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蘭陵(下)
老子《道德經》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清靜為天下正。
呂尚靜坐案前,一念緊守空明虛靜,任由呼吸綿綿若存,其心清則氣清,心靜則氣定,心既無妄念,身亦無躁火,元氣循經絡臟腑,滋養肉身。
窗外星斗隱沒,呂尚如此呼吸吐納,一夜未動,直到東方泛白,清曉微光透入窗欞,灑落案上。
呂尚唇齒微張,腹部起伏,徐徐吐出一口淡淡白氣,這白氣猶如實質,吐出之後,悠悠飄蕩片刻,才緩緩散去。
「心無其心,物無其物,神氣相守,氣隨神靜,神依氣存,這便是養氣的總綱,」
待到氣息散盡,呂尚緩緩睜眼,眸中清光流轉,周身更是通體舒泰,神清氣爽。
呂尚本就有肉身成仙的根基,修為深厚,除了那種通天徹地,直指大道的最上乘法門,需要他耗費莫大心力,窮極日月思量,反覆推演參研外。
一般上乘法門,對他而言,皆是信手拈來。只要心裡有方向,再以經義為依託,略加推演,就能明晰根本,調和一二,就可創出一道完整法門。
「雖然此法於我只是淺顯的養氣之術,僅作調息之用,算不上多麼高深,」
「但對大多人來說,此法已能守靜清心,日常修習,可調和氣血,祛體內淤滯濁氣,固本培元,」
「久練更是少病少災,容色不衰,甚至可以鎖住精氣,延緩年歲衰朽,有延年駐顏之妙,是難得的養生之法,」
呂尚心念轉動,卻是想到了呂永吉,呂永吉雖服了長春丸,得以益壽延年,但他早年受過大苦,身體虧損嚴重,縱是有長春丸,也是效用大損。
「若是把這養氣之法授於阿父,讓他依法吐納,也許能慢慢化開長春丸殘留藥力。再以此為底子,固本培元,鎖住元陽不衰,未嘗不能補足虧空。」
想到這裡,呂尚眸中微光閃動,常人得了這法門,都能祛病延年,安度天年。
呂永吉有長春丸打底,再修習養氣之法,內外相濟,丹藥輔身,道法養性,兩相契合,或能壽至三五百數。
「這法門簡單平和,正和他如今的身子境況,」
一念至此,呂尚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後出了書房,沿迴廊緩步而行,出了章台別院,穿過幾重庭院,徑直往呂永吉起居處走去。
此時晨光斜照廊柱,院前侍僕早已灑掃完畢,見到呂尚走來,連忙行禮。
「公爺。」
呂尚微微頷首,輕聲問道:「老爺起了麼?」
侍僕躬身道:「回公爺,老爺已經起了,這時正在院子裡品茗,」
「嗯,」
呂尚聞言,緩步走入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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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呂永吉身著寬鬆的便袍,坐在藤椅上,身旁小几擺著茶湯點心,正眯眼望著庭中花草。
聽得腳步聲,呂永吉睜眼轉頭,見是呂尚,淡淡道:「你小子,這麼早便過來,可別說是來向你老子我問安的,」
「父親你也太看輕孩兒了吧,」
呂尚笑了笑,道:「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孩兒自然是來向父親請安的,」
也是因楊堅得位不正,故而在其上位後,就將孝理治國定為國策,奉《孝經》為官方經典,更是在此後不久,將不孝成為十惡之一,遇赦不赦。
開皇五年秘書監牛弘主持修禮,把晨昏定省定義為國家禮制,是為子雞鳴起,盥漱整衣,晨省父母,夕則昏定,五品以上的官宦人家都要執行。
