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宣陽(上)
旬日,頒政坊,齊郡公府後院,松柏蒼鬱,花影扶疏,石徑蜿蜒其間,清風徐來,帶著淡淡幽香。
呂尚一早便陪著呂永吉來到院中,依著這些時日傳授呂永吉的養氣練氣法門,相對而坐,呼吸吐納。
有呂尚在旁看護,呂永吉這段時間日日勤修,晨昏不輟,已經漸入門道。
呂永吉端坐藤椅,呼吸綿長,鼻息均勻,呂尚坐在一旁,父子二人一同吐納,院中不時有風聲響起。
良久,呂永吉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流轉,面色較比以往更顯紅潤,胸腹之間的滯悶感全消,周身筋骨鳴響,乏困盡去,通體生出一股暖流。
片刻後,呂永吉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抬手舒展肩臂,臉露愜意之色。
「這靜功著實了得,」
過了一會兒,呂永吉慨然道:「自打修習了這法子,我時時呼吸吐納,身子確實爽利了不知多少,」
「有效用就好,」
呂尚緩緩睜眼,眸底清光跳動,道:「既然有效用,父親便多多堅持,以後晨起睡前,都別忘了依法吐納,如此日積月累,身子也會越來越好,」
「嗯,」
呂永吉暢然而笑,道:「不用你說,為父以後也要堅持修習,為父的身子,已經好久沒有如此舒坦了,」
正說話間,日光漸盛,散去晨時薄霧,檐下鳥鳴啾啾,廊下腳步輕響,家令呂全神色沉凝,快步穿過庭院,走到倆父子身前。
「老爺,公爺,天使駕臨,傳陛下口敕,」
「口敕?」
呂尚與呂永吉都是面色一正,所謂口敕,亦稱口諭。
呂永吉立時起身,整了整身上便袍,道:「尚兒,趕緊隨我去前廳接敕,」
「是,」
呂尚點頭應了一聲,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前廳方向,見呂永吉面帶急色,當即隨呂永吉快步往前廳而去。
入得正廳,只見數名內侍分立兩側,居中立著一名俊美男子,腰束玉帶,身著緋紅官
袍,姿容不凡,正笑意吟吟的看著呂尚。
不等二人開口,那男子率先拱手,語氣甚是熟稔,道:「呂兄,好久不見,可是忘了我這個故人?」
「韓兄,」
見到來人之後,呂尚眉眼帶笑,上下打量了一下其人,道:「沒想到幾年不見,韓兄竟由秘書省遷入中書省,成了中書舍人,卻是可喜可賀,」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昔年呂尚入仕秘書郎時的好友,同為秘書郎,在秘書省因姿容極美,而被同僚稱為錦繡郎的韓錦。
幾年不見,當初的錦繡郎,如今已然遷升中書舍人,官秩從五品,常侍天子左右,專司傳宣王言,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韓錦撫掌而笑,道:「呂兄過譽了,韓某不過是隨朝聽命罷了,怎比得上呂兄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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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你我同為秘書郎,如今呂兄已經鎮守一方,位列貴品,反觀韓某,不過尋常遷轉,實在不敢在呂兄面前稱榮,」
呂尚淡然一笑,道:「韓兄太謙了,中書舍人掌中樞機要,常伴帝側,何等清貴,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顯職,」
一旁的呂永吉,瞧著倆人舊友相逢,言語投契,心下也瞭然幾分,當即上前一步,拱
手施禮。
「韓舍人久在帝前當職,今日身負聖諭駕臨府上,實在令我公府蓬蓽生輝,」
