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宣陽(下)
過了片刻,呂尚收回目光,面上不動聲色,再度轉過身。
見韓錦神容有異,呂尚淡淡一笑,道:「方才見到有白鷳振翅,掠過高枝,其羽白如絮雪,姿態悠然,一時看得入神,倒是讓韓兄見笑了,」
韓錦聞言,當即抬眼望去,只見庭中蔥蘢,花枝掩映,並未見什麼白鸝,口中卻道:「原來如此,此宅乃御敕而造,園囿之中多的是奇花異草,」
「這些靈卉一多,自然能引珍禽棲落,白鷳性本幽雅,最喜這種豪門林苑,出現在此處,倒也不足為怪,」
呂尚微微點頭,將剛才的事輕輕揭過,倆人緩步前行,邊走邊看,目之所及,皆是朱樓畫棟,曲檻迴廊。
倆人走到一處魚池旁,池邊有小亭,二人入亭落座,憑欄望一池碧水,錦鯉游弋其間。
韓錦目光環顧周遭,輕聲嘆道:「陛下待呂兄,恩眷之厚,當真朝野罕見,令人艷羨,居大興大不易啊,」
「韓兄說笑了,你可是河陽韓氏子,大名鼎鼎的前漢弓高侯之後,」
呂尚笑著搖頭,道:「如果連韓兄都說居大興不易,那讓那些寒門出身的士人,又該如何自處?」
韓錦幽幽道:「呂兄只知我為河陽韓氏子,有祖上蔭蔽,」
「卻不知這大興城;勛貴林立;門閥關係盤根錯節;各有朋黨;」
「我雖出身世家,入得中書省當職,常侍帝側,看似清貴顯赫,實則步步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要小心再小心,就怕行差踏錯。」
呂尚望著池中游魚,道:「世間事多是如此,有得便有失,」
「你既倚世家門第,得入中樞近侍天子,享旁人難及的名位,那便要受此牽絆,拘於人情世故,身不由己,這也是常情,」
韓錦默然良久,道:「呂兄看的透徹,一語道破個中滋味,」
呂尚緩聲道:「人生在世,孰能全無牽絆?布衣百姓憂衣食,仕宦之人憂進退,各有各的難處,」
二人在池邊小亭靜坐片刻後,聊過一陣,日頭漸高。
園中清風拂面,呂尚起身,環顧周遭,這些亭台池苑,樓閣院落都已看過。
他轉過身看向韓錦,道:「咱倆在這新邸,該看的都看了,其他也沒什麼好看的了,有勞韓兄相陪,我看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韓錦聞言緩緩起身,道:「既然呂兄如此說了,那我也該回中書省,向天子復命了,」
「韓兄且慢,不用急著復命,」
呂尚抬手虛攔,道:「你常侍天子左右,平日裡公務冗雜,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閒,何必急著回去復命,」
「你我也好久沒有聚一聚了,今日機會難得,咱們正好去東市小酌一杯,你看如何?」
韓錦面露難色,微微蹙眉,當即推辭,道:「呂兄美意,韓錦心領,」
「只是君命在身,送呂兄回府後,理當即刻回中書省,向天子復命,怎敢私自逗留市井,」
「若是被其他同僚撞見,難免落下個玩忽職守,懈怠公務的口實,於你我聲名都有阻礙。」
「罷了,」
呂尚聞言,淡然一笑,頷首道:「既然韓兄君命在身,那便罷了,公務為重,我亦不強留韓兄了,」
韓錦拱手一揖,面露愧色,道:「有負呂兄盛情,實在抱歉,改日得閒,我再登門拜訪,與呂兄把酒言歡,」
「好說,」
呂尚抬手還禮。
還過禮後,呂尚與韓錦一同離了池邊小亭,沿著青石甬道折返前院。
沿途花木扶疏,落英鋪徑,微風穿廊而過,帶起陣陣幽香,縈繞身側。
行至大門前,一眾內侍、禁軍,早已列隊等候,見二人走來,紛紛垂首。
韓錦整了整緋紅官袍,開口道:「呂兄,你既已看過新邸,我這便送你回府,之後再去復命,」
呂尚輕聲道:「有勞韓兄了,」
門外車馬候在街邊,車夫勒馬靜立,倆人先後登上車輿,內侍隨行簇擁,禁軍在後,車駕緩緩啟行,順著坊內長街,朝坊門行去。
