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德黑蘭。
英國駐波斯公使羅納德·弗格森·湯姆森爵士正在跟波斯國王納賽爾丁·沙阿一同走在德黑蘭的街道上。
說是街道,但大部分路段不過是黃土夯實的地面,七月的太陽把一切烤得滾燙,塵土在每一步腳落下時騰起一小片黃霧。
街道兩側是低矮的泥磚房屋,外牆刷著灰白色的石灰,許多已經斑駁剝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坯。
波斯國王納賽爾丁在七十年代拆掉了舊城牆,按照歐洲的樣子修了幾條寬闊的大道,栽了法國梧桐。
但這些「現代化」的痕跡只集中在戈勒斯坦宮附近那幾個街區,出了這個範圍,德黑蘭仍然是一座典型的中東古城。
窄巷彎彎曲曲地延伸著,驢子馱著堆得比自己身子還高的貨物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時不時有幾隻散養的山羊從湯姆森腳邊躥過。
空氣里混雜著烤饢的焦香、馬糞的臭味、開放式排水渠里不知積攢了多少天的污水氣息,以及遠處大巴扎里飄來的藏紅花和孜然的辛辣。
街邊的水渠里流著渾濁的水,有孩子蹲在渠邊洗臉,旁邊不到十步遠處一個老人正把一桶不明液體倒進同一條水渠。湯姆森儘量不去想這件事。
幾根歪歪斜斜的電報線杆從屋頂間冒出來,銅線在陽光下發亮,這大概是整條街上唯一讓人想到「十九世紀」這個詞的東西。一隊波斯士兵從對面走過來,破舊的制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步伐參差不齊,槍械看上去至少是二十年前的貨色。他們見到國王的儀仗,慌慌張張地立正行禮,動作笨拙得像剛學會走路的駱駝。湯姆森的眼角餘光掃過他們,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湯姆森爵士聞著街道上那股不知名的味道,擺擺手,掏出手帕在鼻子底下擋了一下,又覺得不禮貌,趕緊放下來。
然後他湊近了幾步,輕聲說道:「親愛的國王陛下,英國有意幫助波斯發展。」
「哦?具體是怎麼樣的?」波斯國王納賽爾丁·沙阿問道。
納賽爾丁經過這幾年去歐洲各國遊歷,見識過倫敦的蒸汽機車,見識過巴黎的鐵塔工地,也見識過維也納的歌劇院。
他很清楚波斯跟這些國家之間隔著多大的鴻溝。
同時,他也清楚波斯的處境。夾在英俄兩國之間,像一塊砧板上的肉,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是讓兩邊互相忌憚,左右逢源,拖延時間,祈求平安。二十年來他一直是這麼做的。
而現在,事實上,恰恰是納賽爾丁覺得俄國有威脅的時刻。
就在去年,俄國的斯科別列夫將軍在喬克泰佩戰役中血腥鎮壓了土庫曼人。
那場仗打得極其殘酷,據說俄軍攻破堡壘之後屠殺了上萬人,不分男女老幼。
隨後俄國將整個實際控制範圍擴張到了裏海東岸的外裏海地區,阿什哈巴德變成了一座俄國城市。
斯科別列夫把抓到的反抗者統統丟去修中亞鐵路線,那條從裏海邊上一直往東延伸的鐵路。誰都知道那條鐵路最終是沖著印度去的,而去印度的路,恰好從波斯的東北邊境擦過去。
順道吞掉波斯的呼羅珊省,對俄國人來說不過是伸伸手的事。
不過納賽爾丁國王也實在對英國人沒什麼信心。這些島國來的商人從來不會真心幫助別人。這一點倒不像奧地利人,奧地利人跟波斯打交道的時候從來只談生意不談政治,
「我們希望與貴國成立一個現代銀行,波斯帝國銀行,我國會注資..」他伸出三個手指。
「300萬英鎊?真主在上,這真是太大的手筆了。」
波斯沒有一個現代財政系統,大體上1882年的收入可能就是在300萬到400萬英鎊之間,而且由於納賽爾丁國王非常奢華,喜歡遊玩、豢養後宮等等,波斯的絕大部分錢都被他揮霍掉了,他自己的軍隊他都不在意。
「請注意。」湯姆森爵士擺擺手,「陛下。這是有條件的。」
啊,來了。納賽爾丁國王擺出這個表情,英國人肯定是無利不起早的。
「請講。」
「我們希望獲得貴國的貨幣發行權,60年,波斯帝國銀行的利潤10%會給予貴國政府。」
儘管納賽爾丁國王沒有學過什麼現代經濟學,但是他也下意識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請注意,國王陛下。除此之外,我國可以注資50萬英鎊,用於訓練一支現代軍隊。」湯姆森爵士眼睛眯起來,「您應該清楚,您的部落兵可打不過俄國人的哥薩克騎兵。」『
事實上,波斯唯一有戰鬥力的部隊是一支哥薩克旅,但是他實際上是聽令於俄國人,所以這就很有意思了。
「讓我們開門見山的說話,我親愛的公使閣下。」波斯國王納賽爾丁擺擺手,讓手下人散開,給他和公使流出位置。
「俄國人的勢力在北部很強大,我想,如果我答應你們的條件,恐怕哥薩克旅明天就會出現在德黑蘭的城頭,我這個國王的首級可能過幾天就擺在聖彼得堡了。」
湯姆森爵士張了張嘴,他可沒想過事情這麼嚴重。
「好吧,這是誇張的說法,但是俄國人會入侵這是有可能的,而我的確是抵擋不了。」
「emmmm,這樣,我們可以在波斯南部例如阿巴斯港等地訓練一支部隊,另外,您可以將這份貸款方案給俄國公使說,同時,我希望您能儘可能的哭訴波斯財政狀況的糟糕,如果他們也能給你們那麼多錢的話,那麼說明時機可能不成熟。」
湯姆森爵士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顯然,他對俄國的財政保有自信,笑,比有錢。
然後他就拿出一副手絹,捂了捂鼻子,「我想,我們應該去城外一下。」
...
