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夏天,普魯士王國,漢堡。
漢堡郊外有一座不起眼的莊園,屬於一個已經沒落的容克家族。
這裡距離漢堡城區大約四十分鐘的馬車路程,周圍是大片的農田和樺樹林,沒有鄰居,沒有閒人經過,非常適合一場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的會面。
三位客人已經就座。
英國外交大臣格蘭維爾伯爵坐在主位對面,他的左邊是普魯士外交大臣伯恩哈德·馮·比洛,金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上方留著一撇修剪得極為精緻的小鬍子。
右邊坐著的是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外交大臣奧斯卡·比約恩斯捷爾納男爵,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嚴肅的北歐人。
女僕魚貫而入,蘑菇濃湯、荷蘭醬烤蘆筍、清蒸鱒魚、煎鵝肝,直到主菜那三塊五分熟的肋眼牛排,配烤土豆與紅酒汁,前後足有十五道。僕人進出之際,三人只閒談些無關緊要的事,格蘭維爾還順口誇了一句花園裡的月季。
等到最後一道甜點——一小盅巴伐利亞奶油布丁——放到桌上之後,比洛對領頭的女僕點了點頭。
「你們都退下吧。從現在起到我叫你們之前,任何人不許上來。」
「是,大人。」
女僕們退出去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沿著樓梯漸漸遠去,最後歸於寂靜。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三支蠟燭,以及桌上尚未動過的牛排散發出的香氣。
比洛拿起刀叉,切割著面前的牛排,刀刃划過瓷盤發出一聲細微的刮擦。他把一塊肉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然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頭來環視了一下另外兩人。
「諸位,讓我們開始吧。」
格蘭維爾伯爵點了點頭。他放下手中的湯匙,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老政治家的神態從度假紳士瞬間切換成了外交官的嚴肅。
「鑑於當前歐洲和平所面臨的威脅,」他用一種緩慢而莊重的語調說道,「女王陛下委託我前來,探詢兩國結盟的可能性。」
這話說得很直白了,倫敦很久很久沒有執行結盟政策了,也說明局勢的緊迫程度已經不允許他們按照傳統的外交來了。
普魯士外交大臣比洛沒有立刻接話,他又切了一塊牛排。
奧斯卡·比約恩斯捷爾納先是伸手摸了摸放在椅子旁邊的妻子送他的那頂高帽,然後再緩緩開口:「格蘭維爾勳爵,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在歐洲唯一的領土糾紛,就是跟普魯士王國之間的問題。丹麥王國的日德蘭半島至今仍在普魯士控制之下。我想,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們兩國之間的合作就缺乏一個堅實的基礎。」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並不看格蘭維爾,而是直視著比洛。
比洛放下了刀叉,用餐巾仔細地擦了擦手指,然後把餐巾疊好放在盤子邊上。
「抱歉,奧斯卡男爵閣下。什勒斯維希問題是我國與丹麥王國透過合法協議解決的,條約白紙黑字寫在那裡。而當時,貴國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尚未成立。」他頓了一下,嘴角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說到底,貴國的成立,在某種程度上還應該感謝我們普魯士,不是嗎?如果沒有當年的戰爭改變了北歐的力量格局,三國合併的動力從何而來?」
奧斯卡嘆了口氣,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呵呵,比洛先生。您讓我怎麼跟國內的丹麥人說?看,我們跟那個占了你們國土的國家成了好朋友,大家一起開個派對慶祝一下吧?丹麥議會的那幫人會把我撕碎的。」
「這是貴國的內政。」比洛的語氣禮貌但冰冷。
氣氛一下僵住。燭火輕顫,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格蘭維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朗姆酒,指尖抹去沾在鬍子上的酒漬。
「夠了,二位。」
「既然二位能坐到一塊兒來,就說明大家都有著共同的利益。我想,我應該沒說錯吧?」
比洛和奧斯卡對視了一眼,然後各自微微點了點頭。
事實也確實如此。
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跟普魯士王國之間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日德蘭半島的問題說白了只是丹麥人的心結,對於瑞典人和挪威人來說那不過是外交談判桌上的一個籌碼。
而他們真正的敵人,那個讓斯德哥爾摩的將軍們夜不能寐的威脅,是東面的俄羅斯帝國。
芬蘭至今仍在沙皇的鐵蹄之下。如果有朝一日能收復芬蘭,那麼日德蘭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有可能的話,聖彼得堡本身也會是目標,不過現在來說這未免太過異想天開。
而普魯士王國的情況更加窘迫。
