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太平郎(上)
車駕一路緩行,不多時便回到了郡公府。
呂尚緩步走下馬車,踏入府門,穿過層層院落,走入書房。
剛落座,書房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隨後管事呂忠躬身立在門外,低聲道:「公爺,老奴有要事通稟,」
呂尚淡淡開口,道:「進來說話,」
呂忠應聲推門而入,待站定之後,緩緩道:「公爺,您讓老奴尋訪的名喚秦瓊的人,已經找到了,」
「哦?」
呂尚臉色微微一動,自呂尚到歷城以後,就暗中吩咐管事呂忠,以公府關係秘密搜尋秦瓊的蹤跡。
終究是來一回曆城,如果連大名鼎鼎的門神都不看上一眼的話,那此番回鄉,總歸有些不太完滿。
要知道,秦瓊乃左天蓬降世,與同為門神的尉遲恭,在天上都是北極四聖元帥,其中秦瓊原身左天蓬,又號天猷元帥,尉遲恭原身則是翊聖元帥。
北極四聖元帥除這二位外,其他倆位也都是三界一等一的大神,一位是天蓬大元帥,一位是玄武元師,又號九天盪魔祖師,都是聲威顯赫的天仙。
雖說天命鼎革,天上星宿紛紛降世應劫,但真正天仙下降者屈指可數,其他星宿多是神仙下凡。
呂忠見呂尚面色有變,低聲道:「老奴走訪各坊里正,核對戶籍檔冊,多方打聽,總算尋到此人,」
「此子年方十七,祖籍並非齊州歷城,早年與其母寧氏,帶著一老僕從外地逃難流落至此,」
「母子二人十餘年前落腳歷城,自此長居此地,家境尋常,無官身無家世,」
「平日裡低調度日,不常混跡市井,故而知曉之人不多,這才耽誤了些時日,」
聽到這裡,呂尚眸色沉了沉,道:「如今人在何處?」
呂忠立刻回話,道:「回公爺,此人現下居於太平街專諸巷內,與寡母寧氏相依為命。」
「平日裡安分守己,偶爾在外尋些雜活度日,不曾惹是生非,鄰里皆言其性子敦厚,又極重孝道。」
呂尚聽完地址,默默記在心中,微微抬手,道:「此事辦得不錯,辛苦你了,不必在此伺候,下去領賞吧,」
「謝公爺,」
聽能領賞,呂忠當即面露喜色,躬身行禮之後,輕步退出書房,將房門輕輕合上,留呂尚一人獨處。
「秦瓊,十七歲的秦瓊,我倒是真想見上一見,」
呂尚心念轉動,如果是說唐里剛出場時的那個馬踏黃河兩岸,鐧打三州六府一百單八縣,孝母賽專諸,交友似孟嘗的秦瓊,他還真未必想去看看。
那時的秦瓊,固然盛名在外,但牽絆滿身,利弊交織,反而少了本真。
如今雖身處微末,未入公門,不曾做歷城縣捕快,沒有江湖名號,無榮華富貴,無名利纏身。
恰恰是這個時候的秦瓊,才是一生之中品性最純粹,本心最乾淨的時候。
一念及此,呂尚心中忽然生出幾分興致,就想乘興微服,去那專諸巷,親眼見見這位左天蓬。
先做就做,呂尚當即起身,這一次他並未喚蕭、霍二人,換了身素色長衫後,避開府中往來的僕役侍從,繞著後院迴廊,從側門悄悄出了郡公府。
此時已是午後,日頭灑在歷城的街巷之上,街道兩旁,商販擺攤叫賣,行人往來穿梭,孩童追逐嬉鬧。
呂尚一人走在街道上,按照呂忠所言,一路詢問路人,循著太平街的方向緩緩前行。
太平街地處城南,街道兩旁多是尋常民居,青牆灰瓦,院落錯落。
走到太平街,再拐過兩條窄巷,便看到了刻著專諸巷」三字的牌匾。
巷子不寬,僅容兩三人並肩而行,路面由青石板鋪就,因常年有人行走,被磨得光滑。
兩旁院牆之內,偶有樹枝探出,巷中極靜,偶有幾聲犬吠,鄰里閒談之聲傳來。
呂尚放慢腳步,沿著窄巷緩緩前行,目光輕輕掃過兩旁的民居,仔細辨認著院落門戶。
不多時,便走到了巷子中段,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前。
這小院十分簡陋,院牆是用黃土夯築而成,不算高大。
院門是兩扇破舊的木門,門板上漆色早已剝落,看著便知家境貧寒。
院門虛掩著,並未關緊,留有一道縫隙,隱約能見到院內的景象。
呂尚駐足在院門外,並沒有推門而入,只是靜靜的站著,側耳傾聽院內動靜。
院落空地上,擺著幾張簡陋的木凳。一位身著粗布素衣,鬢角已染霜華的婦人,正坐在木凳上,手中拿著針線,細細縫補著一件破舊的衣衫。
這婦人眉眼溫和,神色間帶著幾分歷經風霜的淡然,正是秦瓊之母寧氏。
而在寧氏身前,站著一位身形挺拔的少年。