坊內巷道幽深,高牆大院連綿不絕,朱門高聳,不時有勛貴府第的僕役,往來行走。
不多時,車駕駛出宣陽坊坊門,轉入大街,順著長街往西而行,恰好途經東市外圍。
大興東市,乃城東繁華匯聚之地,坊市之間街巷縱橫,商鋪鱗次櫛比,酒肆茶坊、雜貨攤鋪沿街林立,人聲鼎沸,車馬絡繹不絕。
街旁行人往來,有仕宦公子緩步閒遊,有市井百姓駐足趕集,還有四方行商穿梭其間,叫賣吆喝、談笑聲交織一處,煙火氣十足。
車駕行至東市街口,恰好人流稍緩,前行略有些阻滯,車夫只得勒住馬韁,緩緩停下等候。
「那裡是什麼?」
呂尚掀開車輿簾幕,憑欄向外望去,目光落在東市鬧市之中。
只見街口空地之上,圍了一圈百姓,層層疊疊,人頭攢動,喝彩之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韓錦亦探頭朝外看去,隨口道:「東市素來四方商賈雲集,西域胡人、天竺番客多在此落腳謀生,常有異域雜耍、奇術賣藝,引得百姓圍觀,」
聽到這話,呂尚不知為何心頭微動,道:「聽這喝彩聲不斷,也不知是什麼稀罕技藝,竟引來百姓圍觀?」
畢竟,大興城的百姓可不是尋常百姓,聽過見過的遠勝其他地方百姓十倍百倍,能讓大興百姓圍觀,可見其稀奇。
韓錦想了想,道:「既是順路,咱們不妨下車看看?」
呂尚正有此意,當即道:「好,那咱們就下去看看,」
說話間,呂尚拉著韓錦,倆人先後下車,緩步走上前,立於人群外圍,抬眼向場內望去。
只見空地中央,立著數名天竺番人,都是深目高鼻,捲髮虬髯,身著斑斕布衣,腰間掛著各色銀飾,模樣與中原人截然不同。
當中一人盤膝席地而坐,手中持著一支奇異竹笛,笛身上雕滿怪異紋路。
那天竺藝人閉目凝神,唇貼笛管,緩緩吹奏起來。
笛聲帶著一股蒼茫空靈之意,韻律新奇,高低起伏,飄蕩周匝,縈繞不絕。
伴著笛聲,一旁立著的兩隻孔雀,聞聲而動。
那孔雀身形華美,羽翼斑斕,青藍相間的尾羽修長舒展,眼斑點點,流光溢彩。
隨著竹笛笛音,孔雀緩步踱步,身姿輕盈優雅,時而緩緩轉圈,時而昂首振翅,尾羽徐徐展開,如錦屏綻放,絢爛奪目。
翎羽在日光下流轉七彩光澤,每一次振翅踱步,都合著笛音節拍,進退俯仰,靈動有致,渾然通了人意,似是能聽懂曲中韻律。
周遭百姓看得如痴如醉,不時發出陣陣喝彩讚嘆之聲。
市井老少、街坊婦人、閒遊士子擠在一處,目不轉睛的看著場中藝人與孔雀。
呂尚立在人群之外,靜靜觀望,目光落在翩翩起舞的孔雀身上,眸中清光跳動,韓錦在旁看了一會兒,輕聲道:「天竺遠在西牛賀洲,風俗風物都與我中原大異,沒曾想還有這般有趣的技藝,」
呂尚凝眸望著場中起舞的孔雀,道:「確實挺有意思,」
「我方才游遍新邸,新邸里不缺奇花異草,山林小苑也有許多珍禽棲身,但唯獨少了這神俊的孔雀,」
「我有心將這兩隻孔雀買下,帶回新邸放養,日後閒坐亭台,也可賞其開屏起舞,也算添一樁雅趣,韓兄以為如何?」
韓錦一怔,轉頭看了眼呂尚,又側目打量場中孔雀,道:「呂兄,孔雀性傲,馴養不易,若是買下,怕是要費不少心思照料,」
呂尚笑道:「似此等靈禽,越是性傲,越值得馴養,縱它再傲,落到我手上,我也有法子磨去它的傲氣,」
韓錦見狀,知呂尚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道:「既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倆人立在人群外,又看了片刻孔雀舞,待笛音漸歇,孔雀收屏佇立,周遭百姓喝彩聲漸落,才轉身走回車駕旁。
呂尚先行登車,韓錦隨後而入,一眾內侍、禁軍守在車外。
車駕仍停在東市街口,因為方才百姓圍觀,人流未散,還是擁堵難行。
