!
他識海中【劫法自來】的篆文變得萬分明亮,於雷霆之中重鑄,化作一道銀色的天籙,為自己先天元神所合。
相比於師尊,他這個弟子確實是有一處超過的。
他可以勾連【清微總樞】。
這是許玄未曾教給他的東西,可柳行芳卻在此刻自己悟出了,在擁有了作為憑證的天籙後,他大可以雷法六事之【符】與【咒】進行更深層次的勾連乃至檢索。
符是信物,咒是請求,這一切都需要先天元神來完成,這不是通過念經、掐訣、祈禱完成的,而是真正的道術,直接勾連先天!
此時,他的七竅中卻流出銀血,散落在空化作雷晶。
在失去雷宮整個系統支援的情況下,單單憑藉紫府的靈識去勾連清微總樞...負擔太重,如果不是有篆文庇護,他的心神已經被摧毀了。
浩渺如煙的雷法在他心神中掠過,可他卻不能找到所需的,往昔在清微總樞中有專門的神機進行調動,現在卻只能依靠他自己找!
「「虛炁」,我需要「虛炁」加持他真的感應到了虛炁!
不知為何,司天劫】在他的眼中變了一番模樣,分明還是那道神通,可已經有了無形無名,無光無象的神異,如同一切未成的寂靜。
【太易冶】
虛空震動,神光流轉。
龐大的虛空開始成為他靈識的延伸,他的存在規模在擴張,思維從原本的小溪變成了大海,在瞬息之間推衍到了那道最合適的雷法。
這青衣男子緩緩放下了丹霆,雙手空空,所有的雷霆與劍意飛速消逝,不復先前那誅滅一切的威勢。
可周邊匯聚如海的精邪卻後退了,縱然是那幾尊紫府巔峰的燠熱靈鬼也發出了畏懼的低吼,一種銘刻在天地間..對精怪妖魔的排斥產生了。
伐山破廟,攘除邪祀,社雷之天職!
他抬起了雙手,不知何時,掌心中已經捧起了一道玄色的法旨,帶著革殺、靖平、鎮壓、焚廟種種玄妙,一如太古時代那場席捲天地的大變。
柳行芳抬起首來,雙瞳染銀,聲音肅穆而莊嚴,如同雲端的神明下達了旨意。
「除歲去故。」
雷霆再動。
無數暖紅色的毛風在這一道法旨下被盪盡,精邪們發出了畏懼的慘嚎,可那玄色法旨如同天宇壓了下來,將所有的不祥之氣滅盡。
天海一清!
真火猛烈。
灰燼內的火星越發壯大,最後化作了熊熊的火焰,伴隨著那一道大日郁儀之光的牽引,火中逐漸有一尊光潔的胴體走出。
在這火光外則是更為深沉的黑暗,如同長道,又像石窟,蒙昧與原始之意在周邊不斷散發。
所謂燧人,意指越過黑暗,見得光明之人,即為大燧的功績!
淨熒不著一縷,身上唯有流動的光焰,勉強照明了前路,她此刻行走在了更古老、久遠的歷史之中。
人族的歷史。
血腥氣從四方傳來,引得火焰越發盛大。
她看見了人。
茹毛飲血的人,面如禽獸的人,不知善惡的人。
戴著青銅面具的巫祝從人群中走出,他們聚集在了一座山上,朝著鬼神祈禱,朝著天地祭拜,最終創製了文字。
這些文字如同花鳥魚蟲,又像日月星辰,迴環著、曲折著、拓展著,無始無終,無前無後,既是對未來的預言,又是對過去的悼詞。
十座石鼓落在山上,承載了這些文字,於是人們可以交流、可以書寫,用這語言破除了蒙昧,超越了局限。
巫祝在舞蹈和歌唱,祭壇上放著血淋淋的人頭、肢體和臟腑,以作為這一場變故的慶賀。
淨瑩繼續往前走去。
巢。
她在此時披上了衣裳,登上了木巢,於是有了邊界,有了自我,徹底與禽獸作別,無數欲望如同暗流在心中涌動。
火。
火焰在木石碰撞中炸開,徹底照亮了這蒙蒙的黑暗,無數毒蟲野獸在這火焰中倉皇逃竄,而在遠方,有一點金紅之色浮現了。
正是她的外丹!
淨熒朝著前方繼續行去,腳下卻傳來了黏膩的水聲,她低頭看去,卻見不知何時站在了血海之中。
血。
她在這血海中跋涉,直至快要被淹死,終於來到了那枚外丹前。
此時此刻,外丹已經徹底變作了嬰兒模樣,金色的大日郁儀之光如同臍帶,連在了胎兒和淨熒之間。
轟隆!