自從在上一次戰爭中被奧地利打得丟盔棄甲以來,普魯士已經失去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領土,國家欠英國、奧地利大批債務,每年光是利息就要吞掉財政收入的相當一部分。
現在的普魯士最擔心的是自己的安全。
東邊是俄國,西南方是占據了萊茵蘭的奧地利帝國,北邊的斯堪地那維亞雖然不是敵人但也算不上朋友。
在這種四面受困的局面下,無論如何,多一個朋友就多一分安全感。
比洛心裡清楚得很,日德蘭半島的問題重要嗎?重要。但跟國家生存比起來,它可以往後排。
格蘭維爾伯爵見兩人都安靜下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從椅子旁邊拿起一個棕色的皮製檔案筒,從中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大幅地圖,展開鋪在餐桌上。
盤子和酒杯被推到一邊,燭光照在地圖的彩色版畫上,歐洲大陸的輪廓清晰可見。
「諸位,請看。」格蘭維爾伯爵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奧地利帝國、法蘭西帝國、俄羅斯帝國。這三個國家是當今歐洲最大的威脅。奧地利占據了中歐的心臟地帶,從萊茵蘭到巴爾幹,它的版圖橫跨了整個大陸的中部。法國在得到比利時南部的法語區之後,它的工業發展最後一道瓶頸已經被打破了,瓦隆的煤鐵資源與法國本土的工業體系完全整合,他們的鋼鐵產量正在穩步提高。俄國,他們只是在擴張,四處擴張。」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比洛移向奧斯卡。
「但他們並非沒有破綻。」
格蘭維爾伯爵從盤子裡拿起幾塊小點心開始一塊一塊地擺在地圖上。
「西班牙。」他把一塊酥餅放在伊比利亞半島上。「深受法國的毒害,馬德里對巴黎的霸權深惡痛絕,他們擔心法國下一步就是要吞併加泰隆尼亞。」
「義大利南部。」又一塊酥餅落在了那不勒斯的位置。「教皇國和那不勒斯王國正在遭受奧地利的壓迫,他們渴望擺脫維也納的控制。」
他抬起頭看著比洛。「貴國。您有三分之一的領土在奧地利人手裡。」
比洛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眼神里閃過一絲痛苦的光芒,但他沒有說話。
「這就是我們合作的基礎。讓我們拋棄那些過往的齟齬吧,先生們。日德蘭半島的事情,以後可以談。但如果我們不聯合起來,以後就沒有'以後'了。」
他又看了看奧斯卡,目光裡帶著一種瞭然的神情。「我知道您想要什麼,男爵閣下。」
芬蘭。
「英國的打算具體是什麼?」比洛終於開口,語氣平靜。
格蘭維爾伯爵直起身子,雙手撐在桌沿上,俯視著地圖上那些小小的酥餅。
「一個隱秘的防禦性軍事同盟,二位。不公開,不登報,不在任何議會討論。條約文字只有簽署國的君主和外交大臣知曉。任何一國遭受侵略時,其餘各國有義務提供軍事援助,並且在七日內,如果侵略國不撤軍,那麼有義務參戰。」
他開始逐一擺放酥餅。
「英國。」不列顛群島上放了一塊。
「普魯士。」放在普魯士殘餘的領土上。
「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放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上。
「西班牙。馬德里方面已經有了初步的接觸,他們很有興趣。」
「荷蘭。威廉三世國王對法國吞併比利時法語區一事至今耿耿於懷,他擔心自己是下一個。」
「比利時。或者說,剩下的比利時。利奧波德國王恨透了法國人。」
六塊酥餅已經擺好了。格蘭維爾伯爵又從盤子裡拿出三塊,捏在手指間,沒有立刻放下。
「另外還有幾個可能加入的。那不勒斯王國,需要進一步的工作,但可能性很大。奧斯曼帝國,蘇丹一直在尋求抵抗俄國和奧地利雙重壓力的外部支援。葡萄牙,作為英國的傳統盟友,里斯本從來不會拒絕倫敦的邀請。」
三塊酥餅依次落下。
比洛和奧斯卡的目光同時落在地圖上。那些散布在歐洲邊緣的小酥餅,從不列顛到斯堪地那維亞,從伊比利亞到亞平寧半島南端,再到博斯普魯斯海峽,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弧線。這道弧線像一條繩索,從北、西、南三個方向纏繞在奧地利和法國的周圍。
一張包圍網的雛形,就這樣在燭光搖曳的餐桌上成型了。
「有意思。」
普魯士外交大臣比洛說了這句話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波爾多紅酒。
「格蘭維爾伯爵閣下。您應該清楚一件事。您在地圖上畫了一個漂亮的包圍圈,但這個所謂的防禦聯盟,缺少一個至關重要的東西,一個能扛大旗的陸軍強國。」
他把手中的餐刀豎起來,刀尖點在地圖上普魯士的位置。
「也許十年前的普魯士可以。也許毛奇元帥還活著的時候,我們的陸軍可以跟歐洲任何一支軍隊正面對抗。但那是過去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苦澀,「普奧戰爭之後,我國的經濟和軍事能力都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我們丟失了最重要的萊茵蘭工業區。「
「俄國人甚至趁火打劫洗劫了東普魯士。我們的國庫十分空虛,現在已經無力進行抵擋這三大國的防禦任務了。「
格蘭維爾伯爵一直安靜地聽著,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是的,我很清楚。」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諸位,關鍵不在於我們現在能不能在戰場上擊敗他們。關鍵在於奧、俄、法三國之間,已經產生了裂痕。」