呂尚端坐車中,掀簾望著市中往來人潮,靜候片刻。
眼見日頭漸高,圍觀孔雀舞的百姓漸漸散去大半,場地周遭空闊了些許,才放下簾幕,對著車外沉聲吩咐。
「來人,」
車旁內侍聞聲,立刻躬身近前,道:「公爺有何吩咐?」
呂尚淡淡道:「你去那番人賣藝之處,將那天竺樂師喚至車前,我有話要問他,」
「是,」
內侍不敢怠慢,當即領命,穿過稀疏的人群,快步走向天竺藝人。
此時那天竺人正收拾竹笛,身旁隨從也在打理孔雀腳間細繩,忽見有人徑直朝自己走來,當即停下手中動作。
待內侍傳了呂尚的話後,這天竺人遠遠瞧見呂尚陣仗,不敢怠慢,連忙牽著兩隻孔雀,跟著內侍,來到車駕之前。
兩隻孔雀被細繩輕系,雖有野性,但也不敢妄動,只是昂首佇立,羽尾垂落,難掩其華美。
「小人等,見過貴人。」
天竺人躬身立於車下,不敢抬頭直視車中之人,口中說著生硬的中原官話,連連行禮。
呂尚緩緩掀開車簾,露出半張面容,道:「爾等自天竺遠來中原,便是以此孔雀舞謀生?」
領頭的天竺樂師連忙點頭,道:「回貴人,小人等自西土而來,久居東市,以馴獸舞樂為生,承蒙貴國百姓厚愛,勉強餬口度日。」
呂尚沉吟了一下,道:「這倆只孔雀,既是你等馴養的,不知能否出賣?」
天竺樂師聞言,心中一喜,他早看出車中貴人身份不凡,絕不是尋常仕宦人家,既然能得貴人青睞,這孔雀賣出的價錢,必然遠勝於街頭賣藝。
「回貴人,這倆只孔雀乃是小人自西土帶來,馴養三載有餘,通音律,善起舞,極為靈慧,貴人若是想要,小人自然願意出賣。」
「既然願意出賣,」
韓錦此時也探身至車簾旁,看著車下番人,開口道:「你開個價碼吧,若是公道,我們也不會虧了你,」
天竺樂師心中盤算,但也不敢漫天要價,生怕觸怒眼前貴人,思索片刻,這才小心翼翼道:「這倆只孔雀乃是我西土珍禽,萬里迢迢帶到中原,」
「一路上費盡心力,馴養也是耗時耗力,若是貴人真心想要,小人願以三百緡錢,將這倆只孔雀賣與貴人,」
在這大興城中,孔雀本就罕見,天竺來的珍禽更是少有,三百緡錢買兩隻通人性的孔雀,這價碼不算低,但也不算太高。
呂尚聽了,微微蹙眉,道:「好了,這倆只孔雀我都要了,就依你所言,三百緡錢,」
說罷,呂尚抬手,解下腰間玉佩,玉質溫潤通透,俯身將玉佩輕遞出車外,交到天竺樂師手中。
那天竺人連忙雙手接住,捧在手上。
「這是信物,」
呂尚望著天竺人,道:「你讓人持這玉佩,去頒政坊齊郡公府,尋府中家令領三百緡錢款便可,」
「問起來,就說是一個叫呂尚的人遣你來的,以這玉佩為憑,齊郡公府的家令自然會如數給付,」
天竺樂師捧著玉佩,心中大喜,連忙躬身作揖,道:「多謝貴人厚待,小人記下了,稍後便去齊郡公府領錢,」
一提齊郡公府,這天竺人立即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深知眼前貴人權勢顯赫,既有玉佩為信,斷不會虧待自己,更不敢有欺瞞僥倖之心o
呂尚瞥了一眼那兩隻佇立昂首的孔雀,道:「你先讓人在這裡照看,隨後會有人來領這倆只孔雀,」
天竺樂師連連應道:「小人會讓同伴在這候著,等貴人派來的人接手,」
「你,留在這,」
呂尚微微點頭,放下車簾前,從內侍中選出一人,在這等候自己府上的人來接孔雀,隨即命車夫啟行。
韓錦坐在一旁,見事已辦妥,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車駕緩緩駛離東市街口,穿街過巷,往頒政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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