少年不過十七歲年紀,面容俊朗,眉眼間自有一股英氣,身姿挺拔如松,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卻難掩其精氣神。
他垂手而立,身姿端正,目光專注地望著寧氏,神情恭謹,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此人正是左天蓬降世的秦瓊。
寧氏手中針線不停,指尖穿梭,將衣衫上破洞細細縫好,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兒子,緩緩開口道:「太平郎,你且近前來,為娘有幾句話要與你說,」
秦瓊聞言,上前兩步,走到寧氏面前,道:「母親,您說,孩兒聽著。」
寧氏放下手中的針線,輕輕握住秦瓊的手,他的手上帶著薄繭,這是常年習武留下的痕跡,輕嘆一聲,緩緩道:「咱們秦家,也算是出身寒門,」
「你父、你祖父、曾祖父,一生守義重信,忠勇立身,留下了不少好名聲。」
「只是世事難測,到了你這一代,秦家已然衰落,無有祖業可依,如今你我母子流落異鄉,只能靠粗茶淡飯度日,這般清苦,委屈你了。」
「母親言重了,」
秦瓊連忙開口,道:「孩兒能陪在母親身邊,安穩度日,便已是知足,從不覺清苦,也是孩兒不孝,沒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反倒是日夜操勞,」
寧氏拍了拍秦瓊手背,搖頭道:「傻孩子,娘身子還算硬朗,做些針線活不算什麼。
咱們秦家雖窮,可骨氣不能丟,」
「你父親在世時常說,立身於世,首重忠孝,次重信義,你要牢牢記住。」
秦瓊沉聲應道:「孩兒謹記母親教誨,」
「嗯,」
寧氏目光灼灼,看著兒子,道:「人生在世,無才者,尚可勉力謀生,無德者,終究難立於世,而無義者,寸步難行,終難成事,」
「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名揚天下,但你以後要想成事,卻少不了這個義」字,」
「兒子知道,」
秦瓊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對於寧氏這番苦口婆心的話,卻是記在了心上。
就在這時,院門側邊的廂房裡,走出一位鬚髮微白,身形硬朗的老者,卻是秦家的老僕秦安。
秦安自幼便跟著秦瓊父親秦彝,看著秦瓊長大,一身武藝也頗有根基,平日裡除了照料秦瓊母子起居,便是陪著秦瓊習武,教導秦瓊拳腳功夫。
秦安走到秦瓊身邊,笑著道:「小郎君,老夫人所言,實乃金玉良言,你可要記在心上。」
秦瓊看向秦安,道:「有勞安伯費心,這些年若不是安伯照料,我與母親也難安穩度日,」
「方才母親叮囑,讓我勤加習武,今日便勞煩安伯,陪我對練一番,也好打磨打磨拳腳功夫。」
「好,」
秦安直接應下,他看著秦瓊長大,深知其天資出眾,習武更是刻苦,平日裡只要得空,便會勤練不輟,從無懈怠。
說話間,秦安轉身走到院落角落,取來四根打磨光滑的木間,倆根自己握在手中,另倆根遞給秦瓊,道:「咱們依舊先練鐧法,再切磋拳腳,」
「你且小心,我可不會留手,」
秦瓊伸手接過木鐧,入手沉實,雖是尋常木料所制,卻被打磨得溫潤光滑,可見平日裡操練頻次極高。
他雙手持鐧,身形微微沉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原本俊朗的少年郎,瞬間多了幾分凌厲之氣,即便身著粗布衣衫,也難掩那股習武之人的英武氣場。
寧氏見狀,緩緩起身,將手中針線與衣衫放在一旁木凳上,靜靜站在廊下,看著院中二人,眼中滿是欣慰。
秦安手持雙木鐧,站定在秦瓊對面,鬚髮雖白,腰背卻挺直如松,雙目炯炯有神,周身氣勢沉穩,盡顯這老僕多年功底。
「小郎君,留神了!」
秦安低喝一聲,腳下步伐陡然一動,身形如疾風般向前踏出,手中雙木鐧順勢揚起,一招猛虎出山」,帶著剛猛力道,直取秦瓊身前。
鐧風呼嘯,雖只是木鐧,卻也帶著幾分破空之聲,可見秦安出手確實沒有保留。
秦瓊眼神一凝,不敢大意,他自幼跟隨秦安習武,深知秦安武藝紮實,經驗老道,當即手腕翻轉,雙鐧橫於胸前,穩穩擋住秦安襲來的招式。
鐺!