格蘭維爾伯爵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地圖上維也納的位置。
「弗朗茨皇帝。」他說,「我敢打賭,他在美泉宮裡已經後悔過許多次了。當初他縱容法國吞併比利時南部,是為了換取法國在萊茵蘭問題上的支援。但現在法國拿到了瓦隆的煤鐵資源,工業產能已經開始增加。一個強大的法國對奧地利來說是盟友,一個太過強大的法國就變成了威脅。我想,他現在一定很後悔。」
他的手指移到了聖彼得堡。
「亞歷山大三世。新沙皇跟他父親不同。亞歷山大二世是個務實的人,願意跟奧地利做一輩子盟友。但新沙皇?」
格蘭維爾搖了搖頭,「他是個眾所周知的大斯拉夫主義者。在他眼裡,巴爾幹半島上的每一個斯拉夫人都應該臣服於俄羅斯的保護之下。他天生就跟奧地利對立,這是骨子裡的東西,不是利益交換能彌合的。」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了巴黎。
「法國。」他用叉子挑起一小塊牛排,不緊不慢地轉動著,「冢中枯骨罷了。」
格蘭維爾把那塊牛排放進嘴裡,咀嚼著,含混地繼續說道:「法蘭西擴張了這麼多領土,也得罪了太多的人。比利時人恨他們,荷蘭人恨他們,西班牙人防備他們,他們境內的西班牙人、義大利人在戰時都會是很好的起義軍。這是一個四面樹敵的國家。」
「現在。外交上,英國會負責離間他們。只要三國之中有一個反目,這個聯盟就不攻自破了。奧地利如果跟俄國翻臉,它就不得不把大軍調往東南方的巴爾幹和東方的加利西亞,萊茵蘭的兵力就會空虛。如果法國跟奧地利產生齟齬,維也納就得同時面對西面和東面的壓力。無論哪種情況,對我們都是有利的。」
比洛和奧斯卡互相看了一眼。兩個人都在快速地思考著格蘭維爾的話。不得不承認,這個英國老狐狸的分析確實有道理。
三皇同盟並不是鐵板一塊的。利益把他們綁在一起,但利益的方向正在分化。
奧斯卡先開口,「但是,關鍵是要真正破壞掉這個聯盟,伯爵閣下。僅指望它自行瓦解是不夠的。我們需要主動推動。」
「另外,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回去跟國王陛下商議。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的憲法規定,締結軍事同盟必須經過三國聯合樞密院的批准,當然,如果是'秘密'同盟,程式可以簡化,但至少國王陛下必須知情並同意。」
「這是自然。」格蘭維爾點頭表示理解。
「還有一點。」奧斯卡繼續說,「防禦性同盟。這個詞聽起來很好。但請容我直言,如果奧、法、俄三家同時發動進攻——假設它們真的協調一致地行動——那麼我們這個所謂的防禦性同盟,實際上有什麼用呢?英國的皇家海軍可以封鎖海岸線,但能阻止奧地利陸軍碾過柏林嗎?能阻止俄國百萬大軍湧入斯堪地那維亞嗎?」
格蘭維爾伯爵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他攤開雙手,坦然說道:
「這是自然。如果三家同時行動,以最壞的情況來估計,就連我們英國也要暫避鋒芒。皇家海軍可以保衛不列顛群島本土不被入侵,但要同時保護所有盟國的海岸線確實力不從心。」
「所以,」格蘭維爾伯爵緊接著說,「外交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在我們的軍事實力恢復到足夠的水平之前,必須確保三國不會同時對我們動手。拆散他們的聯盟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防禦同盟是在最壞情況發生時的互保機制。而我們真正要做的,是讓最壞情況永遠不會發生。」
三個人又就細節討論了將近兩個小時。酒瓶空了一個又一個,蠟燭燒短了大半,桌上的食物早已涼透了。最終,在接近午夜的時候,格蘭維爾伯爵提出了下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
「接下來,」他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在比洛和奧斯卡之間來回移動,「是你們兩國之間的問題。」
「我們需要普魯士王國和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之間的精誠合作。這意味著,北日德蘭問題,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解決方案。」
比洛眯了眯眼睛。他預料到了這一刻,但當它真正到來時,他還是感到了棘手。北日德蘭那裡的丹麥族居民占了大多數,按理說歸還給丹麥(或者說現在的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是合情合理的。
但條約就是條約,況且如果普魯士在這個問題上退讓了,國內的議會和輿論會怎麼看?一個已經丟了三分之一領土的國家,還要主動再吐出一塊來?
這會很麻煩。
接下來的談判持續了整整兩天。
經過討論、爭論、妥協和再討論,三方終於在第二天傍晚達成了一份秘密協議。協議的內容是這樣的:
如果將來奧地利帝國或者俄國或者法國在戰爭中戰敗,北日德蘭歸還給斯堪地那維亞聯合王國,普魯士因此失去的領土,由從敵國收復的土地來補償。
日德蘭問題被巧妙地擱置了,與將來的戰爭結果繫結在了一起。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安排。
格蘭維爾伯爵在協議文字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作為見證人時,臉上露出了此行以來最滿意的神情。
他在心裏面思索,現在外交上最大的問題解決了,需要經濟上的攻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