韓錦連忙側身還禮,笑道:「公爺太過客氣,下官不過是奉陛下之命,前來傳諭罷了,實不敢受禮,」
禮讓過後,韓錦略整衣袍,先是收斂笑意,神色轉為端肅,環視廳中,朗聲道:「陛下口敕,涼州總管、大將軍、魯縣公呂尚接上諭,」
呂尚見狀,心頭一動,伏身一拜,道:「臣呂尚,叩領上諭,」
一旁的呂永吉、呂全等人,也是緊隨其後伏身下拜。
韓錦緩了神色,輕聲道:「上諭,朕所賜宣陽坊新宅業已竣工,今特命汝即刻前往新宅,巡視新宅,預為大婚遷居之用,不得拖延,」
宣罷口敕,韓錦抬手虛扶,道:「呂兄請起,諸位請起,門外已有車馬在外等候,呂兄要是無事,現在就可前往新宅巡視,」
呂尚接下口敕後,目光微頓,轉頭看向身側的呂永吉。
呂永吉略一思忖,道:「聖意如此,不可遷延,」
「尚兒你現在便隨韓舍人前往宣陽坊,家中事有我在。」
呂尚躬身應道:「孩兒遵命,」
說罷,呂尚起身,對著韓錦拱手道:「有勞韓兄稍候片刻,等我換身衣服,再隨韓兄出門。」
韓錦輕笑道:「無妨,呂兄自便,」
呂尚笑著點頭,轉身回到章台別院,片刻功夫換了一身紫袍,束髮整冠,辭別呂永吉後,與韓錦一同出了齊郡公府大門。
公府門外早已備好車馬,車旁側立著十數名禁軍,身上衣甲鮮明。
倆人來到車前,相視一笑,先後登上車輿。
內侍們分列車馬左右,一聲輕喝,車夫揚鞭驅馬,車駕緩緩啟行,順著主道出坊,沿著朱雀大街,往宣陽坊行去。
大興常有東貴西富之說,西市多商賈巨富,堆金積玉,繁華無比,城東諸坊則儘是勛貴高門,朱門大戶鱗次櫛比,亭台樓閣隱於綠樹高牆之間,遠非尋常市井可比。
楊堅所賜新宅,其所處的宣陽坊,在城東諸坊中,更是權貴扎堆之地。
呂尚坐在車上,沿著間隙看向車外,車駕沿朱雀大街緩緩東行,街道寬闊坦蕩,兩側槐柳成蔭,枝葉垂拂,清風掠過長街,捲起淡淡草木之氣。
道上車馬往來,公卿仕宦、府第僕役各行其道,衣袂翩翩,冠帶相望。
韓錦倚著車輿側欄,望著窗外街景,道:「呂兄此番得賜宣陽坊宅邸,可是莫大榮寵,」
「宣陽坊向來是勛貴聚居之地,王公重臣,世家宰輔,多置宅於此,陛下特意擇宣陽坊的宅邸賜予你,足見待你與旁人不同。」
呂尚悠悠道:「確是天恩浩蕩,」
倆人一路閒談,不多時,車駕便轉入宣陽坊坊門。
一入坊內,立覺氛圍迥異坊外,巷間少有市井喧囂,戶戶高牆大院,門樓巍峨。
朱漆大門配著銅釘獸環,門前列有拴馬石、上馬台,處處透著世家門閥的氣派。
車行片刻,在一處宅邸前緩緩停駐,內侍先行下車,上前推開宅門,禁軍分列,肅立左右。
韓錦與呂尚先後掀簾下車,抬眼望去,眼前新宅規制宏大,氣度儼然。
門樓高聳,飛檐翹角,青磚黛瓦都是新砌,大門闊綽,左右石獅雄踞。
「此宅便是陛下特敕工部營造,專為呂兄大婚所建,」
韓錦側身指引,笑道:「占地百畝,規格上比照郡王,」
一邊說著,二人並肩入內,迎面便是一座寬大照壁,雕著祥雲瑞獸紋樣。
繞過照壁,便是前院庭院,青石鋪就的甬道直通正廳,兩側分列廂房,廊柱朱紅,窗欞雕花。
院中遍植松柏、海棠、玉蘭,花木成行,青石小徑蜿蜒穿梭其間,清風拂過,花葉輕搖,落英點點鋪於石徑之上。
一路行去,層層院落遞進,前廳、中堂、待客別院、書房、寢院依次排布,錯落有致。
每一處院落都有花木點綴,假山魚池相映成趣,池水清冽,游魚戲水,亭台臨池而立。
就在呂尚與韓錦在新宅中巡視時,後院一座聽雨閣。
此處前有老槐遮檐,旁有芭蕉掩牆,素紗垂窗,半掩半遮,居高臨下,可俯瞰前院中軸甬道,若是藏於閣中,很難被外人窺見。
獨孤皇后早知女兒羞怯,婚前不便與呂尚直接相見,便提前囑咐心腹掌事女官,準備了這一處閣樓。
閣樓備好之後,楊阿五就借著閒遊散心為由,攜帶兩名貼身宮娥青荷、碧月,悄然從新宅後側角門入府。
聽雨閣中,青荷上前輕攏窗紗,只留一道微隙,回身低身道:「殿下,此處位置恰好,紗簾遮掩,下面絕難察覺,站在此處,就可憑窗遠望。」
碧月也在旁侍立,小聲附和,道:「娘娘特意讓人安排在這裡,如此既能不露行蹤,又能讓殿下遠遠看到未來駙馬的容貌,」