「坐吧,」
呂永吉抬手示意呂尚一旁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大婚將近,你也該收收心
了,婚後你怎樣我不管,別在大婚前鬧出事來,不好收場,」
「孩兒知道父親的苦心,」
呂尚在側旁石凳坐下,目光落在呂永吉身上,細細端詳片刻,開口道:「孩兒瞧父親這氣色著實不錯,比起往前實在好上太多。」
「想來是這幾年靜養得當,才能養出這般精氣神,」
呂永吉放下手中茶盞,嘴角微揚,道:「不只你一個人這麼說,」
「不過,到底年歲不饒人,早年奔波勞碌,身子內里早已虧空,」
「如今看著外表尚可,內里卻時常氣虛神乏,夜裡臥榻輾轉,難以安睡,白日裡靜坐久了,也覺筋骨發沉,胸口偶有滯悶。」
呂尚靜靜聽著,心中有了計較,順著話頭道:「這是年少勞作時傷了身子,損了元氣,「尋常人以為多走多動便是強身,可父親如今年紀,筋骨不比少年,太過勞累,反倒虧損身子,得不償失。」
呂永吉深有同感,道:「就是這個道理,我也不敢多走動,稍走幾步便覺乏力,索性便在這院裡品茶看花,倒也清閒。」
「倒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
呂尚眸光一動,趁勢道:「孩兒近來得到一門靜功,不需奔走,不必打拳,甚至不拘泥於什麼架勢,只憑呼吸吐納,就能強身健體。」
呂永吉一愣,看向呂尚,面露訝異,道:「還有這麼省事的法子?」
呂尚輕聲一笑,道:「這就叫會者不難,難者不會,」
「此法取自《太上老君說清淨經》中的清靜要義,守心息念,吐納歸元,不勞筋骨,不耗心力,坐著躺著都可以,只要能調息便可,」
呂永吉聽了,也是心生好奇,身子微微前傾,道:「這法子倒是挺適合我的,既然這般簡易,倒也不妨說來與我聽聽,」
「要是太過繁雜難記,那便算了吧,」
呂尚輕聲道:「父親放心,這法子很是簡單,只寥寥幾句口訣,守一靜心,放緩鼻息,一聽便懂,一學便會,」
說著,呂尚微微坐直身形,當著呂永吉的面,就開始示範起來。
他身軀端正,雙目微微合起,神情恬淡,周身放鬆,鼻間呼吸輕細綿長,若有若無,綿綿不絕。
庭前微風拂過花枝,落英輕飄,他卻如渾然不覺。
呂永吉凝目細看,見呂尚坐姿尋常,並無什麼奇特之處,呼吸亦是平緩自然。
「便是如此,」
片刻之後,呂尚睜開雙眼,看向呂永吉,緩緩講解要義,道:「您修習之時,四肢放鬆,身心閒散,摒除腦中紛擾,」
「莫思莫念,莫憂莫慮,只把心神收歸自身,不隨雜念而走。」
「順其自然,調勻鼻息,呼吸如清風穿谷,悠悠不息。」
呂永吉依著呂尚所言,試著放鬆身體,靠在藤椅之上,慢慢放空思緒,學著放緩呼吸。
剛一試便雜念叢生,一時難以靜下,呼吸也略顯粗促。
試了片刻,呂永吉微微皺眉,搖頭嘆道:「各種念頭雜亂無章,總是收攝不住,」
呂尚見狀,輕聲寬慰,道:「父親不必心急,順其自然便是,」
「初學之時,本就難以一下子心如止水,雜念生便由它生,雜念去便由它去,」
「只守住自己的呼吸次數,久而久之,就能摸透其中的門道,」
就在呂尚耐著性子,一點點指點呂永吉如何養氣時,大興宮深處,蘭陵公主寢殿,繡簾低垂,檀煙裊裊,殿內陳設華美,處處透著天家貴氣。
作為楊堅與獨孤皇后最寵愛的第五女,楊阿五一身素色宮裙,雲鬢輕挽,只簪一支白玉簪,神思懨懨,坐在窗邊軟榻之上。
自從與呂尚定下婚約後,楊阿五心裡便多有輾轉。
一邊是君皇父命,一邊是未知前路,大婚將近,心底愈發茫然。
就在楊阿五怔怔失神時,殿外宮娥輕步而入,垂首輕聲稟道:「殿下,皇后娘娘聖駕已至殿外,」
楊阿五聞言,連忙收斂愁容,起身整了整衣裙,移步出殿迎接。