雷鳴聲在外界響起,淨熒睜開了雙眼,此刻她已經坐在了灰燼與烈火中,披了一襲金紅色的綢衣,懷裡則抱著一個嬰兒。
不知為何,分明沒有「殆炁|考驗,可她的心神還是劇烈顫抖了起來。
她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自己作為一枚玄丹出世的境況,想起了逼近自己的一張張口,想起了那個女子抱著她的雙手。
兜天玄火大道本極興盛,可自被虞代的【神社之戰】波及,就此閉鎖,再無金丹,真正衰落則是發生在殷代,是一場席捲了整個道統的內亂。
一如當年那個女子所言【命出劫灰,道在有悔】。
因毀滅而獲新生,這幾乎成了整個兜天道統的執念,重燃是唯一能去追溯祖師之路的法子,最終這些人將一切都燒盡了。
第二場,第三場...乃至數百年前的最後一場大火燃起,終於將一切都燒成了灰燼。
她理解南顯,理解大離宋氏的瘋狂,自太陽不顯,火德內部仿佛就根植了毀滅的傾向,五火皆都在燃燒。
淨熒抱著懷裡的丹嬰,痴痴看著,她又想起了那個女子對她所說的話。
成道求仙不在一代,後人繼之,必有功成時。
「我無子嗣,你就是我的後人,清熒。」
「就姓許好了。」
熾烈的太陽之光忽地照拂了下來,那道代表了她與外丹聯繫的【郁儀文】迅速自燃。
無窮高處中有若隱若現的神府天門之景,統御諸火,治理萬神,輝煌到了極致。
日郁之位。
她真的做到了,感應到了這一道太陽金位的存在,可此時陷入的唯有更深的絕望。
這代表了郁儀奔日之道的天門正在燃燒,身後的神府、玄宮、朱闕也在一一自燃,根本不可能助她成就真火尊位!
她閉上了雙目,眼角遂而有赤色的血淚緩緩滑落,潔白的臉龐沾染了血色,更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懷裡的丹嬰此刻呢喃出聲,其靈性在迅速凝聚,欲要脫離淨熒,丹嬰發出了不甘的呼聲,似乎是在祈求淨熒放過她,成就她。
讓這尊新生的真火之精來繼承一切。
許清熒的肉身伴隨著太陽之火燃燒,她的面龐越發神聖,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整片海域都是漂浮的灰燼與烈火。
「師尊!」
平休跌跌撞撞從海邊行來,卻為那真火所阻,不得接近,他似平預料到了自己師尊要做什麼,於是瘋狂地哀求了起來。
「不要,不要...不要!」
這青年的白髮越發多了,跪在原地,可海中的女子並未投來一道目光。
柳行芳踏雷降下,隨著【糾虔刑】的解除,他身上的傷勢也在一瞬間反噬了過來,可他依舊站得筆直,甚至扶起了在旁的平休。
這位社雷大真人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看向前方,目光炯炯,如同火焰。
灰燼與烈火中,淨熒看著懷中的丹嬰,輕聲道:「薪火相傳,留待後人?」
外丹化作的嬰兒發出了笑聲,伸出小手,似乎要觸摸那個女子的臉,幫著她拭去眼淚o
下一瞬,淨熒卻將這個丹嬰高高舉起了,她自己的身軀在日火中燃燒,露出金紅色的骨骼。
她只道:「不過是懦弱之舉,死是輕易的,活是艱難的...不該將難事推給後人。」
淨熒再也不復昔日的溫和,聲如金石,決絕至極,一如古今所有的求道者,外人只能仰視。
「我的道,我的路,豈可讓別人代我走?」
她似乎是在自嘲,看著舉起的那個丹嬰,任由其哭泣,只道:「更何況,我也沒那麼無私她無憐憫,卻有傲慢。
灼灼的大欲在天地之間盈滿,成就了她的不同,她的特殊,她的位格,就此超越了凡俗。
火光大盛。
日郁之位在此時沉入了暮色中,原本繚繞在淨熒體內的日火迅速熄滅,便見這女子雙手將丹嬰舉起,似乎在呼喚著什麼。
柳行芳只覺肌膚微冷,有風掠過,轉身看去,卻見身後不知何時停了一尊烏袍銅面的鬼神。
【玄巫示獻鬼神】
他剛欲開口,卻被這尊鬼神阻止了,便聽得一陣幽冷的聲音傳入耳中。
「噓。」
示獻的聲中罕見有了驚奇,幽幽道:「她在...獻子。」
「禍祝」一道有神通,是為【獻子皿】。
太古時代的黑暗再次籠罩了此地,淨熒手中的丹嬰開始燃燒,綻放光輝,所有的位格、氣象、性命都成了托舉她登臨大位的階梯。
在剝除了所有太陽意象後,天地間不再是升騰熊燃的烈火,而是不冷不熱的丹火。
淨熒的手中已經多出了一道丹紅色的火焰,內里似乎沁著血,她站起了身,朝著無窮高處行去,「真火」在大羅之中變化,為她揭露了被隱藏的玄位。
損移之道,變尊為從。
【兜煙】從位!
天下丹鼎、爐灶之中火焰大盛,丹紅色的光焰在天際穿梭迴蕩,殷殷似血,身披金紅玄衣的女仙輕聲開口,昭告天下。
「本座淨熒,今日證道,得【丹灶妙成兜煗性】,是為【丹灶妙成真君】。」
「我道不朝陽,調水火,平寒燠,四季著輕裳,丹灶有玄方。」
「兜天玄火大道自今重立!西海一域,再不受寒燠之苦,不遭病瘟之傷。」
隨著她話音落下,世人都能看見太陽周邊空了一片,已經沒有了任何星辰拱衛,不知何時,【恆光】、【朱麗】和【兜煗】三道的儀星都已經脫離了太陽。
「成了!」
柳行芳看向周邊,卻見那尊鬼神已經不見,轉而看向天中的丹火,喃喃道:「因有私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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