楊阿五微微頷首,眉目間帶著幾分少女的矜持,緩步移步至窗前,縴手輕扶窗沿,隔著薄紗,悄然往前院望去。
此刻前院甬道之上,呂尚正與韓錦並肩緩行,青荷湊到楊阿五身側,縴手指著院中緩步而行的身影,低聲道:「殿下請看,那個身穿紫袍,束者玉帶的,便是您以後的駙馬。」
「涼州總管,大將軍,魯縣公呂尚,」
楊阿五聞言,心頭微微一跳,立時順著青荷所指的方向望去。
隔著一層輕柔素紗,視線雖然朦朧,卻也足夠看清人的相貌,這一眼看過去,恰好呂尚模樣盡收眼底。
只見呂尚面如冠玉,眉目清疏朗闊,鼻樑挺直,雖為武人,但身上卻沒有粗莽戾氣,反倒自帶一股文雅之氣。
一身紫袍襯得他身形頎長端直,如青松立庭,行步之間不急不緩,舉止從容有度,自
有一番氣度。
呂尚與韓錦並肩而談,語笑之間,便如芝蘭玉樹立於庭中,令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這就是我以後的夫君嗎?」
楊阿五立在窗後,眸光凝在呂尚身上,久久不曾移開。
不怪楊阿五失神,雖然呂尚一直稱讚韓錦好姿容,但實際上已證武學人仙,又是大荒神人的呂尚,姿容未必遜於韓錦。
韓錦是天生錦繡容色,人間難得的俊美,無需半點雕琢,便足以冠絕同儕,以至於令秘書省一眾同僚皆嘆服,冠以錦繡郎之名。
而呂尚之姿,雖無韓錦全然不同,卻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好姿容。
要知道,呂尚本就生得俊秀清逸,少年時就有幾分俊朗風骨,又經過後天修行,經年洗髓伐血,脫胎換骨。
其一身濁氣盡去,凡俗俗態皆消,骨相重塑,神蘊內藏,自有其非凡氣度,楊阿五倚立窗紗之後,目光直直凝在呂尚身上,竟一時看得痴了。
少女芳心初動,此前只聞呂尚威名,知他年少高位,鎮守涼州,文武兼備,卻從未親見其人。
今日隔紗遙望,見他容貌清俊,心頭不由得小鹿亂撞,耳根不由泛紅,連呼吸都輕了幾分,只靜靜望著庭中身影,捨不得移開眼眸。
青荷瞧得真切,見自家公主看得出神,眉眼間含著幾分嬌羞,便抿唇低笑,輕聲打趣道:「殿下看得這般入神,」
「莫不是瞧中了未來駙馬,心裡已然歡喜上了?」
碧月也在旁掩唇淺笑,附和道:「魯公爺容貌氣度皆是上佳,配殿下正是天作之合,也難怪殿下看得呆了。」
楊阿五被倆女點破心思,登時回過神來,臉頰更添紅暈,羞赧地橫了青荷一眼,細聲嗔道:「休得胡言,」
嘴上雖是這般說,目光卻依舊忍不住悄悄落回院中,心底漣漪蕩漾,難掩少女羞澀情愫。
就在主僕三人低聲絮語時,甬道之上正緩步而行的呂尚,忽的腳步一頓,陡然駐足。
雖然呂尚與韓錦在閒談,但其周身氣機仍在流轉,哪怕不用神通,六識也遠超一般修行人。
也是因此,哪怕隔著重重樓閣,依舊能察覺後方閣樓之中,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呂尚心念微動,氣機悄然散開,漫過假山花木,直透後院聽雨閣方向。
片刻後,他眸光微微一轉,緩緩轉過身來,抬眼朝著閣樓所在的方向望去。
雖有高牆花木遮掩,但呂尚目光依舊落在那半掩的窗紗之上,眸底清光流轉,身形立在原地,若有所思,久久未曾移步。
韓錦見呂尚忽然停步轉身,順著他目光向後院望了一眼,心中微有詫異,卻也不便多問,只靜靜立在一旁,等候呂尚回過神來。
而聽雨閣內的楊阿五,正悄悄凝眸觀望,忽見呂尚驟然止步,回身直直望向閣樓這邊,心頭猛地一跳。
立時慌了神,下意識便往後微微縮了縮身子,連忙斂住目光,不敢再向外窺看,心口砰砰直跳,只覺似被人當場窺破心事,羞得無處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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