不多時,就見獨孤皇后身著鳳袍,在一眾內侍宮娥簇擁下緩緩走來。
皇后面容端莊,神色溫婉,卻又帶著威儀。
楊阿五當即上前屈膝行禮,道:「兒臣見過母后,」
獨孤皇后伸手輕輕扶起,看著這個小女兒,不由輕嘆一聲,攜著楊阿五的手走入殿內,落座於錦凳之上。
待宮娥奉上香茶,屏退左右後,殿中只剩母女二人。
獨孤皇后緩聲道:「喜事將近,本宮看你整日悶在殿中,可是心裡還有什麼鬱結?」
楊阿五垂著眉眼,輕聲應道:「勞母后掛心,兒臣無事。」
獨孤皇后看在眼裡,幽幽道:「也是苦了你了,年少懵懂之時便奉旨出嫁,本以為得一世依託,誰料良緣淺薄,夫君早亡,」
「年僅十一便芳華守寡,獨守深宮數載,長夜孤燈,無人相伴,其中清冷孤寂,本宮看在眼裡,也是疼在心頭。」
說到舊事,楊阿五鼻尖微酸,眉眼微微泛紅,低聲道:「皆是兒臣命途坎坷,命中注定,不敢怨尤,」
「深宮清寂,幾年下來,兒臣也已習慣了,」
「話雖如此,終究委屈了你,」
獨孤皇后輕輕拍著楊阿五的手背,道:「你如今已行過及笄之禮,陛下念你孤苦無依,不願再讓你蹉跎年華,」
「幾番斟酌,才為你選定呂尚為夫,賜下婚約,這已是天大的眷顧。」
楊阿五微微頷首,輕聲應道:「兒臣知曉父皇與母后一番苦心,「只是此前已受過別離之苦,如今再論婚嫁,心中難免惴惴不安,不知往後歸宿究竟如何。」
獨孤皇后輕聲道:「這一次與前次不同,前次乃是朝堂制衡,倉促聯姻,」
「此番卻是陛下千挑萬選,為你所擇佳配,呂尚少年成名,品性端方,值得託付終身,」
「你嫁過去,便是呂家正室,往後相夫持家,自可一世安穩。」
聽了這話,阿五的耳根漸漸染上一抹緋紅,少女待嫁的羞怯湧上心頭,垂首細聲道:「母后教誨,兒臣謹記在心,」
「兒臣身世有瑕,又有年少守寡的過往,能得父皇母后垂憐,再賜良緣,已是奢求。」
「往後入了呂家,兒臣自當恪守婦德,恭順侍夫,敬奉翁姑,不敢驕矜任性。」
獨孤皇后見女兒懂事,心中也是寬慰,含笑道:「你能這般想,本宮也就能放心了。」
「宮中的妝奩,本宮已命人早早備辦,一應都按最高規格,這一次絕不會委屈了你。」
就在母女倆說著閨中話時,天子楊堅緩步走入寢殿。
入殿之後,就見這倆母女對坐而談,又見小阿五低眉斂目,神色溫婉羞怯,全無往日鬱鬱寡歡之態,龍顏不由得微微舒展,面露喜色。
獨孤皇后見聖駕來臨,輕輕點了點頭,楊阿五則是想起身屈膝拜伏。
楊堅抬手虛扶,道:「不用多禮,坐下吧,」
他落坐主位,目光落在楊阿五身上,見她及笄之後風姿愈秀,此刻含羞垂首,儼然已是待嫁閨閣的模樣,心中憐惜更甚。
楊堅看向獨孤皇后,緩聲嘆道:「阿五自幼乖巧懂事,命途卻多波折,小小年紀就寡居,朕常念及,心有不忍,」
「此番為她擇呂尚為婿,是朕精挑細選,仔細考量後的結果,「呂尚其人,必是良配,定然能護咱家阿五一生順遂,不受委屈。」
獨孤皇后也是點頭,道:「陛下慧眼識人,有呂尚如此佳配,阿五往後也算有了歸宿。」
楊堅聞言微微點頭,忽然心念一動,撫須沉吟片刻,又看向二人,道:「朕倒是想起一事,賜給他們小夫妻的新宅已經修葺好了,」
「其間亭台樓閣,花木池園都是按天家規制置辦,只是呂尚直到現在還沒有去觀覽。」
他望著女兒嬌羞情態,微微一笑,語帶打趣,道:「不如擇個日子,傳旨呂尚,讓他前往新宅,先行熟悉一下府宅格局。」
「阿五也可借這由頭,去往新宅後院閒遊散心,悄悄看一看朕為你選定的如意郎君,也算一段婚前雅趣,就當散散心了,」
「你看如何?」
楊阿五聞言,面頰霎時通紅,耳根生暈,垂首捻著衣角,羞得不敢抬頭,心底卻又悄悄生出幾分期許忐忑。
楊堅與獨孤皇后見狀,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