一聲脆響,木鐧相撞,秦瓊只覺手臂微微發麻,腳下下意識後退半步,才穩住身形。
「好力道!」
秦瓊心中暗贊,隨即抖擻精神,手中雙鐧陡然發力。
他年紀尚輕,身手更為利落,腳步踏動間,身形靈活輾轉,雙鐧翻飛,招式凌厲,卻又不失章法。
一招流星趕月」,右鐧直刺秦安身前,左鐧順勢橫掃,已得秦家鐧法精髓,攻守兼備。
秦安見狀,眼中閃過幾分讚許,手中雙鐧卻絲毫不慢,或擋或攻,或劈或挑,招式沉穩老辣,每一招都直擊要害。
兩人你來我往,雙鐧相交之聲不絕於耳,清脆碰撞聲響徹整個小院。
秦瓊招式靈動,攻勢如潮,趁著年少力盛,步步緊逼,鐧法舒展,盡顯少年意氣。
秦安則以穩取勝,經驗老道,從容化解秦瓊的攻勢,偶爾反擊,更是招招精準,讓秦瓊不得不全力應對。
院中的青石板地面,被兩人腳步踏得塵土微揚,院牆外偶有幾聲犬吠,卻絲毫影響不到院中酣戰的二人。
寧氏站在廊下,目光始終落在兒子身上,看著他一招一式沉著應對,心中暗自點頭,秦家的武藝,總算是後繼有人了。
數十招轉瞬而過,秦瓊氣息漸漸急促,手中雙鐧招式依舊凌厲,可力道卻較起初慢了幾分。
「小郎君,小心了,」
秦安看在眼裡,手中招式卻未減半分,反倒借著時機,雙鐧陡然變招,一招老樹盤根」,鐧勢下沉,直攻秦瓊下盤。
秦瓊倉促應對,急忙收鐧格擋,可終究慢了一瞬。
秦安手中木鐧順勢一挑,直接撥開秦瓊的雙鐧,隨即手腕一轉,木鐧輕輕抵在秦瓊肩頭。
「小郎君,你輸了,」
秦瓊聞言,停下招式,雙手垂在身側,輕輕喘了口氣,對著秦安躬身一禮,道:「多謝安伯指點,」
「這就是秦家鐧法,」
就在秦瓊與秦安對練時,呂尚則在門外默默觀望,當初楊林曾與他說過,楊林一生有倆大勁敵,一個是前朝大將尉遲勤,一個是北齊大將秦彝。
據楊林所說,秦彝的翻身鎖喉槍,還有撒手鐧,都是當世一絕,若非城破,秦彝一心求死,楊林想要打死秦彝,也要費不少功夫。
「可惜,無論是這老僕,還是這秦瓊,都沒得秦家鐧法真正的神髓,」
呂尚看完之後,暗自搖頭。
他雖然沒見過原本的秦家鐧法,但作為武學人仙,武學一道的造詣,已達神而明之的地步,故而只看一眼,就能參出其中妙處。
秦彝當年馳騁沙場,槍法、鐧術都是絕學,招招取命,式式藏鋒。
秦安作為家僕,所學不過是其皮毛,秦瓊年幼根基尚淺,練得再是刻苦,也只學了招式架子,未得真意,離真正的秦家鐧還差千里。
「或許,也是因為沒得真傳,秦瓊才一直沒能出頭,哪怕混了十幾年,也才混了個捕快的位置,」
呂尚心念轉動,不過秦瓊根基已經打好,只需得高人點撥,其進境必然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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