思考中
維也納。
弗朗茨本來正在和自己的外孫子尼克和外孫女薇薇安玩躲貓貓的遊戲。
弗朗茨正蹲在一棵椴樹後面,嘴裡倒數著數。薇薇安的笑聲從噴泉那邊傳過來,藏都藏不住。
結果這份快樂就被自己的外交大臣施墨林打斷了。
施墨林伯爵出現在花園小徑盡頭的時候,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夾,臉上帶著那種「我知道時機不對但確實有急事」的表情。
侍從提醒之後,弗朗茨看見他,嘆了口氣,從樹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
「孩子們,非常不巧。」弗朗茨抱歉地說道,「今天的遊戲就到這裡了,你們的外公有工作要處理。」
「啊......」外孫女薇薇安一臉不開心,嘴巴撅得能掛油壺。尼克倒是懂事一些,已經從藏身的花壇後面走出來了,拍拍手上的泥土。
「我們明天再繼續。咳咳,薇薇安,尼克,今天允許你們吃冰淇淋哦。」
「萬歲!」
聽到這個,兩位殿下才開心起來,跟著侍從離開了。薇薇安跑出去幾步又回頭沖弗朗茨做了個鬼臉,然後才蹦蹦跳跳地走遠。
弗朗茨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轉過頭來面對施墨林的時候才恢復了皇帝的樣子。
「嘔,陛下。非常抱歉打擾您。」
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說道,「說實話,我覺得您既然這麼享受天倫之樂,那麼魯道夫殿下的婚事也應該安排上才對。」
「啊,頭疼,施墨林。」弗朗茨擺擺手,「還是先講公事吧。」
「好吧。」
施墨林跟著弗朗茨朝著辦公室走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迴響著。施墨林邊走邊翻開公文夾,說道:「阿根廷方面發來訊息,智利有意談判。同時,英國已經向他們三國施加壓力。」
「智利其實是個很不錯的打手。」弗朗茨感慨道,「如果不是阿根廷參戰,智利一個國家就可以把玻利維亞和秘魯揍到找不著北。」
弗朗茨停下腳步,一隻手搭在窗台上,望著花園裡遠去的兩個小小身影,思索了片刻。
「英國人給他們什麼壓力了?」
「貿易禁運,以及呃,提高關稅。」施墨林翻了一頁,「主要是針對阿根廷的牛肉和羊毛出口。秘魯那邊是鳥糞和硝石,不過這兩樣本來就因為戰爭出口不了多少。」
弗朗茨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讓三國政府自己看著辦。請告訴三國領導人,奧地利不是英國,不會指導朋友必須做什麼。」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他直接走到書桌後面坐下,靠進椅背里。
「無論情況再怎麼發展,你們也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不是嗎?」
施墨林站在桌前,手指捏著公文夾的邊緣,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陛下。您是想要讓三國把智利給......」
「他們在沒收我國資產的時候,就應該清楚,帝國的尊嚴不容侮辱。」
「明白了,陛下。」
...
倒幕派集合了三萬名經過英軍訓練計程車兵,由高杉晉作親自指揮,核心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奇兵隊老底子,加上從薩摩和土佐趕來支援的各藩義勇軍。
而幕府這邊則是四萬名奧地利顧問團訓練出來的新式陸軍,裝備著奧地利的後膛步槍和克虜伯野戰炮,幕府軍隊裡面有著大量的奧軍軍官。
雙方在萩城外圍的丘陵地帶反覆拉鋸,阿武川兩岸的村莊被炮火犁了個遍。
經過一整個夏天的苦戰,高杉晉作在八月中旬的一次前線督戰中被流彈擊中胸口,當日戰死,年四十三歲。
息傳開後,萩城守軍計程車氣跌到了谷底。薩摩和土佐的援軍見大勢已去,趁夜撤出了戰場,各自退回本藩。
剩下的奇兵隊殘部又撐了十來天,終究獨木難支。長州藩藩主毛利元德燒掉了藩內的機密文書,隨後開城請降。
長州的陷落讓整個倒幕派的聯盟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塊根據地,薩摩、土佐、肥前諸藩雖然還在抵抗,但人心已經散了,西南四藩的徹底平定只是時間問題了。
同年秋,奧地利的東方訪問艦隊又去了北京。